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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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皮紙包著包裹,上麵卻貼著一枚郵票,是枚紀念郵票,周小萌瞬間如遭雷擊。蕭思致把東西遞給她,笑眯眯地問:“你回寢室嗎?正好,我要去圖書館,順路,我跟你一起走。”
    周小萌把所有的疑惑都放進肚子裏,她隻是點點頭,兩個人從南三門折返,卻沒有走車道,而是沿著小樹林,一直往湖邊走去。那是去圖書館的近路,而周小萌住的東區十四號宿舍樓,就在圖書館後麵。
    中午太陽正大,大家都在寢室裏睡午覺,小路上一個人都沒有。蕭思致見前後無人,才低聲說:“老板叫我來的,你不要怕,連學校領導都不知道我的身份。”
    周小萌隻是抓著那個牛皮紙包,裏麵確實是書。但她神經太緊張,當她緊張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抓住什麽東西,如同溺水的人,想要徒勞地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蕭思致說:“以後你要是有事,可以直接發短信給我,就說想要問一下關於實習的安排。”
    周小萌仍舊沒有說話,她隻是咬著嘴唇,微微點了點頭。
    蕭思致又問:“你聽到什麽消息沒有?”
    周小萌搖頭,說:“周衍照什麽都不跟我說,他在家裏,也從來不講外頭的事。”
    “沒有人到家裏見他嗎?”
    “有的,但我不認識。”
    “回頭我會發一些照片給你,你盡量記下來,照片上的人要是去家裏見他,如果可能的話,你想辦法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
    “一般如果有人來,都是去地下室的桌球室,或者去吸煙室。這兩個地方,有人的時候,周衍照都不準我進去。”
    “能夠想辦法嗎?”蕭思致又趕緊補上一句,“當然如果實在不行就算了,你的安全最重要,千萬不能讓周衍照察覺。老板說了,他特別多疑,千萬千萬不能打草驚蛇。”
    周小萌仍舊咬著嘴唇,過了半晌才放開,她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蕭思致覺得,她肯定貧血。隻聽到她聲音細細軟軟的,卻說:“我會試,看能不能想到辦法。”
    蕭思致不放心,又叮囑一句:“不要勉強。”
    周小萌垂下頭,仍舊緊緊抓著那個牛皮紙包。蕭思致突然說:“匪我思存。”
    “什麽?”
    “這裏頭的書,是兩本言情小說,你們女孩兒不都喜歡看言情小說嗎?所以我包了兩本匪我思存的書,不知道好不好看。你無聊的時候,也可以看看。”
    周小萌恍惚聽過這個名字,還是在寢室裏睡午覺的時候,室友們嘰嘰喳喳,大罵後媽虐心。可是任何小說再虐,能虐得過真實的生活嗎?
    周小萌說:“我從來不看言情小說,這兩本書要是帶回家,我哥哥會生疑的。”
    蕭思致撓了撓頭發,問:“那你看什麽小說啊?下次我好帶給你。”
    周小萌隨口說:“我看翻譯小說。”
    蕭思致笑了,說:“那好!下次我給你找幾本東野圭吾的。”
    周小萌也不看東野圭吾,但蕭思致笑得那樣明亮,就像是樹林裏漏下的陽光,她什麽也沒有再說。
    晚上回家之前,想了再想,還是把兩本言情小說送給了室友,說自己上網買書的時候買錯了。
    室友高興地拿走了,同學們都相約去食堂吃飯,隻有她踏著夕陽的影子往校門外走。周衍照哪怕不回家,周家也會有司機來接她的。
    “小姐。”
    司機老遠就看到她,下車來替她打開車門,又接過她手裏的書包。
    車上冰箱裏有可樂,周小萌打開一罐可樂,可是並沒有喝,隻是籍由那點冰涼,讓自己潮熱的手心冷卻下來。
    蕭思致的出現意外又不意外,自從上次那場秘密接觸之後,她一直等著人來,等了將近三個月沒有任何消息,她都已經絕望了,覺得也許對方已經放棄,沒想到今天卻等到了。而且安排得這樣周密,蕭思致就是她們班的輔導員,這樣與她有所接觸,也不會讓別人生疑。
    但這個“別人”裏麵,絕對不包括周衍照。
    一想到周衍照三個字,她就不由得一凜。車子已經駛進周家大門,鏤花鐵門後迎麵皆是蔥蘢的樹木,隻有周小萌知道,樹底下高牆的各個角度都是攝像頭,監控嚴密。
    周衍照手下的那些人,將她視作洪水猛獸。不管怎麽講,她都是周衍照的妹妹,但偏偏周衍照隨性慣了,不分場合,有時候興趣來了,在走廊裏遇見她都能把她按在牆上輾轉深吻。負責周家內外所有監控記錄的小光見了她,就像見了一條蛇似的,甚至連眼皮都不肯抬一下。
    方阿姨迎出來替她開門,說:“小姐回來啦?”很殷勤地問,“熱不熱?要不要先喝杯果汁?”
    周家拿幾百萬豪車接送她上下學,車內空調永遠是二十三度,怎麽會熱?
    “小光打過電話,說十少爺今天不回來吃飯。”
    家裏老傭人都稱呼周衍照十少爺,這是南閱本地的規矩。舊時有錢人家,若是家裏隻有一個獨子,便稱為十少爺,顯得人丁興旺,亦是討個口彩好養活。周衍照是周彬禮的獨生兒子,所以傭人都將他稱作十少爺。
    周小萌覺得很疲倦,聽說周衍照不回來,整個人都像是一支冰激淩,刹那融塌了下來。她說:“那我也不吃晚飯了,我想早點睡。”
    昨天她淩晨三點才睡,今天六點鍾又爬起來洗澡,眼圈下都是青的。午覺又沒睡成,現在一放鬆下來,她隻想睡覺。
    周小萌睡到半夜,被晚歸的車燈驚醒。她忘記拉窗簾,車子停在噴泉前麵,雪亮的燈柱正好反射到她窗子裏,她於是就醒了。
    房間裏很暗,外麵花園出奇地安靜,很遠的地方有秋蟲唧唧,一聲半聲,遙遙地傳過來,總讓她覺得恍若夢境,像是還沒睡醒。現在不過是陰曆八月初,白天暑氣猶存,但到了晚上,夜風卻是清涼的,一陣一陣,拂過那窗邊的窗簾。
    周小萌睡在床上沒有動,走廊裏都鋪了地毯,聽不見任何腳步聲,但她知道有人正朝這邊走來。她的房門沒有鎖,鎖了也沒用,上次周衍照一腳踹開她緊鎖的房門之後,隻是站在房門口冷笑了一聲,然後揚長而去,在那之後整整一個月,都不理她。
    周小萌一分錢都沒有,醫院催款通知書下了一道又一道,她最後用了最大的屈辱,換得周衍照回心轉意。她已經不願意去回想,所以像條誤入岸上的魚,僵硬地躺在那裏,等著砧板上落下一刀。
    周衍照果然推開房門進來了,他今天明顯喝過酒了,離得很遠周小萌都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床重重地陷下去,周衍照的胳膊伸過來,從後頭摟住她,手指拂過她的臉:“妹妹,怎麽這麽早就睡啦?”
    他滿含酒氣的呼吸噴在她後頸裏,滾燙得令她覺得難受。周小萌沒有說話,周衍照輕聲笑著,吻著她後頸發際,他下巴上已經生了茸茸的胡茬,刺得她肌膚微微生痛。周小萌閉著眼睛,由著他亂親。周衍照喝醉的頻率並不高,一年也難得兩次,可是真醉了會發酒瘋,她可惹不起。果然,周衍照摟著她胡亂親了一會兒,就搖搖晃晃爬起來,說:“我去洗澡。”
    周小萌睜開眼睛:“要幫忙嗎?”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他手勁大,此時醉了更沒輕重,捏得周小萌痛極了,他手指上煙草與烈酒的氣味,混雜在一起,特別嗆鼻難聞。周衍照卻咧嘴笑了笑:“你侍候我洗個澡,我得付三千;要是我再忍不住,就在浴室裏把你辦了,加起來就得八千了。”他伸出一根食指,按在她柔軟的芳唇上,一字一頓似的說,“我、嫌、貴……”周小萌愣了愣,他已經鬆開手哈哈大笑,朝浴室走去。
    周衍照一邊洗澡,一邊在浴室裏唱歌。周小萌確定他是真醉了,上次他喝醉還是半年前,而且還沒醉成這樣,起碼沒聽到他唱歌。周衍照那嗓子,唱起歌來隻能用荒腔走板來形容,難為他高興,一邊唱,一邊興致極高,提高聲音叫著周小萌的名字:“周小萌!周小萌!”
    周小萌不敢讓他叫第三遍,飛快從床上爬下來,趿著拖鞋,走到浴室門邊:“什麽?”
    “我的洗發水呢?”
    周小萌知道他是醉糊塗了,因為這裏是她的房間,他沒有任何私人物品在這裏。她說:“我過去你房裏,給你拿。”
    周小萌匆匆忙忙跑向走廊另一頭的主臥室,周衍照不許她進他房裏,但此時他喝醉了,她正好進去看看。可惜太匆忙,她不敢多耽擱,到浴室拿了他的洗發水,飛快地打量房中的家具:床、床頭櫃、沙發椅、邊櫃……男人的房間,看不出任何異樣之處。她匆忙地又奔回自己房裏,怕時間稍長他就生疑。
    她站在浴室門口敲了敲門,周衍照終於不唱歌了,而是伸了一隻濕淋淋的手出來,胡亂晃了晃:“哪呢?”
    周小萌把洗發水瓶子遞給他,卻不防他連她的手一塊兒抓住,一使勁就順勢扣住她手腕,把她也拖進了浴室裏。水汽氤氳,周小萌看不清楚,人已經被推倒,背後是特別硬的金屬,撞得她脊椎生疼生疼。她想起來浴室麵盆邊的牆上掛著暖氣片,果然的,一道道橫弧形的彎管,冰冷地,潮乎乎地硌在她背上,周衍照使勁把她往牆上按,似乎是想把她整個人硬嵌到暖氣片裏頭去。她的腰都快斷了,覺得自己像是一塊牛排,被放到鐵叉子上,背後就是燃著炭的鐵網,連暖氣管道縱橫的樣子也像。周衍照頭發上的水珠滴到了她臉上,微涼的,正好落在她的臉頰,像眼淚似的。周衍照俯身在她耳邊,輕輕地笑:“周小萌,你說當年我怎麽沒把你連你媽一塊兒弄得半死不活呢……還是我覺得,留著你有用?”
    周小萌全身都在發抖,他掐著她的腰把她抱起來,她隻能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周衍照把她往洗臉台上一放,將她腦袋一推,鏡子都被撞得“砰”一響。他拇指正好掐在她的頸動脈竇上,周小萌是學護理的,知道頸動脈竇受壓窘迫症,隻怕他突然發蠻,用不了幾分鍾,自己就會心跳驟停而死。周衍照卻用拇指慢慢摩挲著她頸中那隱隱跳動的脈搏,笑了笑:“要殺一個人,挺容易的,是不是?”
    他俯身慢慢親吻她:“可是殺一個人,哪有現在讓我覺得這麽好玩呢……”
    浴室裏水霧未散,花灑噴出的熱水“嘩嘩”流著,抽風扇呼呼地響,周小萌背後是鏡子,冰涼侵骨,鏡子上原本凝結的水汽浸透了她的衣衫,緊緊貼在她的身上。周衍照很快嫌她的衣服礙事,扯開去扔到了一邊。周小萌恍恍惚惚地,強迫自己默然背誦《嶽陽樓記》:“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嶽陽樓,增其舊製……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遊泳;岸芷汀蘭,鬱鬱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裏,浮光躍金,靜影沉璧……”
    周衍照喝了酒,格外折磨人,沒過一會兒就將她翻過來,她的頭幾乎撞上了麵盆的水龍頭。她不願意麵對鏡子,頭一直低到麵盆裏去,忍住反胃的感覺,繼續在心中默誦,《嶽陽樓記》背完了就背《滕王閣序》、《長恨歌》、《琵琶行》……
    背到“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塗之鬱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的時候,周衍照把她從浴室拎出去,兩個人濕淋淋地滾倒在床單上,那濕痕再壓上去,貼著肌膚就是冰冷冰冷的。房間的窗簾仍舊沒有拉上,這時候卻隻有月光了。她不願意看周衍照的臉,隻是別過頭去,他偏偏一次又一次把她的臉強扳過來。他眼睛是紅的,醉後血絲密布,好像瞳孔裏都是血一般。周小萌覺得連窗外的月亮都變成了紅色,自己就在地獄的烈火裏,煉了又煉,一直煉到連渣滓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