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攪起風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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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遮月,寒風漫野。這樣的天氣連打更人都偷起懶來,遠遠傳來幾聲鳴響,卻沒有了叫更聲。
罄冉獨自走在空蕩的街頭,緊緊裹著衣服,可寬大而不合身的衣服仍是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寒意四處襲來。
猙獰夜色下,空曠的街道便如一個巨大的黑洞,隨時準備噬人吞骨。
罄冉撫了一把額頭的虛汗,撐著牆喘息幾口,這才抬起倔強的小臉,睜著被高溫燙得微紅的雙目再次踏上漆黑的長街。
罄冉方才體力透支,又發起熱來,這才會暈迷了過去,被四郎灌了一碗藥,她很快便醒了過來。她和那四郎非親非故,豈會留在原處等他回來,悠悠轉醒後便離開了那屋子。
借著微光她在城中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數道街巷,一個時辰後尋到了一處大宅,見宅外宅內皆一片漆黑,她雙眸一亮。
從後院翻牆而入,細聽片刻,院內毫無聲息,罄冉借著微光依稀可見院中雜草橫生,一張青石小桌上早已積了厚厚的灰塵,果真是一處廢宅呢。
雖是這般想著,罄冉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來回循著東西院檢查了一遍,這才摸進一間女眷居住的屋子。衣櫃裏尚有丟棄的細軟,她找了些裹住身體便在床上靠牆休息了起來。
身上的疲累令她很快就沉入了夢境,再次睜開眼已是天光微亮。到底身體底子極好,休息一夜燒竟已褪去。
罄冉從懷中摸出昨日自張府中順出的糕點吃了,身上便有了些許力氣。她舒了一口氣,也不急著行動,隻靜靜坐著蹙眉思索。
想清楚需要的東西,罄冉不再遲疑,推開衣櫃,從破舊的衣物中翻找了件小男孩穿的衣服,她換上後對鏡整理好頭發,便踏步而出,仔細聆聽了街上的動靜,這才翻牆混入了街市。
早市方開,街上倒也熱鬧,罄冉將昨夜收獲的首飾當掉,尋了間藥鋪看過病,買了些需要的東西,又回到廢院熬藥服下,便混進了茶樓,聽了一日倒是對慶城有了不少了解。
天尚未黑,她便早早回到了廢院,點燃燭火,收拾好桌案,將買好的筆墨紙張拿出,忙活了起來。
子時,她帶著寫好的紙張,提著早已準備妥當的東西悄悄出了廢院。遊走大街小巷,小心地將寫好的紙張貼得滿街都是。從廢院所處的北街一直行到慶城最南,直到最後一張紙被貼上她才舒了一口氣。
白色的紙在月光下發出亮光,閃動著令人心寒的溫度,罄冉唇邊浮上冷笑,再不多做停留,施展輕功消失在了街頭。
翌日,罄冉早早便來到了街頭,望著不遠處擁擠的人群,唇角揚起輕笑。她一蹦一跳跑了過去,因個頭矮,她看不到人群前麵的情景,隻聽一個蒼老的聲音正朗朗念著牆上貼著的白紙上所寫的詩文:
戰國紛紛交相攻,狼煙滾滾戰七雄。
兵鋒刀利弓滿盈,席卷須待良將擎。
徽州異人閬縣出,少年便作熊羆行。
先帝號之飛雲侯,天下聞之如喪膽。
為報君國意方躊,鳥盡弓藏烹功侯。
古來功高招讒言,蒙山蒼嶺歎鬼仇。
世人憐之淚滂沱,今我念之心洪波。
中州良將複幾多,奪命銀槍不複見。
此處都是普通百姓,認字的人不多,那人一念完,便有一人喊了起來。
“林伯,這什麽意思?那句先帝號之飛雲侯,老朱我是聽懂了,不是說的咱飛雲侯雲藝雲將軍嗎?”
“是不是雲將軍又打勝仗了?”
“不對啊,雲將軍不是辭官歸隱了嗎?”
眾人一時你一言我一語地嚷嚷了起來,罄冉緊緊咬著牙關,心頭劇跳,忍住眼淚,裝著茫然。
卻聽一個高亮的聲音喊道:“大家別吵了,聽林伯怎麽說。我牛二雖說沒念過書,可聽這幾句詩怎麽不像好話啊。那句鳥盡弓藏烹功侯,好多戲詞裏都有,可不是什麽好詞啊!”
“是,是。那蒙山蒼嶺歎鬼仇是啥意思?我也聽著不吉利。”
“林伯,你快跟大家說說,是不是咱雲將軍出事了?”
眾人的聲音中難免帶著焦慮和擔憂,罄冉隻覺一陣絞心般的疼痛,趕忙低頭拭去了淚水,心中暗道:爹爹,您都看到了嗎?您一心為國,南征北戰,為這戰國守護一片安寧,百姓們終是沒有忘記您,他們都記在心間呢!
“這,我……鄉親們,既然大家要我講,那我就直言了。這‘為報君國意方躊,鳥盡弓藏烹功侯。古來功高招讒言,蒙山蒼嶺歎鬼仇。’正是說皇上聽信讒言,將雲將軍殺死在了蒙山蒼嶺。還有這最後一句‘奪命銀槍不複見’也是說……”
“怎麽可能?皇上怎麽會殺雲將軍!林伯你要不懂就別亂說。”
“我……我沒有亂說啊,這詩的意思就是這樣。所謂不複見,可不就是這個意思。”
“是不是弄錯了?上麵所說另有其人。”
“怎麽會,大家看,這‘徽州異人閬縣出’,還有這句‘先帝號之飛雲侯’,可不就說的雲大帥,雲帥祖籍就是徽州閬縣。”
“這麽說雲將軍真在蒼嶺遇害了?”
“蒼嶺?那不是離這裏不遠嘛。”
眾人一言一語說著,罄冉瞅準時機大叫一聲,一臉驚恐地往後一退,跌倒在了地上。
她的驚呼聲極大,眾人紛紛看了過來,隻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臉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晶亮的眼眸中全是害怕。
“小子,快起來,摔疼了吧?”一個大嬸上前扶起罄冉,隻覺這孩子長的好,看著都讓人心疼。
“你們……嬸嬸,那東西真是說雲將軍在蒼嶺……被殺了嗎?”
“這孩子莫非跟雲將軍有什麽關係?怎麽……”
“孩子,你認識雲將軍?”一個老伯上前和藹地看著罄冉。
罄冉聽出正是那林伯,她搖搖頭,又點點頭,一副惶恐。
“孩子,你別怕,慢慢說。”
“我……我不認識雲將軍,我隻是聽爹爹說他是個大好人,是英雄。我……我和爹爹幾天前從蒼嶺路過,我……晚上,我們看見……穀中起火,好大的火,好怕……”
“別怕,慢慢說。”林伯見小男孩一臉驚恐,語無倫次,分明就是受了驚嚇,忙上前撫摸著他的頭慈藹道。
“我和爹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跑去看。我們……我們看見……”
“看見什麽?”眾人焦急地催促著。
罄冉眼淚便冒了出來,她已分不清此刻是做戲,還是真怕,隻是控製不住眼眶發熱,淚水橫流,斷斷續續道:“看見好多官兵,還有個使銀槍的人,他好厲害,那些官兵想殺他都被他殺死了,可後來官兵放了火箭,好多好多火箭,把他射死了,全身都是箭!啊!好怕!”罄冉一口氣說完,撲進那扶著她的大嬸懷中顫抖著哭了起來。
“天啊,這難道是真的!”
眾人一愣之下,轟然亂了起來,一言一語,麵上全是驚懼。
“小娃娃,來,你再告訴老伯,還看到什麽?”
“我……我和爹爹嚇得不敢再看,後來聽到有個當官的說,說什麽暴屍,還說……說要引什麽人出來斬草除根。他們還放火燒了房子,好大的火。”
“對!前日祥和堂的馬大夫也說他們從蒼嶺采藥回來,見蒼嶺上確實有官兵守著一處燒焦的廢墟。難道真是雲將軍出事了?雲將軍不就使的銀槍嗎?”
“啊,我想起來了。好些天前德善酒樓的小二李老八還說雲將軍去他們酒樓吃飯了,說那人親口承認是雲將軍,還跟他說了好一會話,問咱們慶州百姓生活可好什麽的。我當時隻當是李老八吹牛,難道竟是真的?”
“暴屍?西市不是就有一男一女在暴屍嗎?那男的也是用火箭射死,燒得不見人形了……”
罄冉見人群越聚越多,場麵也越來越混亂,大家一言一語吵著,已經不再有人注意她,便小心地退出了人群。她剛閃身到街角,卻聽遠處傳來呼喊。
“慶州書院的劉先生帶著學生們正往官府去呢,說是要問清楚雲將軍的事到底是真是假,大家快跟著去啊!”
望著蜂擁遠去的人群,罄冉狠狠地咬住了嘴唇,一排血痕從蒼白的唇間滲出。
“雲罄冉。”
一聲清朗的男音從身後傳來,罄冉心頭一寒,回身卻見晨光霞彩中,一抹雪柔白影站在她的身後,正是當日在西市送予她饅頭的少年。
他依舊白衫輕浮,玉麵冠發,眸若繁星,薄唇微揚帶著清風暖陽般的笑意。見罄冉一臉戒備地盯著自己,他絲毫不被影響,甚至揚眉輕笑數聲,意態閑雅。
“鳳瑛。”
少年突然出聲,他的聲音似清風拂過罄冉耳畔,罄冉不由瞳孔一縮。
鳳瑛,這應是他的名字。當日罄冉聽那李丞相家的小姐叫這少年表哥,她便有意躲避此人。如李相這般人物,家中密探、暗線自是不少。消息之靈通必能知曉暴屍之事的真相,這少年既連李相府的小姐都討好巴結,隻怕身份也是不低。
如今他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罄冉一點也不奇怪,一驚之後便滿臉戒備地盯著這個叫鳳瑛的少年,冷聲道。
“你想如何?”
鳳瑛見罄冉小刺蝟般豎起敵意,心知她是誤會被他監視跟蹤,便神情無辜而坦然的輕笑著,朗聲道:“瑛不欲如何,隻是碰巧今日心情暢快想出門逛逛,從府中後門出來,碰巧又走了這條小巷,又碰巧遇到了小妹妹,再碰巧看到了一出好戲。如廝緣分,鳳某也覺奇妙,小丫頭誤會也是應當。”
罄冉蹙眉,這才想起昨日在茶樓似乎聽到李老相國的府邸便建造在這慶城東街。對於鳳瑛的話罄冉信與不信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現在這人知道了她的身份,那麽他會怎麽做?
莫名的罄冉總覺得眼前這個笑若清風的少年不若表麵上顯現的那般無害溫潤。她微微點頭算接受了鳳瑛的說辭,冷聲道:“你要拿我見官?”
“我為何要拿你見官?我非戰國人,戰國事鳳瑛不欲攪入。何況雲將軍一代英豪、神勇將帥,鳳瑛仰慕已久,隻是不想……哎,戰英帝如此殘害忠良,真是令人心寒。”
鳳瑛一雙清眉蹙起,削薄的雙唇緊閉,言語中帶著一絲哀思和悵然,談及雲藝時眸中的仰慕之情濃鬱如墨。
罄冉聽得他的話隻覺一股悲憤從心底湧動不息,望著眼前之人也不再那般敵意。她逼回眼中熱淚,這才深吸了一口氣,退後一步雙臂平舉,雙手合攏躬身行了個大禮。
“你這是做什麽?”鳳瑛微愣,大步跨前扶起罄冉,觸手隻覺女孩瘦骨嶙峋,莫名竟一股心酸,扶著她的手更是不忍鬆開。
罄冉抬頭正迎上他微微發怔的雙眸,那眸中星星點點的憐惜讓她心跳微漏,忙退後一步,抬頭清朗道:“今日承蒙公子回護之恩,罄冉感激不盡,隻是我還有事在身,請恕……”
罄冉的話客套,卻沒有絲毫實質性的謝意,隻是甩脫鳳瑛的托辭罷了。
鳳瑛聞言挑眉一笑,眸中閃過玩味,仿若落葉輕掃湖麵,微波稍瞬即逝,他溫聲一笑打斷罄冉,“嗬嗬,讓我猜猜你急著去哪裏吧。定不是去官府衙門看書生請願,我想你現在怕是趕著去西市吧?嗬嗬,小丫頭現在一定最關心到底有沒有人去指正那暴屍之人就是雲將軍和雲夫人。”
鳳瑛的話讓罄冉一驚,她確實是要趕去西市。一方麵她得確認有沒有人證實爹娘身份,另一方麵她更要知道那確認之人是誰,再一個原因她也必須趁亂弄清楚西市刑場附近官兵的防守情況。
“小丫頭之所以演方才的戲就是想讓大家懷疑那西市正遭暴屍的兩具屍體便是雲將軍夫婦。因你知道,雲將軍頗具威名,戰南闖北,這慶城中定有人是見過他和雲夫人的。之前無人認出那屍首,一是雲將軍被大火燒得麵目全非,縱使雲夫人尚可辨認,可夫人畢竟是婦人,見過她的人不多。便是見了也是匆匆一麵,就算有人覺得那女屍眼熟,也想不到會是雲夫人。可現在不一樣了,小丫頭這一鬧,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那兩具屍首上,要知道用心看東西和不用心可是兩碼事。”
鳳瑛輕聲說著,見罄冉小臉慘白,這才發現他這般剖析事態,說的這些話在她聽來定是句句錐心,字字刺耳。
一時間鳳瑛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暗罵自己今日失常,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方錦帕遞了過去。
他的話確實讓罄冉心中傷痛,他一口一句屍體,讓她心頭如同壓上了巨鼎喘息艱難。
罄冉的目的確實是要人去確認爹娘屍體,隻有這樣她才能成功挑起城中混亂,隻要百姓激憤,她便一定能想辦法將爹娘的屍首搶回來。
見鳳瑛托著錦帕送到麵前,罄冉並不理會,倔強地抬起紅紅的眼睛看向鳳瑛,“鳳公子真是聰明人,既然你不打算將我送官,那麽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我……抱歉。如果你想知道西市的情況,呆在這裏一會便有消息,你還是不要去西市了,不安全。”
鳳瑛見罄冉好不容易和緩的麵容再次冷硬起來,恨不能咬掉舌頭,他蹙眉焦急說著,隻覺話語艱澀竟不知該說些什麽才能讓小女孩不再如此怒目相向。
“呆這裏便有消息?鳳公子可真是熱心,罄冉感激不盡。我有我必須要做的事,就算那西市是龍潭虎穴我也要去,再會。”罄冉不無諷刺挑起唇角,說罷轉身便出了小巷。
鳳瑛心知又被誤會,緊跟了兩步,右手伸出欲拽住她,可猶豫了下便苦笑搖頭,瞧著罄冉的身影遠去了。此時一個黑影閃了出來,躬身站在了鳳瑛身旁。
“怎麽樣?”鳳瑛也不看他,站在巷口目光依舊望著遠處,問著男子。
“有個老伯,是以前軍中的夥夫,後來傷了腿便……”
男子的話被鳳瑛冷聲打斷,“我隻要結果。”
“是。兩具屍首已被指認確為雲藝夫婦,現在民情激憤,百姓吵著要官府給個交代,哭聲衝天。海寧從慶城軍中急調了步兵營正往西市趕。”
鳳瑛點點頭,猶豫片刻,輕瞥身旁之人,“跟著那小女孩,她若出事你便也不用回來了。”
那黑衣男子微愣,抬頭道:“世子,屬下不明,世子為何要插手此事。”
“本公子自有計量,你隻管護她周全便是。”風瑛冷聲說轉身便向巷中走去。
男子眉頭微動,終是應了一聲,望著少年遠去的背影,隻覺今日的世子脾氣好大。他搖頭不再多想,飛身便閃入了街頭,向西市疾走而去。
慶城西牌樓前的廣場自北周王朝時便是慶城刑場所在,曆經一百多年,不知有多少人橫屍西市、血染黃塵。
他們當中,有的人死有餘辜,在刑場受刑時,百姓圍觀,拍手稱快,而亦有些人蒙冤含血,亦不乏百姓攜酒到刑場祭奠慟哭。
可不管是謾罵還是慟哭,不論淡漠還是唏噓,這西市也就處刑之時能熱鬧一陣,平時是誰也不願多靠前一步的。仿似多走近一步便會染上晦氣,西市的廣場更是經年飄散著血腥氣,讓人不寒而栗。
元康三年臘月七日,時值嚴冬,天晴,無風。
天光方亮,西市便熱鬧了起來,成群結隊的百姓相擁著往刑場跑,他們麵容悲憤,哭喊慟天,這皆因城中傳言西市這兩日被暴屍的兩具屍體乃是赫赫有名,威懾宇內的雲藝及其妻子。
這事說來也怪,幾日前官府拉出兩具屍體說是被當場抓到的通奸男女,男人還抵抗官府,殺傷府兵被當場射殺。慶城百姓有不少來看熱鬧,謾罵者,唾棄者比比皆是。
這事在慶城鬧了幾日,眼瞅著已經過去,西市又恢複了安靜。可這日百姓出門突然發現大街小巷貼滿了告示,讀之內容更是駭人聽聞,竟說百姓敬仰的雲將軍遇害了!
就在百姓奔走相告之際,不知從哪裏傳來消息說西市暴屍的竟是雲將軍和雲夫人的屍首。百姓雖是不明就裏,可依舊紛紛趕往西市尋求真相。就在百姓不斷聚攏之時,爆出了更令人震驚的消息。
已經有數人出來指正,那女屍正是雲藝之妻易氏。這些人中有當年在軍中供職的軍人,亦有負傷退伍的軍中夥夫,更有在京中大官府中當過差的丫鬟,他們眾口一詞均說曾見過易氏,肯定那女屍便是雲夫人。
而慶城暮春堂的老大夫更是親往刑場在百姓麵前為那具男屍驗屍,驗屍結果顯示男屍年齡約在五十上下,肋下第二根骨頭及右腿腿骨有明顯裂痕,是積年舊傷。
接著便有在軍中當過小將領的白姓之人證實雲將軍早年領兵打仗確實肋骨、右腿骨折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