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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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說完那句話的瞬間,律照川像是如遇雷擊,一臉難以置信冷眼看我。
    “你就這麽想逃開我,居然拿路真羽來當擋箭牌!”他冷聲怒言。
    說完這句話,他不再看我,轉身出門,上車啟動,車子飛馳而去。
    我則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
    “他開車可以嗎……也不知道他的傷好些了沒。”我失神想著。
    這樣也好。
    遠離我,就是遠離紛擾,遠離喧囂。
    這樣很好。
    本來就很擔心我們,聽到外麵的動靜,葉椿和駱冰一齊跑了出來。
    “阿律呢?”
    “走了?”
    葉椿了然:“你們又吵架啦?這回又因為什麽?”
    又……
    是啊,我們總是在吵架。
    “因為……”
    麵對兩位為我憂慮的摯友,決定向她們說出我的那段羞於啟齒的回憶——
    那些藏匿在時間長河裏的記憶像是沉在江底的石子,雖無法觸手可及,但它們不會消失。最早,我回憶起來的過去是片段式的,一小節一小段的。而如今是拔出蘿卜帶出泥式,我想起一,就會接連想起二、三。枝枝蔓蔓是纏繞在某個結點上的,我隻要拽出這個結點,那些枝枝蔓蔓自然就會連根被我帶出記憶的深淵。我能夠想起來的,隨著記憶恢複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我和路參商這個人,愈發融為一體。
    我想起了一件有關律照川的很重要的事情,這是難以啟齒的一部分:我冒名頂替過我妹妹和律照川接觸過……
    我與妹妹有著極其相似的容顏,歲月與經曆悄然在我們的容顏留下不同的痕跡,如今的我們已不像當年那樣,相似到容易令人混淆。但那時候的我們,真的像是同個模子裏拓印出來的,對得起別人對同胞姊妹的好奇!
    不過,即便是頂著一模一樣的臉,我們個性卻遽然相反。十六歲,路真羽剛從杭回京,她有別於他人的溫軟的南方口音,行坐都格外綿軟的姿態令她格外引人注目。這份與眾不同並非好事,在我不知道的時刻,她已經成為別人戲弄的對象。作為姐姐,我有義務為她撐起一把保護傘。
    柔弱是可恥的。報告老師是隻會招致更多的嘲笑與花樣層出的欺負。信奉以暴製暴的我,一開始隻會抓著半塊磚追著那些劣質少年滿校園跑。短短幾日,我有了“惡巫婆”、“路神煞”等的外號。人們不探究我發怒的緣由,隻熱烈議論我作為一個女孩子,使用暴力的樣子有多不雅觀。
    不雅觀個屁!
    在非議聲中,我報班學習格鬥,開始有技巧反擊。
    從此,沒人再敢惹我妹妹。
    次年,升入本校高中部後,我更是“威名”遠播,路參商這個名字早就無人提及,它等同於野蠻、暴躁和彪悍。三年後,我和妹妹一同考入本市大學。入學不過三日,我的暴名再次人盡皆知。之前與我同校的人,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我的各種猛料。口口相傳的故事再傳回我耳中時,我竟變成了某位社會大佬的情人……
    當時,我走在路上,若有人撞了我,他會先躬身道歉。有人丟了東西,我替對方撿起,失主邊接失物邊白著臉逃掉。流言即是這樣的不堪,卻無形當中帶來便利。沒人敢得罪我,甚至我一記冷眼就能起到威嚇的作用。
    真是省事。
    而我的外號,也從由“惡巫婆”、“路神煞”升級為“女王”。
    我的彪悍令人懼也招人恨。在我渾然未知時,我成為某些人策劃攻擊的目標。
    那天,大概是四五個男的在窄道上攔住了我的去路。我迅速察看四周。此處是攝像頭的死角。可見他們是有備而來的。為首的兩個人捏著拳率先向我衝過來,我抓其中之手臂旋扭,再抬腳踢中另外一人的下顎。
    我想速戰速決,直接攻向身體痛感度高的地方。他們雖比我高,卻不及我靈敏且富有技巧。即便多人圍攻,正麵迎擊,我也並不落下風。不消一刻,兩個人被我打翻在地。
    這時,突然聽到他們喊:“放水!”我扭頭的瞬間,不知從哪裏衝出一股水柱,直衝向我,我被巨大的水力衝得連連後退。
    我完全抵擋不過,全身被澆了透。
    幾人插著腰衝著我囂張大笑,嘴裏更是不幹不淨。
    “還以為女王都穿是黑蕾絲,結果是粉紅格子!”
    “可能女王心裏,其實是想當公主的!”
    “管她女王還是公主,都需要有男人火熱的吻和擁抱!不過你這麽凶,肯定沒人敢要你,哥哥我不介意犧牲奉獻一回。”
    他們一搭一唱,連羞辱的話都像是事先演練好的。
    因被水衝刷過,我的襯衣變透明,緊緊黏貼在皮膚之上,裏衣的花紋和樣式也展露無遺。
    他們為的就是這!企圖羞辱我的女性身份來剝奪我的自尊心!
    怒火攻心的我也不再留情,飛腿向直接他們的男性的弱點。瞬間,他們屈膝跪地,繼而躺倒在地。在他們摁扶痛處如喪考妣的哀嚎之時,我一一狠踩過他們的臉。
    “嗷嗷嗷嗷”地慘烈的痛叫中,我轉身向後跑去,目光搜索著距離我最近的且方便的樓。
    圖書館就在眼前!
    我順著長階梯飛奔而上,在圖書館門口處,有人拐彎要出來。
    是律照川。
    眼看著就要上演對撞,我急刹住腳步。對麵的他卻腳一崴,差跌摔倒,最後是勉強扶住門把才站穩。雖然我沒有真正撞到對方,但我濕漉漉的頭發蓋麵,從頭到腳都在淌水的模樣著實將他嚇了一跳。
    我顧不得他,側身過門,埋著腦袋鑽進了洗手間。站在鏡子前,我看見鏡子裏的自己像是剛被煮過一樣,發梢指尖都在滴水。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幹的。氣憤裏混雜一絲狼狽。
    當怒意逐漸消退,我試圖平複心情,並且考慮如何善後。這裏也沒有烘幹設備,我也沒有帶通訊工具。圖書館一層的洗手間使用的人不多,不知道等到何時才能等到其他同學進來。
    正焦急的時——
    “路真羽?路真羽,你還好嗎?”
    我聽到律照川的聲音。
    他就站在洗手間外。
    他喊我路真羽?
    他以為我是我妹妹!
    我很意外。但轉念一想,也是合理。我頂著“女王”的外號,行事從未低調。張揚的我何曾有如此狼狽的時刻。
    “你不記得我了?上次我們在校門口遇見過,你那時候和閃電俠在一起。我還給了你一根火腿腸喂它的。”
    閃電俠是什麽鬼?
    “外套借你。”律照川說。
    他人是站外頭的,隻伸進來一隻手,手上抓著一件外套。
    我迅速認出,這是他剛剛穿在身上的那件衣服。
    我猶疑未接。
    聽他繼續說道:“我認識你姐姐……”
    我想了想,摘下他手中的外套。
    將濕透的襯衣脫下,將水擰幹抓在手上。我穿著他的外套,垂頭走出洗手間。
    他插著手站在回廊的一小片陽光下。似乎是因為這縷光的緣故,他看起來慈眉善目,溫和異常。完全不是以前見到的樣子。
    我走前兩步,朝他欠身致謝。
    他微微眯起雙眼,看了我許久之後,突然邪氣一笑:“忘了和你說,我和你姐姐是死對頭!”
    我又一驚,警惕看他。
    他見狀又很爽朗地笑了。
    “不過,一碼歸一碼,我不至於會因為討厭你姐姐而要對付你。”
    他話風切換太快,時而善,時而險,我一時間判斷不清,他是真心伸出援手還是另有目的。我小心而警惕地思索著。
    他突然將臉湊到我眼跟前,若有所思地盯住我的臉。
    他貼得太近了,近到我可以看見他飛揚起來的長而濃密的眼睫,還有鼻尖遊竄上來的如同夏夜鬆柏園的清冽香味。
    我驚而在身後捏起了拳頭,並屏住了呼吸。
    還以為自己要憋斷氣的時候,律照川終於直起身,恍然道:“原來,這張臉不張牙舞爪時是這樣的。”
    我大感意外。
    “你們姐妹倆確實長得很像。聽說,你們倆一起出現,連家裏的長輩都會認錯?”
    我用點頭代替回答。
    的確如此,將我倆認錯的人大有人在。
    “那我沒認錯吧。”
    鬼使神差地,我點頭。
    在我稀裏糊塗的時刻,他抬手輕拍我的頭轉身走人。
    看著他的背影徹底消失。
    我才發覺,剛才的自己完全是被他圈劃進了他的節奏裏,追隨他的音樂起舞了。我竟然怕他發現我是路真羽而一直沒敢出聲。甚至,我故意引導著他以為我是我妹妹。
    “難怪你會問我,律照川和路真羽關係怎麽樣……”聽完我糾結的過去,葉椿這樣說。
    “律照川的確待小羽與別的人不同。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早在律照川加入社團之前,他就認識小羽。”
    “聽你這麽說,我也想起來了,以前在社團活動的時候。律大少的確對小羽很好很特別的,但是,就這一件事情也不能說明什麽吧……”
    “不止這一件事情。”我的心突然揪住地疼了起來,“其實,之後,我還以我妹妹的身份和他見麵了。雖然我並非對他有企圖,但是,我的確是,欺騙了他。我是個騙子,並不值得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