第一百五十七章 彭有才指點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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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方正色道:“欽定叔有事就說吧。我也不說大話,能幫的我一定幫,幫不上的我也不會勉強。我就實話跟你說吧,我不傻,也知道你這段時間來對我的有用心。”
“遠方啊,你可不能這麽想啊。我能有什麽用心?我怎麽會對你有用心呢?天地良心啊。”彭欽定打斷陳遠方的話,急著辯解。
陳遠方笑道:“我說你用心,又沒說你別有用心。你對我用心,這是關照我。我家裏出了一些問題,可以說是走投無路,是落難。在我落難的時候,能出手幫助我的,我都會記在心上。講老實話,我阿爹剛過世那一會兒,我對你是有一些意見。”
彭欽定眉頭緊鎖,以為陳遠方要舊事重提,開始盤算怎麽應對。
“不過,想清楚之後,我就明白了。”陳遠方好像在勸解自己。
彭欽定心頭稍稍寬鬆,擠出微笑,等著陳遠方的下半句。
陳遠方咳嗽幾聲,緩緩道:“我阿爹要是沒幹下那許多糊塗事,自然就不會顏麵盡失,落得個跳潭自盡。說到底,這是他自己種下孽根。欽定叔你作為保長,幫他指出錯誤,也是應該的。你也想不到他會跳潭。要是能想得到,你就是個殺人犯了。”
“哎喲,看你說哪兒的話。我彭某怎麽擔得起這個罪名?不管怎麽說,阿蛋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再造父母,我可不想被雷公敲死啊。”彭欽定順著陳遠方的竹竿往上爬。
陳遠方笑道:“這些我是知道的。我是想說,關於我阿爹的事,我已經放下了,希望欽定叔你也放下,不要總覺得虧欠我什麽。你這段時間對我的幫助,就當是我欠你的人情。現在,你有事要我幫忙,我絕對會還你這個人情。”
“看你說哪裏的話。什麽欠不欠還不還的,我們是在做生意嗎?你是一個有出息的後生家,說實話比你大哥陳高大好幾百倍幾萬倍。我這個人其他優點沒有,就是愛才。看到你這樣的少年英雄就滿心歡喜,別說資助你一段時間,就是把整個家財都給你也是願意的。”彭欽定的笑容像一張麵具一樣掛在臉上,僵硬,虛偽。
陳遠方的笑卻誠摯真實,臉上的皮膚與毛細血管結合緊密,直通心髒,鮮活生動,道:“多謝欽定叔抬愛。我那個大哥是個死腦筋急性子,遇到事情不會轉彎,就算前麵是大石頭他也能一頭撞過去。”
“是啊,這樣的人,不足以當家啊。”
“那有什麽辦法呢?他是長子,我阿爹死後,他自然而然就是一家之主。”
“話不盡然,當年唐太宗李世民也不是長子啊,照樣坐了江山,弄出個大唐盛世。江山讓有才的英雄坐了,會造出一個太平盛世,讓一個腦子不會轉彎的庸才坐了,那就是禍國殃民。”彭欽定講得痛心疾首。
陳遠方脫口道:“戲文裏不是說了,李世民是殺了親兄弟才當上皇帝的。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我可做不來。”
彭欽定試探道:“這可不隻是你一個人的事啊。你下麵還有三個弟弟一個妹妹,可都得為他們著想啊。”
陳遠方顯得有些煩躁,甩手道:“罷了罷了,不去想這些破事。”
彭欽定知道底線已到,不能再追,否則物極必反,笑道:“繞了大半天差點把正事忘了。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呢。”
“欽定叔盡管說。”
彭欽定吞吞吐吐道:“是這樣啊,這樣,呃,就是,咳,怎麽說呢,其實家醜本來不應該外揚,但是我也沒拿你當外人。我就跟你直說了吧。這麽些年,我跟有才的關係一直都不好。他一天到晚待在學堂裏,大半年都沒回家一次,見麵好像仇人。我想,讓你有空多去找他坐坐,幫我勸勸他。我也老了,這些家業早晚都是他的,也該回來幫忙打理打理。”
陳遠方有些意外,以為彭欽定扭捏半天的事會是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難言之隱,沒想到是家庭矛盾,一時鬧不明白彭欽定的用意,不過自己也正好有事要去找彭有才,正好碰在一起也不多浪費功夫,笑道:“這事我可管不了,清官難斷家務事嘛。”
“不不不不,這事還真得你出麵才行。有才跟我翻臉,其中一個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你阿爹的死。他一直責怪我,誤認為是我逼死你阿爹。現在,你都放下了,他那個木頭殼還放不下。你去勸他,比我去勸他更有效果。遠方啊,這可是我的心頭大事啊,你可一定幫幫我。”
陳遠方猶豫一晌,點頭答應。
二人不著邊際說了一些無聊的話,又叫素芬重新擺好酒席,好吃好喝一頓才分開。
從彭家出來後,陳遠方露出愉悅的笑容,比以前地裏多收一擔穀子都歡。
走沒兩步,素芬追上來,那意思是要和陳遠方一起走。陳遠方也沒推脫,隻是說了要去學堂,問要不要一起去。素芬麵露難色,在彭有才麵前,素芬的身份很尷尬,不算小媽不算丫鬟,不上不下。
彭有才是個有文化的人,對於丫鬟這種身份本來就很排斥,加上阿爹為老不尊,對這樣的尷尬關係更是嗤之以鼻,見了素芬根本不會給一個正眼。
陳遠方了解素芬的難處,也不勉強,讓她先會彭家。素芬呆立不動,眼裏又盈出淚水。陳遠方於心不忍,安慰道:“跟著我沒什麽好的,回去吧。”
素芬倔強道:“我願意。”
“那,那你就跟吧。”陳遠方有些無奈。
素芬哽咽道:“怎麽跟?有才少爺一點都不喜歡我。我也不敢見他。”
“那你就先回去吧。我還有正事要去做。”
“你真以為去勸說有才少爺是正事?”
“不然呢?”
素芬想了想道:“欽定叔這是沒事找事呢。他們父子關係壞了多少年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是你一個外人可以勸得清楚的嗎?他叫你去找有才少爺,是想看看你的意誌堅不堅定。”
陳遠方露出難得的笑容,兩手交叉放在胸前,問道:“這話怎麽說?”
素芬急切道:“你傻啊。有才少爺是什麽人?那是全村最正直的人,對於你阿爹的死一直都是滿腔憤恨。隻怨欽定叔是他阿爹,才勉強忍住。你去勸他,隻有兩種結果。一個是被他數落一頓,另一個是被他說服。這兩個結果對你都不利。被數落了,你心情不好,欽定叔正好看笑話。被說服了,欽定叔就會認為你意誌不堅定,沒有真心站在他這邊。”
陳遠方認真看著眼前這個姑娘,唇紅齒白,玲瓏剔透,冰雪聰明,心中油然生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想要過去抱她一下,不過還是忍住了,笑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說完,轉身就走,丟下一句,“你去我那吧,幫我把房間收拾一下。”
素芬興奮得眼淚嘩嘩,像個饑餓的孩子撿到一個雪白的大饅頭。陳遠方沒有再看素芬,怕一個忍不住會過去親吻她,徑直走向學堂。
學堂裏,書聲琅琅,一群孩子跟著先生搖頭晃腦,誦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等等字句。陳遠方站在窗外,被書聲拖回孩童歲月。
那時,陳蛋還是村裏說一不二的頂天男子;那時,兄弟幾個還是其他孩子最為羨慕的尊貴少爺;那時,天還是藍的水還是綠的。
歲月易逝,年事易老,往事不堪回首,暮暮朝朝。
如今的陳遠方,已經是個成熟內斂的青年男子,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剛毅,卻在他心裏劃下一道又一道的傷痕。
正想著,一群孩子蜂擁衝出教室,往村子的各個角落分散,放學了。
彭有才見到陳遠方有些驚訝,最近的一些的事情他略有耳聞,對於陳遠方的做法很不認同,甚至厭惡。一個連殺父之仇都可以忘記的男人,就不是一個男人,對家無用,自然對國無用。
眼下,外麵世事紛亂,日本人步步逼近,把一個又一個麻木無知的中國人打得分不清東西南北,把一些個金銀財寶掠奪個遍。一個小小島國,竟然有這等本事。說到底,就是國家有太多陳遠方這樣的軟骨頭。
陳遠方不知道彭有才的想法,客氣地打了招呼。彭有才是個直來直去的讀書人,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幹脆不理會陳遠方,自顧自做事。
陳遠方也不在意,隻問了一句:“聽說日本鬼子就要打過來了?”
彭有才愛理不理道:“是啊,你得趕緊跑了。”
“先生說的哪裏話。鬼子要是打過來,我第一個饒不了他們。”陳遠方義正言辭,看不出絲毫偽裝。
彭有才有些動容,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問:“你有這樣的勇氣?”
陳遠方笑道:“有沒有現在還不好說。但是,兩蛋村是我的家,絕不允許鬼子來侵略。”
“你的家?嗬嗬。你連自己的小家都可以不要,還管得了這個大家?”陳遠方語塞,找不到對答的路子,幹脆不再說話。
彭有才道:“你來找我什麽事?”
陳遠方想了想道:“沒什麽,隻想問問先生,外麵的情況。”
彭有才心中有滿腹國事天下事,自從連歡走後,無人訴衷腸,憋得難受。陳遠方是第一個向他求教的人,雖然他看不起陳遠方的所作所為,但是有一個傾訴對象卻不能輕易放過。想著,便坐在陳遠方身邊,娓娓道出眼下黨國大事。
大意是說,日本已經入侵中國,東北三省淪陷,上海也淪陷,小日本還在南京製造了一起慘絕人寰的大屠殺,簡直喪盡天良滅絕人性,很快就要殺到清水縣。
陳遠方聽得熱血沸騰,破口大罵日本鬼子不是人,畜生都不如,握緊拳頭在牆壁上狠狠砸了一拳,手指關節盡都擦破流血,卻全不在意。
彭有才有些驚訝,似乎從陳遠方眼裏看到了民族大義的火焰,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子沒那麽簡單,於是幹脆把心中所知所想全部道個明白。講罷,又歎自己一介書生百無一用,想要為國捐軀,苦於手無縛雞之力,最後又道:“不過兩蛋村地勢險要,位處偏僻,不是兵家必爭之地,想必小日本不會打進來。”
陳遠方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話,握緊拳頭要緊牙關道:“他要是敢打進來,我就讓他們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