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往事難忘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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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前,尚且年輕的同學們聚在一起時,會興致勃勃地聊著八卦哈哈大笑,沒有誰顧及形象,張牙舞爪也是青春的標誌。
    多年後,老同學們再聚一堂,有人西裝革履,有人裙擺飛揚。五光十色的大廳不同於陳舊熟悉的教室,將曾經的熟稔親切都照成白熾燈下的蒼白陌生。
    秦真和白璐坐在一起,同桌的還有幾個叫得出名字來的同學,將近十年過去,能記得名字都已經很了不起了。
    不知道是誰把地點選在了這樣一家昂貴的會所,金碧輝煌的包間大廳,極盡奢侈的陳設,光是坐在那裏都令人有些不適應。
    秦真和白璐來得算是比較早的,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看著大家小範圍地聚在一起聊天,來來回回鑽進耳朵裏的都是那麽幾個詞:工作,薪水,結婚,孩子。坐在一起的有曾經的學習委員,陳涵,秦真之前在地方電視台上看見過她,當上了新聞主播,漂亮得脫胎換骨,跟從前的那個不起眼的學霸壓根扯不上邊。
    秦真偷偷瞄了她幾眼,懷疑她整了容,否則以前的塌鼻子怎麽就瞬間與胸部一起高聳起來?又不是氣球,打個氣就蹭蹭蹭往外漲。
    就在眾人說話間,又有人陸陸續續來了,秦真的心一直懸在半空,直到那個人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門口。
    其實根本用不著她不時地往門口瞟一眼的,因為就在孟唐出現的第一時間,已然有人高聲喊起來了:“喲,快看,咱們孟大教授終於來了啊!”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大門口,而那個男人穿著白色的銀扣襯衫,下著一條黑色休閑西褲,整個人如同從水墨畫裏走出的人物,舉手投足間都散發出從容淡雅的氣質。
    他沒有穿西裝,因為夏末的溫度仍舊很高,隻有有意炫耀自己事業有成的男人才會頂著酷暑穿上厚厚的西裝來參加聚會。
    秦真注意到他的袖子一如從前,被整齊地挽至小臂上,那枚精致的銅扣十分溫順地將挽起的部分固定住,像是在做一個重複多年以至於熟稔到習以為常的動作。
    她知道也許全世界就隻有她一個人會無聊到把這種小細節也記得清清楚楚的地步了。
    這樣想著,她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唐身上時,也抓緊時間貪婪地將他看了個夠。
    豈料孟唐露出一抹微笑的同時,視線竟然掠過了她的臉,然後微微停頓了片刻,那眼神像是在說:“又見麵了,秦真。”
    秦真陡然間紅了臉,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放。
    班長站起身來迎接他,想將他引入最中間的那一桌,畢竟他現在是國內著名的法學教授,更是這群老同學裏最出類拔萃的一個,理所當然應該被聚光燈籠罩。
    孟唐卻搖搖頭,視線在人群裏慢慢掃了一圈,然後似是不經意地朝著秦真那桌看了一眼,“我坐邊上就好。”
    “哪能讓你就這麽跑掉啊?坐中間坐中間!一會兒老師們都坐中間呢,孟大教授哪能蹲角落數蘑菇呢?”班長嘴皮子翻得快,“沒見咱們當初的班委都坐在中間的?”
    “那……”孟唐似乎是想了想,才笑道,“語文課代表和學習委員可沒坐中間呢。”
    班長朝秦真那裏一看,為了把孟唐留在中間,幾步就走了過去,強行把秦真和陳涵給拽了過來。白璐十分主動地跟了上來:“不帶這麽歧視平民的啊!我也要跟著湊熱鬧!”
    “行行行,你湊你湊,沒說不讓你湊!”見孟唐終於挨著秦真坐了下來,好歹是留在了這一桌,班長終於笑眯眯的了。
    隻有白璐偷偷地在桌下捏了捏秦真有些發涼的手,像是不經意地和她對視一眼。
    班長心血來潮地要大家都說說近況,秦真越發不自在起來。
    到她的時候,她還沒開口,就聽見班長調侃說:“誒,秦真,到你了到你了,你還沒說你現在在幹嗎呢。當初咱們的大文豪,怎麽,現在是不是成了文學家了?”
    秦真沒讀大學的事情沒多少人知道,班長又是男性,自然跟女人不一樣,不會東打聽西打聽的,還真不知道秦真現在的職業。
    在座的都是小有成就的人,就連坐在她身邊的白鷺也是銀行會計,工作穩定、薪水優渥。秦真有些尷尬地捧著茶水,笑著說:“什麽文學家不文學家,我現在在房地產公司上班。”
    班長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你是在幫他們做廣告策劃的?也行啊,房地產可是好項目,你文筆好,做創意設計也很適合啊!”
    “沒,我就是賣房子的。”秦真還是笑。
    “這樣啊……”班長好像是在絞盡腦汁地想下文,“賣房子也好啊,這個,賣房子的話,以後咱們要是買房子也可以來找你,你還能幫忙打個折呢!”
    “好啊……”秦真微笑著和他開玩笑,豈料陳涵卻忽然打斷了她的話。
    “房地產開發公司是私人企業,一般職員沒辦法自作主張給你打折的哦!”陳涵笑著指出班長的錯誤,一針見血得就跟在播新聞似的。
    “一般職員”四個字說得委婉動聽,秦真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很明顯地感覺到了大家沉默了片刻。
    於是她那句“好啊”的玩笑話也當真變成了一個笑話,隻不過好笑的成了她,好像她是在打腫臉充胖子,明明沒那個本事還非要為了麵子硬撐下來。
    陳涵又說:“除非你認識老總,打折的事兒還可能有點希望。說到這兒,哎,秦真你是在哪家房地產開發公司呢?前段時間我做了個這方麵的新聞,說不定我還認識你們老總呢。你是在遠航集團上班嗎?”
    “沒有遠航集團那麽有名,隻是家普通的小公司。”她平靜地抬頭,沒有看見輕蔑的目光,也沒有看見不屑的表情,但是眾人的沉默也十分成功地令她心裏一滯。
    不像其他人說話時那樣,每個人都笑著參與,笑著打趣,輪到她了,他們就無話可說隻能沉默以對了。
    到底還是格格不入的。
    曾經的他們隻是成績上有十名的差距,而今呢?他們的人生早就在分岔路口沿著不同的軌跡悍然奔走,他一路走向輝煌,而她則走向了平庸。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哪裏隻是當初的十名之隔呢?
    她低頭看著淺黃色的茶水泛著淡淡的霧氣,捧到嘴邊打算喝一口,卻冷不防在下一秒聽見了孟唐的聲音。
    他說:“秦真,其實之後可能還要請你幫我個忙,我還得多多仰仗你才是。”
    大夥都不明就裏地望著他們。
    秦真的茶杯也在嘴邊頓住,然後她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身側的人,隻見孟唐對著她笑得幹淨溫和,眼裏是春風一樣的和煦柔軟。
    他說:“我在歐庭買了套房子,之後要在la lune裝修。售樓部的主任告訴我,你在負責這個項目,所以……”那個笑容有逐漸擴大的趨勢,好看得令人屏息,“所以之後我可要好好跟你拉近關係了,秦經理。”
    大廳裏的冷氣開得很足,茶杯在手裏散發著溫熱的霧氣,那種溫熱的感覺一路也蔓延到了心裏。
    他是在幫她走出剛才的尷尬嗎?
    秦真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他,片刻之後才笑道:“好啊。”
    這才敢若無其事地直視他,然後驚覺他離她這麽近,明亮澄澈的眼睛裏竟然隻有她一個人。
    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心裏冒出了好多好多粉紅色的小泡泡。
    然後她聽見陳涵笑著問孟唐:“呀,我以為你隻是回來辦事,原來真打算在這裏安家了?葉落歸根嗎?”
    孟唐點頭:“在外麵很久了,還是更喜歡熟悉的地方……還有以前的老朋友。”
    陳涵連說話的姿態都那麽好看,新聞主播就是不一樣,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哪一個姿態哪一個角度示人最優雅。她從盤子裏挑了隻糖剝開來,自然又放鬆地打趣說:“不過這麽急著買房子了,是不是打算既然已經立了業,現在就得抓緊時間成家啦?”
    言下之意無非是在暗示孟唐是不是在為婚姻大事做打算了。
    大家都對這個問題產生了無與倫比的好奇心,白璐瞟了秦真一眼,發現她也倏地緊張起來。
    孟唐還是那麽淺淺淡淡地笑著,語氣自如地應了一句:“是啊,被你猜中了。”
    哢嚓一聲,秦真的心一下子結冰了。
    0.01秒內,秦真的腦子裏憑空出現無數聲音。
    他有女朋友了。
    貌似不止是女朋友,還是未婚妻。
    他要成家立業了,這個意思也就相當於他要結婚了對吧?
    她坐在那裏明明隻是短短的一瞬間,腦子裏卻像是被人按下了快退鍵一樣,十年前的事情以肉眼難以分辨的速度咻咻閃過眼前。
    他們從初一開始成為同學,而早在小學六年級時,她就已經認識了他——如果單方麵的認識也能叫做認識的話。
    那時候的孟唐已經是老師偏愛的寵兒了,傳說中的天才少年,總是在各大考試裏霸占了年級第一的寶座。不僅如此,他還擁有令人羨慕的特長,小小年紀鋼琴就過了八級,代表學校參加了各大比賽,一路過關斬將,以沉穩的姿態奪得無數獎杯。
    那個時候,秦真真的很嫉妒他,因為每次看見升旗儀式上頂著萬千星輝走上主席台的家夥,就覺得這種小孩兒生來就是招人掐的!
    其實她樂感也很好啊,要不是家裏沒條件送她去學鋼琴,哼,說不定站在台上的人應該是她!
    小學升初中,她幸運地考入了重點中學,還進入了火箭班,結果不偏不倚發現坐在前桌的人竟然是那個招人掐的小孩兒。當然,孟唐一如既往表現得十分出色,不張揚也不高調,一路穩穩霸占學霸寶座,同時也霸占了女孩子們早熟敏感的心。
    秦真又發現一個事實,這家夥不光站在台上招人恨,連後腦勺都長得特討人厭!光是坐在他後麵都得死死壓製住內心的衝動,這才不至於拿出自動鉛筆往他後腦勺上猛戳猛戳。
    她很理智,她年紀還這麽小,前途一片光明,絕對不能因為戳後腦勺把人戳死了而進局子,不然她爹娘該多傷心啊!
    有時候對一個人的關注有很多體現形式,就好像別的女孩子對孟唐的關注表現為喜愛和崇拜,而秦真可能是因為內心的漢子基因蓄勢待發,所以表現為嫉妒和仇視,就跟有人天生仇富是一回事。
    可是後來有一件事情讓她的表現形式發生了質的飛躍。
    初一上學期的某一天輪到她做值日了,結果放學以後她蹲在後門抹牆角的瓷磚時,因為個子矮小,被桌子給擋住了。鎖門的阿姨沒看見她,居然把她給鎖在教室裏了。
    後來秦真發現自己出不去了,慌得不行,趴在窗戶那兒對著外麵大喊大叫,可是放學都接近半個小時了,誰還會在學校裏逗留呢?門衛室離教室又那麽遠,當真是喊破喉嚨也沒人來救她。
    冬季的天黑得早,很快教室裏就暗了下來,而整棟樓的電源都被切掉,秦真隻能孤零零地待在窗口用已經沙啞的聲音繼續喊叫,一個沒忍住就哭了出來。
    她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凍死在這兒,爸爸媽媽會不會來找她。特別是想起中午媽媽做的蔥油餅還給她留了一個在冰箱裏,弟弟饞得要死,要是她就這麽死了,豈不是便宜秦天了?
    越想越傷心,她哭得特別淒慘,像是被人遺棄的小狗。
    教學樓隔了條小道就是圍牆,圍牆外麵是校外的居民區。當時孟唐剛好去老師家練完琴,背著書包走在路上,冷不丁聽見有人在哭,抬頭一看,居然發現有人趴在自己教室的窗戶上哭得肝腸寸斷。
    他仔細瞧了瞧,認出那是自己後座的小姑娘,特別高冷的一人。別的小姑娘對他都是笑靨如花的,就她從來不愛搭理他。好幾次他回頭的時候,甚至發現秦真拿著自動鉛筆對著他的後腦勺比比劃劃,眼神裏飽含惡意,特像要惡狠狠地戳死他。
    然後他就對著秦真招手,大聲問她:“你哭什麽呢?怎麽還沒回家?”
    秦真定睛一看,居然發現了救星,當下也不顧那是自己討厭的人了,扯著嗓子叫道:“救命!我被關在教室裏了!”
    後來孟唐很快跑到了門衛室,帶著阿姨把秦真從黑漆漆的教室裏拯救出來了。
    阿姨絮絮叨叨地念著:“小姑娘也真是的,放學了不好好回家留在教室裏幹嘛呢?要不是這小家夥來找我,你就得被關一晚上了!”
    秦真紅著眼睛、啞著嗓子對阿姨說:“你關門的時候都不看看我!我在做值日啊,嗚嗚嗚,做不完明天要被老師罵!”
    然後她一個人可勁兒地邊哭邊念,一會兒說教室裏冷死了,一會兒說冰箱裏還有她媽做的蔥油餅,也不知道被秦天偷吃了沒,要是真被偷吃了,她回去準得跟他幹上一架。
    特別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個孩子。
    孟唐跟門衛阿姨說了再見,就帶著秦真一起回家,小姑娘哭哭啼啼的,他沒辦法,隻好去拉她的衣袖:“快回家吧,都這麽晚了,再不回去你爸爸媽媽肯定著急了。”
    秦真把他甩開:“男女授受不親!”
    他又好氣又好笑,察覺到她冷得鼻尖都紅了,就去路邊的包子鋪買了一杯熱乎乎的豆漿塞進她手裏。
    秦真又餓又冷,也沒跟他客氣,咕嚕咕嚕就往下喝,結果被燙得齜牙咧嘴的。
    孟唐笑啊笑,毫無疑問又被她凶了一道,最後就這麽聽她念念叨叨的,把她送回了家。
    如果硬要為兩人貼上一個標簽,那麽內容可以是如下幾種:
    1.巧妙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小學校友,初中前後桌,高中同學。
    2.交集並不算多的家庭優渥的高冷小男生和小家小戶的平凡小姑娘。
    在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什麽的狀況下一路暗戀對方但是至今仍然是普通老同學的青年男女。
    3.其實喜歡上他的原因有很多,但是秦真一時之間來不及去回想,就又被拉回了現實。
    這一桌炸開了鍋,老同學們終於恢複到了高中時的八卦熱絡狀態,合起夥來拷問孟唐。
    “什麽時候的事兒?”
    “多久請我們吃喜糖?”
    “好哇這麽多年高冷地不跟我們常聯係就算了,連這種事情都要到定下來的時候才透露,孟唐你太不夠意思了!結婚的時候我肯定不給紅包!”
    那些嬉笑的言語一個字一個字地鑽進秦真耳朵裏,但她卻隻有一個念頭:他要結婚了,新娘不是我。
    明明前一刻還在為他的溫存體貼而感動不已,差點潸然淚下,這一刻卻隻能為自己的初戀無疾而終而悲傷逆流成河。
    這究竟是什麽事兒啊?
    然後她就聽見孟唐用那種好聽到令人渾身酥軟的聲音回答說:“那可不成,不給紅包不讓進門。”
    班長怒吼:“你小子都那麽有錢了,還在乎這點份子錢?”
    孟唐悠然道:“我是不在乎,可你怎麽知道新娘子不在乎?”
    “這就替老婆說起話了!真是重色輕友的渣男!”班長很想紮小人。
    而秦真一直沒加入大家的唇槍舌戰,隻是配合地露出一臉笑容,直到孟唐忽然轉過頭來望著她:“裝修的事情可能還要麻煩你,我希望你能幫忙參考參考,畢竟la lune那邊的聯係全靠你。如果你不嫌麻煩,還請你多多幫忙。”
    秦真從來都知道自己沒辦法拒絕他,何況他的眼神是那麽誠懇真摯,麵容英俊得像是兒時讀過的童話裏走出來的王子。
    她隻能含笑點頭,說:“好,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那一刻,孟唐倏地笑起來,燦爛得日月無光,他還說:“那我替她謝謝你了。”
    還替未婚妻謝謝她呢!多麽友好和善的感謝詞?一字一把刀子,通通戳進秦真的心坎裏,感動得她差點熱淚盈眶了。她還真的特別感動地點點頭:“我去上個廁所,一會兒回來跟你繼續說啊!”
    臨走時,白璐揪住了她的手,她特別淡定地笑道:“沒事兒沒事兒,我去上個廁所,你別跟來,我一會兒就回來。”
    那眼神幾乎是求救的信號了,似乎是在乞求白璐留在這裏就好,千萬千萬不要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跟過去。
    她得一個人靜一靜,這時候誰都別來安慰擁抱,不然肯定得難過死。
    然後她就走向了包間外麵的洗手間,又怕遇見熟人,於是幹脆跑進了一間空著的電梯,一口氣按了頂樓,門一關就蹲在地上不動了。
    暗戀七年是件多可怕的事情她不知道,反正白璐曾經無數次恨恨地罵她,說她沒出息,喜歡就要說出來,哪怕被拒絕也沒關係,一刀砍下來總好過慢慢地淩遲致死。
    可是她沒有說過,因為她其實一直相信孟唐是知道她的心意的。
    就好像當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你對他笑的弧度、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小動作以及每一個最細微的表情都在告訴他你是多麽多麽喜歡他。因為站在麵前的是他,所以你變得不一樣了,舉手投足都小心翼翼,眼神裏充滿了不一樣的情愫。
    聰明如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
    可是他沒有回應過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她又何必去捅破已知結局的麵紗呢?
    他不喜歡她,多麽明顯的事實?
    而今,他笑著感謝她願意為他的新房跑腿幫忙,甚至還代他的新娘子多謝她。
    秦真的眼淚忽然就湧出來了,因為這根本不隻是她失戀的表現,根本就是他也不在乎她,一丁點都沒有為她著想過的表現。
    他知道她喜歡他,卻當著那麽多人的麵對她說這些表麵帶笑、內在為刀的話,難道不知道她也有心,她也會難過嗎?
    他這麽做唯一的理由就是:他由始至終都不在乎她的想法,更不在乎她是否會受傷。
    秦真一直覺得自己堅強又勇敢,也許別的優點不明顯,但是忍耐力超強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可是當情緒到達這種瀕臨崩潰的地步時,一顆眼淚就足以淹沒她所有的偽裝。
    她開始埋頭哭起來,啜泣聲很明顯,一下一下回蕩在狹小的空間裏,像是被人遺棄的動物。
    而不知什麽時候,電梯門忽然叮的一聲開了。
    秦真埋頭哭得正歡,完全沒有察覺到站在門外的人。而當那人用疑惑的聲音叫出她的名字來時,她才花著一張臉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發現了人生果然沒有最悲催,隻有更悲催。
    因為站在她眼前居高臨下望著她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頭號冤家:程陸揚。
    猛然間看到那張淚眼婆娑的大花臉,程陸揚有片刻的怔忡。
    認識秦真這麽久以來,還從來沒有看見過她這麽狼狽的樣子,哪怕是上回她暈倒在大街上那一次,也絕對是被槍斃一樣啪的一聲十分幹脆利落地“倒地身亡”的。
    而此刻,她白皙的麵龐上遍布淚痕,甚至還有更多晶瑩剔透的珠子在睫毛上搖搖欲墜,啪嗒,啪嗒……他發現自己居然出現了幻聽!
    事實就是秦真這模樣真的糟到不能再糟了。
    他有那麽點擔心,於是走進電梯問她:“你怎麽了?”
    秦真還蹲在原地,模模糊糊地從嘴裏蹦出幾個字:“遇見壞蛋了……”
    程陸揚一驚,不假思索地問她:“你失貞了?”
    “……”
    這是要多腹黑的思想才能在頃刻間把“遇見壞蛋”和“失貞”聯係在一起?
    秦真伸手去擦眼淚,卻無論怎麽擦都擦不幹,她覺得自己一定是把這麽多年的眼淚都積攢在一起了,不然不會水龍頭失靈一樣瞬間變身玻璃心少女,哭個沒完。
    程陸揚剛跟人談完合作的事,誰知道出來就碰見她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要是直接假裝沒看見,又難免覺得心理上過不去,於是沒忍住多管閑事的衝動。
    他伸手去拉秦真:“先起來,有什麽事情回去再說,在公眾場合哭哭啼啼像什麽話?丟死人了。”
    秦真被他拉起身來,縮回手來捂住臉:“誰讓你看了?丟死人了你就走遠點,別理我啊!”
    雖說是在反駁,但到底還是有氣無力的,也就少了那麽幾分氣勢。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才好,喜歡那麽多年的人要結婚了,今後說不定還要跟她有所接觸,怎麽,還想帶著心上人到她麵前溜上幾圈,秀個恩愛嗎?
    她發現自己居然悲哀地對孟唐產生了一種怨恨的心態,怨恨他不顧自己的心意,怨恨他假裝若無其事地請她這個尷尬的暗戀者負責裝修他的新房。
    也許是心理暗示過於強大,曹操不用說,光是想想就到了。
    電梯又重新回到一樓時,程陸揚帶著她往外走了沒幾步,居然碰見了從包間裏走出來的孟唐。
    孟唐先去洗手間找了一圈,叫了幾聲,沒發現秦真在裏麵,於是跑來走廊上找。
    結果終於讓他找到了秦真,卻發現她淚眼婆娑地站在另一個男人身後,麵上俱是淚痕。
    他慢慢地停住了腳步,叫了一聲:“秦真?”
    而秦真就這樣帶著一臉淚漬毫無防備地闖入他的眼底,狼狽得連呼吸都快停止。她已經慌亂到來不及分辨對方眼裏的情緒,也來不及分析孟唐那種瞬間陰沉下去甚至有些心慌的表情是怎麽回事,隻是本能地抓住了程陸揚的手臂,乞求似的低喃一句:“帶我走!”
    她的手指拽得很用力,程陸揚的眉頭都皺了起來,側過臉去看她,卻隻看見她臉色發白,眼裏全是驚慌失措的神色。
    她甚至像是躲在他身後一樣,渾身都有點發顫。
    於是程陸揚定定地看了孟唐一眼,毫無疑問地明白了前一刻她口中的壞蛋是誰。甚至不需要提醒,他就想起上一次在公司樓下的車站前麵,秦真曾經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公交車把她朝思暮想的人帶走,那種不舍又惆悵的表情……無疑也是因為這個男人。
    程陸揚的表情慢慢冷卻下來,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瞥了孟唐一眼,然後目不斜視地帶著秦真往大廳走。
    “秦真!”孟唐的聲音越過走廊傳進秦真的耳朵裏,她腳下一頓,差點就停下來了。
    可是她不敢——他才剛剛宣布了即將結婚的喜訊,她就哭成這個樣子,隻要不是腦殘都能想明白這是怎麽回事。
    她又怎麽敢停下來?
    她就這樣死死地抓著程陸揚的手臂,姿態僵硬地隨著他一起走出大門。室外的燥熱撲麵而來,卻像是救命稻草一樣拯救了她差點被冷氣凍傷的心。
    程陸揚一路帶著她走進了路邊那輛黑色的賓利裏,在方凱想打招呼又不敢打招呼的憋屈表情裏,麵無表情地吩咐道:“開車。”
    “去哪?”方凱遲疑地問,眼神好奇地往秦真臉上瞧。
    “回家。”程陸揚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往方凱臉上戳,方凱趕緊回過頭去。
    車內一片凝滯的氣氛。
    秦真慢慢地放鬆下來,靠在座位上,轉過頭去看著窗外一晃而過的風景,然後閉上了眼睛。
    今天真的是太狼狽了。
    狼狽到家了。
    可是這種因為丟臉或者差點被識破內心感情而產生的羞恥感,卻遠遠不及發現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和理由去喜歡那個人的恐慌感來得強烈。
    就要和那段隱秘的感情道別了,然後不顧內心意願為之強行畫上句點。
    七年,甚至遠遠超出七年,被她那執迷不悟的性子生生延長到了十七年。
    想到這裏,又一顆淚珠從緊閉的眼皮下跑了出來。
    她覺得鼻子有點堵,呼吸也很沉重,身側的人也許能夠輕而易舉就聽到她這種類似於哭音的呼吸聲……可是她管不了那麽多了,何況在程陸揚麵前哭總好過在那個人麵前哭。
    長長的沉默裏,有一隻手伸到了她麵前,伴隨著程陸揚低沉悅耳的聲音:“秦真。”
    她的呼吸一頓,睜眼一看,朦朧的視線裏竟然出現了一隻修長好看、指節分明的手,手心正中擺著一包紙巾,而手的主人就這麽穩穩地托著它。
    她顫著睫毛抬頭去看,卻正好看見程陸揚安靜的側臉——他目不斜視地望著正前方,絲毫沒有轉過頭來窺探她狼狽模樣的意味,而是正襟危坐,哪怕姿態其實很隨意、很好看。
    陽光從他左手邊的窗戶照進來,在他長而濃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圈陰影,破天荒地有了些許溫柔的氣息。
    秦真遲疑著,從他手心裏接過那包紙巾,低聲說了句:“謝謝。”
    秦真來過程陸揚家裏很多次,可是沒有一次踏上過二樓的書房和小陽台。
    程陸揚把她帶到那個十來平米的室外陽台上時,隨手指了指藤椅:“坐。”
    秦真恍惚地看著被陽光照得有些燦爛耀眼的花草,忽然有點搞不懂這個男人了。
    他像個獨行俠一樣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好像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嘴巴壞到極致,屬於那種相處一次就會令人想要避而遠之的類型——哪怕他還有一張不容忽視的好皮相。
    可就是這樣一個獨行俠卻擁有一個溫馨到令人羨慕的家,陳設與色調皆是最溫暖美好的那一種,就連這個半空中的小花園也叫人嘖嘖稱奇。
    秦真沒有坐,而是愣愣地看著這個被收拾得整齊可愛的地方。於是程陸揚索性走到她身旁,把一隻灑水壺拎給她:“不想坐的話就幫忙澆水吧。”
    她接過了水壺,看他又重新拎起一隻,然後跟在他身後走到那些花花草草之前,慢慢地把壺裏的水傾倒出來。
    空氣中有一種草木的香氣,鑽進鼻子裏會令人覺得很舒服,就好像身心也能跟隨這些花花草草一樣舒展在陽光下,毫無牽掛。
    程陸揚背對她,淡淡地說了兩個字:“說吧。”
    她知道他在問她發生什麽事了,遲疑了片刻:“你不會想聽的。”
    ……那種酸掉牙的暗戀的故事。
    程陸揚轉過身來瞥了她一眼:“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怎麽就知道我不想聽了?”
    秦真拎著水壺沒說話,看他又走遠了一些,去給邊上的月季澆水,終於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一講就是那麽多年的心酸往事,就好像是把所有的傷疤都掀開一遍,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麵暴露於人前。
    她才剛說了個開頭,就忐忑不安地看著程陸揚忙碌的背影:“你不會往我傷口上撒鹽吧?”
    程陸揚頭也沒回地哼了一聲:“傷疤就是拿來揭的,多撒幾把鹽就不會痛了。”
    秦真忽然笑起來,笑過之後終於輕鬆了很多。
    有沒有一個人會蠢到她這種地步?對孟唐從一開始莫名其妙的厭惡變成了忍不住的持續關注,然後在這樣的關注之下,發現了他所有美好的特質,最後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他。
    他寫得一手好字,特別是毛筆字。他的爺爺很擅長書法,所以在這樣的家庭熏陶下,他也慢慢地練就了出色的書法功底,就連性子也染上了幾分不屬於那個年紀的安靜沉穩。
    他謙虛好學,沒有架子,不管是誰去問題,他都會耐心講解。好多次她坐在他後座,聽他認真溫和地為別人一步一步敘述解題過程,都有一種衝動,想要拿著折磨她大半天的數學題去找他求助,可是最終卻都忍住了……因為她的數學糟糕到一路奔走在及格邊緣,她很怕自己愚鈍的大腦會自動屏蔽掉他天才的思維信號。
    從初中到高中,她就這麽一路暗自慶幸自己和他待在同一個班裏。在b市這種同齡學生必須以四位數來計算的大城市裏,這難道不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跡嗎?
    她每天坐校車上學的時候可以看見他,上課走神的時候可以看見他,去食堂吃飯的時候可以看見他,甚至體育課坐在樹蔭下和白璐聊天的時候也能看見他——他會打籃球,可是背影幹淨挺拔,和任何一個揮灑臭汗的男生都不一樣。
    孟唐就是一個這麽特別的存在,特別到霸占了她的心髒十七年。
    程陸揚在澆花的過程裏隻問了一句話:“為什麽不告訴他?”
    秦真沉默良久,才低低地笑出聲來:“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歡他,就他不知道。是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呢?”
    她不聰明,也不是天生的好演員,對一個男生的執著與癡迷不需要過多解釋就能被身邊的人看出。而當好事的女生好幾次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當著孟唐的麵說出類似於“秦真好像喜歡你”或者“喂,孟唐,你看秦真又在偷偷看你了”這樣的話時,孟唐的反應永遠是微微一笑,回過頭來與她對視一眼,然後雲淡風輕地該做什麽做什麽。
    “他怎麽會不知道我喜歡他?”秦真走到那堆花草中間,遠遠地朝著這座城市望去,“他隻是不在意罷了。”
    說得傷感,說得意興闌珊。
    程陸揚手裏的水壺終於被他以比較殘暴的姿態重重地擱在桌上,他轉過身來,眯著眼睛看著秦真這種傷心人肝腸寸斷的模樣,一字一句地說:“他不是不在意,恰好相反,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