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全家團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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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醜時,金州城外的樹林深處,罄冉早已帶四千將士伺機而動,隻待城門一開,便一湧而入,殺敵軍一個措手不及。
    眼見月亮一點點升起,罄冉目光自城樓處拉回,看向身邊幾個將領,再次強調。
    “我軍人數不占優勢,這次突擊的重點有兩處,一是俘虜營所在了北城,蘇亮,你必須已最快的速度,趁圖吉人還搞不清狀況時衝到俘虜營,解救俘虜,並組織他們發動反攻!這是此次戰役的重中之中,若在敵軍合圍之前,俘虜仍無法投入戰鬥那麽我們便是孤軍深入,如甕中之鱉,隻能任人宰割了!”
    “末將明白,定然不負大帥所托。”蘇亮鄭重應命。
    “好,另一個重點是郡守府!甘鶴,你曾在金州做參將,郡守府的情況你是最清楚。你需利用地勢以最快的速度封鎖郡守府。郡守府中駐紮著敵軍五千,這五千人乃是敵軍精銳,萬不可小視。你等無須殺入,隻要將這些人用箭弩盡數封堵在府中,等待蘇亮回援,本帥便記你一大功!”
    “末將明白!”
    “程束,你等四人所領分隊,一定盡快控製城門,不能讓敵軍逃竄出城向月、惠二城求援。你等拚死也要堅持到俘虜解救。”
    “是!”
    “王賀,你要盡快發動百姓於我們一起戰鬥。各自都明白了嗎?”
    “明白!”
    見眾人神情肅穆地應聲,罄冉暗自握手,這才發現手心已滿是冷汗,自己的身體也在微微發抖,竟是從未有過的緊張。
    蘇亮察覺到罄冉的不對勁,禁不住靠近她,小聲問道:“大帥,你這是……”
    罄冉回頭給他一個安慰的笑,“我沒事。馬上二更天了,各自帶隊向城門潛行。”
    二更一到,城門果真洞開,罄冉帶著一眾人便如幽靈般衝入了北門。
    這些人個個都是軍中好手,迅速而敏捷,衝入城中無需罄冉多言便依各自任務分散開來,直到城中傳出敵軍的慘叫聲,驚破了夜的沉靜,隊伍才爆發出衝天的喊殺聲。
    大軍從天而降,打的城中敵軍昏頭轉向,很多士兵尚未從睡夢中醒來就倒在了血泊中。
    罄冉入了城便極為鄭重的望了陸贏一眼,陸贏亦衝她重重點頭,隻一眼已自罄冉眸中看到了深深的托付。接著他帶著一隊人,已悄無聲息地衝城中牢房而去。
    罄冉則帶著一個兩千人的大隊直衝城南敵軍軍營,那裏駐守著敵軍八千,是城中兵力最密集之處,她必須將其盡數圍堵在營中,等待蘇亮解救俘虜增援城南。
    尚未衝至城南,城中已響起了喊殺聲,罄冉一驚,忙大喝一聲,“衝啊!”
    一隊人頓時將速度提升到最快,一陣風般向城南軍營卷去。金州城前後城池都駐守圖吉軍隊,哪裏想到敵人會從天而降?
    罄冉帶隊殺到,不少人還在酣睡,便是驚醒的找兵器的找兵器,穿鎧甲的穿鎧甲,亂成一團。
    罄冉帶的隊伍一經衝到便迅速爆發出超強的戰鬥力,殺聲震天,敵軍根本不知來了多少旌軍,隻覺滿城都是廝殺聲,慘叫聲,慌不擇路,瞬間南城便成了人間地獄。
    “放火!箭陣!射!”
    罄冉的命令一下,軍營中四處都燃起了大火,不少士兵匆忙間提著褲腰帶便滾了出來。黑壓壓的箭兵早已站滿了牆頭,拉弓抱月,利箭上弦,對準下麵摸不清狀況的圖吉人便是一陣猛射。
    這兩年來旌國將士們都太過壓抑,早已恨透了圖吉人,此刻更是爆發出無窮的戰鬥力。慘叫聲淒厲響起,更摧殘著圖吉兵的心智,倉促逃脫的結果就是死的更快,瞬間便是屍橫遍野。
    縱使如此,罄冉一軍總歸人少,圖吉兵勇一陣慌亂後卻漸漸鎮定下來,戰鬥開始變得更加激烈和血腥。
    可罄冉一隊雖亦有傷亡,卻仍一個個悍不畏死,如從地獄中放出的惡魔,殺得圖吉軍有些膽寒,縱是百般衝鋒,卻也突不破他們抵死鑄就的防線,怎麽也突不出軍營。
    罄冉將手中寒劍舞動的如暴雨,如遊龍,她一直站在營中最顯眼的位置上,讓每個士兵都看到她。一麵吸引來更多的圖吉人,一麵也起到了極大的威攝作用,圖吉人一看旌國大帥親至,早已敗在了氣勢上。旌國的將士們見罄冉英勇無敵,一個個也更加拚命。
    這般不知殺了多久,一陣陣的殺聲自後麵傳來,罄冉目光一亮。果然片刻後,蘇亮便出現在了身邊,麵有興奮喊道:“大帥,郡守府五千精兵已被控製,金州守軍果然不是蓋的!做了兩年俘虜,個個都如惡鬼出籠,更加驍勇了!”
    罄冉目光一轉,果見一群衣衫破敗,頭發散亂的兵士拿著各種武器衝了過來,鋪天蓋地。
    金州城本就駐守著強兵,這些人雖說被俘虜兩年,但都是經過正規訓練的兵勇,被解救之後很快便爆發了戰鬥力。
    城南軍營的圖吉兵一被控製,罄冉便猛然轉身發足向金州城的東北麵衝去。此刻她的心已快無法承受瘋狂的跳動,似怕一猶豫,自己便會沒了前往地牢的勇氣。
    一口氣奔入天牢,那黴臭氣息一衝入鼻端,罄冉腦中便一下子空白一片,淚水不自覺模糊了雙眼。她不知道腳下是怎樣移動的,不知道是怎麽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天牢最裏……
    隻當陸贏壓抑的哭聲傳來,她猛地停下腳步,雙腿一彎便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鎧甲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空蕩的獄道中傳出回音。裏麵人怕是聽到了聲響,一下子便沒了一點聲音,連陸贏的哭聲都戛然而止,罄冉頓覺天灰地暗。
    她沒有勇氣起身,甚至沒有勇氣抬頭。對藺琦墨這兩年多來的無知讓她害怕,她無法猜測,兩年來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
    他被關押了兩年多,那些惡魔是否已將他折磨的不成人形,種種酷刑在罄冉腦中閃過,腦中似有一個惡魔在叫囂著,陣陣頭痛。
    漆黑而陰暗的牢房,不時發出幾滴水珠落地之音,為寂靜的牢房增添了一絲生氣,空氣中充斥著黴變的味道,死氣沉沉,罄冉隻覺這種地方休說生存一年,便是幾日都是一種難言的折磨。
    而她愛之深的夫君,她孩子的父親竟在此被困了兩年多。
    在罄冉的記憶中,藺琦墨是天,他雖總不正經的嬉鬧,然而卻不失是這天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自從與他相識,一次次幫助她,一點點開導她。在戰國是他將重傷的她帶出戰宮,給她醫治,送她出使館。在旌國是他為她擋去流箭,初次讓她內疚心疼,在青國當女姿乍現廟堂時,更是他衝上大殿擋住了眾人探究的目光……
    他是無所不能的,是戰無不勝的,他一年滅燕,翻手間已讓麟國易主,他更一人可擋圖吉萬軍,震驚天下。在罄冉心中,他一直是偉丈夫,是不可抵擋的。
    這兩年多來一直沒有藺琦墨的消息,罄冉猜測過他可能受了重傷。可從未想過他是被困住了,是無能為力。
    她感激,感激他還活著。卻害怕,害怕抬頭看他,因為她不知道會看到什麽樣的景象。
    直到她感受到了一道目光,那目光揉入了萬千情感仿若實質的落在她的身上,罄冉才禁不住渾身發抖,淚水洶湧著滾出眼眶,緩緩的,緩緩的抬起頭來……
    漆黑無比的牢道盡頭,罄冉終於看到了那個思念成疾早已令她不堪重負的身影。
    他依舊穿著一件白衫,身影單薄,似乎風一吹便會倒下,消瘦的身體將那袍子顯得異常寬大,衣袖飄飄揚揚為那身影憑添了幾分飄渺。
    他就靜靜站在那裏,雖身姿落魄,卻是完好無損的。罄冉心中湧上感激,淚水無言淌落,似有人自身邊經過悄然走出了地牢,可罄冉已看不分明。
    她目光貪戀著那個身影,仿似一眨眼他便會消失在麵前,直到眼睛被淚水漲的發澀,眼皮叫囂著抗議她的虐待,罄冉才緩緩轉動眼珠,目光凝滯在他那刺目的一頭白發上。
    雪白的發散落在麵上,遊走在他的胸前,囂張地昭示著兩年來他所受的一切。罄冉的心再次被擠壓揉捏,不忍的轉開了目光。
    望著他依舊眉目分明的麵龐,對上他盈亮的目光,罄冉頓時愣住。他的目光竟溫潤如明朗夜空中的星辰,輕緩的如悠雲,溫和的如春風,那眸中的清濯刹那間便令罄冉停止了落淚。
    這樣的麵容,這般包容一切的目光,會讓人恍然以為他正坐在花開滿園的庭院中陪著妻兒賞景。
    罄冉這才發現,他的麵上一直都帶著笑意,溫柔的幸福的似能融化整個寒冬。縱使麵上胡須雜亂,然而仍不掩那驚豔絕俗的笑意。
    如此神情,再去看那白發輕浮,那衣袂飄蕩,竟是光華灼灼,驚才絕豔。
    那麽安然,那麽溫和,這不是一個困在地牢兩年有餘的人該有的神情!罄冉呆愕的看著,險以為時空出現了偏差,險以為這周圍黑暗的景致都是自己的臆想。
    她想,也許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他如今不是好好的嗎,不是全好無缺的站在這裏望著她嗎,也許他未曾受太多的苦。這般想著,心也就真沒那麽疼了,虛軟的身體也漸漸有了力氣。
    卻在此時,藺琦墨緩緩抬起了手,他輕啟薄唇,幾近透明的唇瓣緩緩吐出幾個字來。
    他說:“冉冉……又是一年……石榴花……開……”
    他的話說得極慢,聲音斷斷續續,似是喉嚨受了重傷,又可能是太久不曾開口,話語說的不利索了。罄冉不知是哪種,然而她淚水已再次洶湧而出。
    又是一年石榴花開嗎?
    石榴樹下,他為她散發,她為他展顏;石榴樹下,極盡纏綿,交付一生。
    原來他都還記得,原來從未相忘。
    “冉冉,你是我的了,是我的了……從此我們永不分離。”
    石榴樹下,結為夫妻,當日的話尚在耳邊。然而冉冉,對不起,我竟錯過了兩個石榴花開……
    一句話已道盡了離殤,兩人誰都不再說話,一人趴著,一人站著,四周安靜的可以聽到空氣的流動,相對一瞬,似已穿過過往千餘個日夜,將紅塵光陰定格在此間。而彼此眼底那抹清影,卻從來都沒有變過。
    不知這般呆呆對望多久,突然藺琦墨的身體禁不住輕輕搖晃了下。罄冉這才猛地回神,猛然飛身而起。
    他一直站在那裏,他難道不想好好看看她嗎?可他為何不過來,難道他的腿……
    恐怖的思緒尚不及在大腦擴散,罄冉已到了藺琦墨近前,卻又在三步開外驟然僵住了身體。
    藺琦墨似明白她的想法,緩緩抬手,笑道:“我放手兩年,冉冉可願再給我牽手的機會?”
    他說罷向前一步,步履緩慢,有些虛浮,可卻穩穩地站在了她身前,顫抖的手緩緩抬起欲去觸罄冉的麵頰。
    罄冉再也控製不住自己,大力撲入藺琦墨的懷抱,狠狠的咬上了他的脖頸。藺琦墨單薄的身體搖晃兩下,抬手扶了下牆壁,這才站定,含笑閉目,淌落一行淚來。
    “混蛋!你混蛋!我就知道你還活著,有我和孩子在,我就知道你不會舍得死,便是死了也會死不瞑目!”
    罄冉口不擇言的哭喊著,一拳頭一拳頭地打著藺琦墨消瘦的肩背,而藺琦墨便那麽任由她打著,隻將扣在她腰上的手越收越緊,越收越緊,緊到他手上不及取下的鐵銬勒的罄冉生生的痛。
    許久後,罄冉才緩緩收回拍打他肩背的手,改而縮在他懷中嚶嚶的哭。直到藺琦墨輕輕的笑聲傳來,罄冉才漸漸停止了哭泣。
    “我隻道我的冉冉長大了,都能做大帥獨擋一麵了,原來竟還是愛哭鼻子的小女娃。”
    他的話依舊說的極慢,然而卻已不再斷斷續續,不能成言。罄冉心中一陣感動,感謝上蒼厚愛,讓他一切都好。
    禁不住被逗的一笑,罄冉抬起通紅的眼睛瞪了一眼藺琦墨,緩緩退出他清瘦的懷抱,大步便欲錯過他向獄道盡頭的地牢走。
    身體錯過,手腕卻被握住,回頭迎上藺琦墨盈著懇求的目光,罄冉便停下了腳步。
    “別進去了,這裏和我已沒什麽關係了,不是嗎?”
    目光掃過藺琦墨腳腕上極為刺眼的鐵枷,罄冉心中了然,他是怕她進去看了會傷心難受。低頭掩去眼中的淚水,罄冉這才抬手一笑,道:“對,沒關係了!我們出去!離開這個鬼地方!”
    “四郎?”
    “我在。”
    “四郎?”
    “我在。”
    屋中依舊持續著這樣的問話聲,一問一答中蕩漾出淺淺的幸福和濃濃的滿足來。已經一日了,罄冉二人自獄牢出來城中圖吉兵馬早已被盡數控製。蘇亮等人也未等罄冉裁決,已讓旌國軍換上圖吉兵的衣服前去惠城詐城。
    陸贏等人則早已在郡城府中為藺琦墨安置好了修養之所,罄冉隨他進了屋洗漱、沐浴、挽發、括胡……罄冉都親力親為,無一假人之手。
    然後,兩人就互擁著躺在床上,他擁著她,靜靜看她。她亦不言語,那一刻的寧寂中她能清晰聽到他心髒的跳動。
    相擁而臥,沒有任何的隔閡,她終於尋回了她的夫,癡癡凝望間已毫無保留地擁有彼此。
    一室靜謐,四目相望,到現在她都不相信,他們竟一言不發的互相凝望了一個多時辰。然後他們同時發笑,互相暢訴相思,這一恍竟已過去一日。
    其實,四郎身上並沒有什麽大傷,隻是被強行廢去了內力,又兩年多缺少陽光和營養,身體比較虛弱。如他這種情況,內力雖已散去,但招式卻還是在的,而且身體受損也不嚴重,再度修煉內力,武功還是能恢複的。
    這讓罄冉慶幸不已,已感謝過上蒼無數次。在這點上,罄冉甚至是有些感激塔素羅的,感激他沒有對四郎下狠手。
    想來在見識到四郎一夫當關的氣勢後,塔素羅已然明白,對藺琦墨這樣的人根本就是來軟來硬都無濟於事。
    故而塔素羅對藺琦墨的態度是不聞不問,隻將他看守起來。這兩年多,藺琦墨在那種地方,圖吉人休說是給他療傷,便是吃喝也無法維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