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陳遠方假意祭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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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副官的手掌告訴陳遠方,這支隊伍是散的,烏合之眾,扶不上牆。陳遠方感受不到這麽多四個字的成語,但是能感受到馬副官的失望,因為內心深處也一樣的失望。
    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把每個人都想成覺悟很高的人,忘記了他們都是普普通通的農民,一個人一個品性,就像一對棱角各異的石頭,很難拚合成一塊形狀規整的大石。
    陳四海年少氣盛,理直氣壯跟陳樂樂鄭進財爭吵,其他幾個人紛紛站成兩隊,不一會兒就發展成要打群架的意思。陳遠方想勸阻,又覺得很沒意思,跟著一群沒頭沒腦的土牛實在沒什麽爭吵的必要,便低著頭默默走開。
    巨大的失望像一團迷霧,把陳遠方團團圍住,讓他看不見周圍的方向,霧氣直逼心底,壓得心慌意亂,徹底失去了鬥誌。陳遠方幹脆走出政府大院,爬到後山透氣。
    這是來時的路,也是跟周毅博偶遇的路。昨天,陳遠方覺得這是一條幸運的通往光明的正確道路,今天,這條路似乎變得歪歪扭扭,越走越不靠譜,扭得連方向在哪兒都不知道了。
    “喂,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麽啊?”正苦悶,一個清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大,大小姐。”陳遠方回頭一看,是周淩雲,不管心中再怎麽看不起,大小姐畢竟是大小姐,也不能輕易得罪。這個瘋女子,不在閨房裏乖乖呆著,跑這裏還幹什麽?
    周淩雲似乎對這個稱呼很不滿意,撅起嘴道:“別叫我大小姐,我最討厭人家這樣叫我。你又不是我的下人,叫我淩雲就好了。”
    “不敢不敢,我還是叫您大小姐吧。”麵對這個上串下跳的小囡仔,陳遠方竟然有點不知所措,莫名的局促。
    周淩雲直直盯著陳遠方,她就喜歡這張臉,沒來由的喜歡,也是看得臉紅心跳,哀求道:“求你了,別叫我大小姐了好嗎?你要是再叫我大小姐,我就讓我爹把你們全都趕走。”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陳遠方正心灰意冷,弄不明白投靠周毅博的意義,周淩雲冷不丁這麽來一句更是打擊了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於是歎道:“不用讓你費心了,我本來也沒打算住下去。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不再回去。他們幾個也待不了太久,我估計一兩天也得走。”
    “你,你。”周淩雲急得直跺腳,兩瓣嘴唇撅得可以掛一個畚箕,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又是著急又是舍不得,“你怎麽可以走啊?”
    陳遠方苦笑道:“我自問也沒欠你周家什麽,也幫不上你們周家什麽幫,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有什麽不可以的?難道這周家軍營是土匪窩?進去容易出來難?”
    “你,你說什麽啊?”周淩雲也弄不明白,自己平時伶牙俐齒,部隊裏最能爭辯的馬副官都頂不上半句,在陳遠方麵前竟然方寸盡失,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語應對,急得眼淚擠出眼眶,吧嗒吧嗒往下落。
    眼淚。
    女人的眼淚。
    對任何一個重情重義的男人都是最致命的武器,再怎麽心如鋼鐵都成繞指柔。
    陳遠方看到了周淩雲臉龐上的晶瑩淚滴,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柔情,想到剛才語氣太過生硬,歉疚道:“你怎麽了?怎麽哭了?是不是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把話說太重了?傷害到你了?歹勢啊,對不住啊。”
    陳遠方的聲音本就充滿磁性,壓低嗓子輕聲細語更是沙啞低沉,頗有穿透力和誘惑力。周淩雲瞬間感覺一股暖流穿透全身,臉上火辣辣地燒,一直紅到外人看不見的地方,眼睛變得特別厚重,抬不起來偷看陳遠方一眼,嘴裏也不再有抱怨,隻能輕輕嗯啊一聲。
    “大,大小姐,哦,不對,淩雲姑娘,我陳遠方是粗人,也不懂得什麽禮數,如果說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還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見識。”陳遠方毫無安慰女人的經驗,當年對妻子李美華都是呼來喝去,對林素芬也是愛理不理,哪裏知道女人一轉一個變的複雜心思,說完幾句道歉話,便找不到詞語,幹脆坐在地上唉聲歎氣。
    咦?我都哭了,他怎麽反倒生起氣了呢?這跟其他男人完全不一樣啊。一般我哭了,大家都要圍過來哄我的啊?周淩雲有點懵,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很特別,與眾不同,很有魅力,連眼淚也忘記掉,自然而然走到陳遠方身後,關切道:“你,你怎麽啦?”
    陳遠方沒有回答,心思又回到懶散的隊伍上,無邊的沮喪霎時占滿心頭,把一口氣吐得老長,像是要把一顆苦心從嘴裏吐出來。
    “你到底怎麽了嘛?”周淩雲有點急,還沒人敢不回答她的問話。
    陳遠方歎道:“嗨,說了你也不懂。剛才多有得罪,還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跟我一般見識。”
    “什麽我不懂啊?你沒說怎麽知道我不懂呢?”周淩雲想幫陳遠方,在她眼裏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跟我說吧。你要是不跟我說,我就小人就計小人過,一定跟你追究到底。你要是說了,那咱們就恩怨兩清了。”
    陳遠方苦笑不跌,遇到這麽一個蠻不講理的千金大小姐也沒辦法,幹脆死馬當活馬醫,把心中的苦悶說了,然後早點打發她走,省得把原本就煩亂的心情弄得更亂:“那好,我跟你說。但是,你聽聽就算了,千萬不要到處去傳啊。”
    “我發誓,我聽完以後就爛到肚子裏,要是對外人說半句就天打五雷轟。”周淩雲煞有介事地舉起右手鄭重發誓。
    “咳。”陳遠方又長長歎了口氣,“說了也不怕你見笑。我的這支隊伍都是農民,是因為一個兄弟人被鬼子打死了才臨時團結在一起說要打鬼子。其實,人心一點都不齊啊,擰不到一起去,別說打鬼子,就是隨便遇到個手無寸鐵的人都打不過。馬副官說得對,這支隊伍還早著呢,怎麽可能完成周團長的任務?怎麽把村子裏的鬼子趕走?要是一人給他們一把槍,鬧不好會比鬼子還麻煩啊。”
    “我以為什麽大不了的事呢。”周淩雲撲哧笑出聲,“不就是部隊管不好嘛,這個我見多了,但是沒見到一個像你這樣的軍官。管不了就打唄,把他們一個個打服了,這個隊伍就好管了。”
    陳遠方沒有搭話,心說要是能打我還用在這裏惆悵,那一個一個都是不知死活的夭壽,打了能聽話早都去念大學咯,還用天天在村裏吊兒郎當。
    “怎麽?你覺得我這個法子不成?”周淩雲有點沮喪,自言自語,“不過也是,你的那些人也不是士兵,打了就會跑,甚至還會還手,這好像也不是個辦法。哎喲我這個豬腦袋,怎麽就想不出一個好辦法呢?哎喲哎喲,怎麽辦啊怎麽辦啊?”
    陳遠方有點感動,在這樣的時候陪在身邊的竟然是一個萍水相逢的瘋囡仔,雖然提供不了什麽幫助,但是一顆火熱的心還是帶來了不少溫暖,眼看天色不早,催促道:“行了,你也別自責了,天不早了,早點回去吧,不然你阿爹會著急。”
    日頭已經西斜,赤紅赤紅的晚霞把天邊塗抹得像火焰山,燒得熱熱鬧鬧,全不顧世界上那些愁苦的人兒。
    周淩雲有點猶豫,回去又舍不得陳遠方獨自在這裏惆悵,不回去又怕阿爹發飆責罵,左右為難。陳遠方盯著燃燒的晚霞,突然有了主意,輕快對周淩雲道:“走,我們一起下山。”
    “你?好了?”周淩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難道男人的心也是海底針。
    “嗯,早沒事了,快走吧。”陳遠方不等周淩雲,一路小跑下山。周淩雲跟在身後,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背影,整個人也變得輕鬆。
    不一會到了街道,陳遠方沒有繼續往前走,回頭對周淩雲道:“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男神出言相求,怎麽能不答應?周淩雲心中小鹿亂撞,急切道:“你說吧,你說什麽我都幫。”
    “那好,你現在回去,想辦法側麵告訴我的隊伍,讓他們知道我在山上拜祭李阿乖。”
    “啊?你不回去啊?”
    “嗯,拜托你了,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哦,那好吧。”周淩雲不情不願轉身回政府大院。
    陳遠方在街道上置辦了香燭紙錢,折身回到山上,坐在石階上看山下的動靜。
    夜幕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用力拉下,天邊的紅霞變成烏黑的妖魔鬼怪,張牙舞爪跨越整片天空,把全部光線都收進巨大的布袋裏,不留給人世間一絲光明。
    山下傳來一陣人聲,似乎在抱怨天太冷。陳遠方聽出來人是隊員,急忙點著擺好的香燭,跪在地上念念有詞,待人聲近了,又燒起紙錢,嚎啕大哭:“阿乖啊,你命苦啊,老婆還沒娶就做了地下冤鬼。你平時多好的一個人啊,怎麽就無緣無故被小鬼子打死了呢。你廳堂上七老八十的阿爹阿娘怎麽辦啊?誰來給他們養老送終啊?”
    哭著哭著,身後漸漸有了其他人的哭聲。陳遠方知道隊員都已經圍在身後了,仍然假裝不知道,繼續哭道:“小鬼子啊,我使你老母啊。你們好端端的跑我村裏來幹什麽啊?你們要是來做客也就算了,憑什麽一來就搶我們的糧食殺我們的兄弟啊?你們是神魂鬼怪變的嗎?是天公王爺派來的嗎?敢這樣欺負人啊?你們等著,等我回去一個個殺了你們啊。”
    身後的哭聲沒了,但是有人牙齒咬得咯咯響。陳遠方又哭:“可惜啊,咱們的人都是軟柿子啊,別人想怎麽捏就怎麽捏,隻會窩裏鬥,不會打別人。他們要是能團結一點一致對外,阿乖啊,別說是你的仇,就是全村人的仇都可以報了啊。還有誰敢欺負我們?可惜啊,阿乖啊,我一個人不夠本事啊。但是你放心,隻要我陳遠方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把你這個仇報到底,不管其他人願不願意,不管他們了,我自己幹就行。阿乖啊,你一定要保庇我啊。”
    “誰說隻有你,還有我們。”背後的憤怒終於變成一個整齊劃一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