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張連長旁觀暗助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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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堂堂七尺男兒,不去戰場上拚殺,不為同胞報仇,躲在這裏哭哭啼啼,跟個老娘們兒似的,算哪門子英雄好漢?簡直是個窩囊廢,爛泥扶不上牆。”
這是一個北方口音,舌頭在口腔內自如翻滾,不像南方雞七西隻吃師都分辨不清楚。言語中充滿諷刺挖苦,又好像有點故意挑逗。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一言點中陳遠方的痛處,讓他連看看身後的人是誰的想法都沒了,一心沉浸在無邊的自責中,哭得更凶。
那人坐在不遠處的大石頭上,約莫四十開外年紀,身材魁梧,五官剛毅,兩道眉毛尤其粗黑,高顴骨,絡腮胡子,穿著一身灰褐色軍服,一個磨破好幾個窟窿的軍帽拿在手上,嘴裏哼著二人轉的調調,一臉壞笑看著眼前這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大男人。
陳遠方哭了一陣,自覺有點失態,急忙擦了眼淚,咳嗽兩聲,定了定神,回頭去看身後冷嘲熱諷的是哪個沒良心的惡人。
二人目光相撞,那人眼裏透出的銳氣輕而易舉擊敗陳遠方軟弱迷茫的眼神,一直看入心髒深處,洞穿他的表麵偽裝,看到一個內心充滿正義卻不知所措的農村男子。
“那啥,被鬼子嚇壞了吧?”男子哈哈大笑。
陳遠方再怎麽窩囊也不會在一個陌生人麵前露怯,挺直腰杆道:“誰怕了啊?憨子才怕呢。”
“哈哈哈哈,不怕那還蹲在這旮旯哭號個啥勁啊?丟不丟人呐,一個大老爺們,哭得跟個被強奸了的小娘們似的。”
“你。”陳遠方被說中要害,羞憤難忍,“你是誰?我怎麽樣要你管啊?奉勸你一句,不管你來這個村子做什麽,趕緊離開,不然被鬼子吃了可別怪我。”
“哦?你倒是有心人啊。”男子收起壞笑,正色道,“怎麽,我們這也不是第一次見麵了,你不認得我啦?”
陳遠方仔細看著男子,想起在密林樹上的那張陌生臉孔,真的是他!
“是你?真的是你?”
“對,是我。”
“連慶呢?翠紅呢?你把他們抓去哪裏了?”陳遠方不顧剛才的失態,抓住男子的胳膊不停搖晃。
男子甩開陳遠方:“怎麽啦,怎麽啦?我那是救人,你卻冤枉我是抓人。我抓他們幹什麽?要不是我,他們兩個這會兒可能也被你埋葬在這裏了。”
“你,你是誰?”陳遠方有點錯愕,前言不搭後語,“你為什麽要救他們?你怎麽會知道他們藏在那裏?”
“你想知道?”男子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笑。
“想。”
“那行,看在你還算是個有良心的人,我就告訴你吧。”
男子名叫張震,東北人,四十三歲,現在是八路軍裏的一個連長。說是連長,其實手下沒幾個兵,至少現在是光杆司令。
在日本鬼子入侵東三省時,張震一家老小全部死在鬼子的炮火之下。父母被槍斃,妻子被奸殺,一雙子女也被熊熊烈火吞沒,留下張震孤零零一個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為了報仇,張震參加了八路軍,跟著隊伍走南闖北,恨不能殺光所有鬼子,收回全部失地。隨著鬼子侵略步伐的推進,張震跟著隊伍來到南方,開展地下工作。
在一次地下活動中,遇到了連歡帶領的遊擊隊。連歡跟張震說了兩蛋村的地形和風土人情,建議張震以兩蛋村為秘密根據地,慢慢發展壯大勢力,等規模起來了再帶著隊伍去投奔他。
張震感覺建議可行,便秘密潛入兩蛋村,躲在暗處觀察了一段時日。讓他沒想到的是,日本軍隊竟然已經進駐兩蛋村,而且裝備齊整,訓練有素。
張震心中犯了難。以八路軍目前在清水縣的實力,尚不足跟日本隊伍正麵對抗。就算明知這裏有日本隊伍,也是無可奈何。他本來打算立刻放棄,打道回府。不過,既然來了,而且遇到日本軍隊,不管怎麽樣也要摸清楚情況,也好為以後的攻擊打下基礎。於是,張震躲在暗處觀察日本隊伍的一舉一動,看到了日本兵對連慶發難,陳遠方機智救人的一係列過程。
這一個難得的好苗子。張震給陳遠方下了定論。他走南闖北,經過不少地方,也見過不少人。大部分的村民百姓都是軟弱溫順,不敢跟有槍有炮的日本兵對抗,寧可當俘虜任人魚肉,也不會站起來叫喊一聲。有一些公然反抗的,也是有勇無謀,很快就被日本人殺害。
隻有陳遠方,表麵溫順服帖,暗地裏卻敢跟日本兵較勁,而且處理得當,不露絲毫痕跡。要不是他以旁觀者的姿態躲在暗處觀察,也不會知道陳遠方的兩麵做派。
這樣一個難得的人才,這樣一個充滿正義之氣的壯士,就應該為八路軍所用。就為這一點,張震暗中幫助陳遠方,搶在日本隊伍之前把連慶和翠紅轉移到大樹上,躲過了一劫。
至於李火燈的死,他自然也是痛心疾首,可惜愛莫能助。一旦暴露,自己犧牲性命不要緊,恐怕八路軍的整個作戰計劃都會被打亂,得不償失。
陳遠方大致聽懂了張震的意思,又聽出他和連歡是朋友,對這個陌生人頓時有了很多親切感,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張連長,你認識阿歡姐?”
“認識。”張震臉上仍然是輕飄飄的笑,“不隻認識,我跟她的男人也見過麵。”
“什麽?你見過有才先生?”陳遠方有點不相信。
張震笑道:“不然我這麽些天要吃什麽啊?不早都餓死了?全都是有才先生在暗中資助我啊。”
“那,有才先生也是八路軍?”
“嚴格上講,應該不算是。不過也差不多。有才先生也提到過你,不過,他似乎也被你的行為蒙蔽了,對你倒是沒什麽好評價。隻說你問過他一些外麵的時局。”
“有才先生看不上我的。”
“這隻能說明你小子很會演戲,很有天分,是個人才。”
陳遠方被說得心花怒放,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盞明燈,又像溺水時發現了一艘小船。哪裏是方向?這就是方向。
“求求你,收了我吧。”陳遠方撲通一聲跪在張震麵前。
張震也不去攙扶,笑道:“收你什麽?當徒弟?我可沒什麽本事教你啊。”
“求求你,收我當八路軍。”
“你知道什麽是八路軍?”
“不知道。聽有才先生說,隻有八路軍才是真心打鬼子的。我想打鬼子,我想把鬼子趕出兩蛋村。不能讓鬼子再殺村裏的其他人了。”
張震收起笑容,心中掙紮。按理說,他現在應該高興。一個觀察很久的好苗子,主動投靠,是難得的好事。可是,眼下八路軍在清水縣還不成規模,沒有能力開進兩蛋村幫助陳遠方打鬼子,肯定會傷了他的心。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陳遠方幹脆開始磕頭。
“行了行了。”張震有點不耐煩,“一個大老爺們,動不動就掉眼淚,動不動就跪地板,還有沒有一點骨氣?我們八路軍講的就是骨氣,日本鬼子的槍指在頭上都絕不下跪絕不服軟。懂嗎?”
陳遠方聽到了“我們”,也聽懂了“我們”,心中大喜,急忙站起身,豪邁道:“對,我們絕不會向日本鬼子低頭。”
張震點頭讚許,歎道:“不過。我就跟你實話實說吧,免得你說我騙你。眼下,八路軍的主力部隊還沒開進清水縣,我基本上算是一個光杆司令,手下也就十幾個人,分散在各地開展活動。我,我現在還不能把部隊帶進來跟鬼子明著幹。你懂嗎?”
陳遠方有點失望,但是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立刻就滅了鬼子,而是需要一個方向,一個繼續往前走的勇氣:“我懂,咱們的隊伍有難處。你放心,我不會有過分的要求。隻要八路軍需要我,就是叫我去死也行。”
“你是個人才。”張震轉移了話題,“你可以自己在這個村子裏闖出一些名堂來。”
“怎麽闖?”陳遠方很頹喪,“我還沒開始怎麽闖呢,就害死了火燈叔。要是繼續這樣瞎闖下去,恐怕要害死更多人。”
“這個人不是你害死的,你大可以不用自責。”張震掏出一包煙絲,卷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規整的煙圈,“你不但沒有害死他,還救了連慶一大家子。日本鬼子的習性我最了解。他們要是抓到連慶,不管有沒有問到想要的消息,都會殺光他的家眷,搶走他的全部財產。”
“啊?”陳遠方長大嘴巴,說不出話。
張震雙眼凝視遠處,像是在回想一段極其痛苦的回憶:“咳,你不懂啊。這支日本隊伍現在之所以還沒大開殺戒,是因為他們還沒找到那個什麽武器。等他們目的達到了,就會殺光全村的人,一草一木都不會留下。”
“啊?”陳遠方仍舊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們都把這支隊伍想得太簡單。當然,太早讓村民知道這些也不好,會造成恐慌。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敵人動手之前,先滅了他們。”
“怎麽滅?”
“這個,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張震似乎也想不出個辦法,“不過,你可以繼續跟他們周旋,想辦法阻擾他們找到那個什麽武器。”
“不是武器,這裏根本沒有武器。那束光是兩蛋潭裏的隕石冒出來的,有才先生沒跟你說嗎?”
“不管是什麽。”張震打斷陳遠方,“就是要阻止他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
“這就是我要做的?”
“對。”
陳遠方有點不情願:“我本來就在做這個啊。那,還這樣就算八路軍了嗎?”
張震把手中的破軍帽認認真真地戴到陳遠方的頭殼上,仔細調整,又把他的衣領拍了拍,細細端詳,讚道:“不錯,像個爺們。從現在起,你就叫我連長。敬禮。”
陳遠方無比自豪,學著張震的模樣,行了一個軍禮。張震回禮。兩蛋村第一個村民加入八路軍的儀式算是完成。張震吩咐陳遠方,身份一定要保密,就算是犧牲了性命,也不能把同誌招供出來。陳遠方當即對天發誓,一輩子忠於八路軍。
張震笑得跟花似的,這次完全不是偽裝的笑,而是發自肺腑發自內心。剛才的偽裝,是想看清楚陳遠方是不是真的有心對抗日本鬼子。現在,已經成了同誌,就沒必要包裹自己了。
“連長,給我布置任務吧。”
張震把腰間的手槍解下來,放在手上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像是要把自己的親生兒子交給別人:“遠方同誌,我現在把這支跟隨我南征北戰的手槍轉交給你,讓你防身用。記住,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能隨便拿出來。”
“這,我怕受不起啊。”
“這是任務,你以為平白無故送你一把槍?”張震神色凝重,“眼下,清水縣的底下工作才剛起步,對於這個村子的情況我不能鑽得太深。所以,這裏接下去的一段時間都要交給你,由你來負責。”
陳遠方麵露難色道:“我,我怎麽負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