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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回光返照
    “娘，你看你現在多精神，說話這麽有力氣，連抓著我的手都這麽有力氣，你肯定沒事的，你的病一定會好起來的，還有啊，你看，我和妹妹給你買了藥回來，喝了藥你就會好的，娘，你不要攆我和妹妹走，我們沒了娘可怎麽辦，沒有人會真心心疼我們的，沒有人會真的想要照顧我們，他們都是想從我們的身上得到好處，娘，你明不明白？”
    山杏娘怎麽會不明白，可她能怎麽辦呢？
    “山林，你說的娘都懂，可是，即使知道了他們想從你們身上撈好處，娘也沒辦法了，娘現在隻想讓你們能活下去，如果你們還有利用價值，他們就能讓你們活下去，這是娘現在唯一能為你們做的了。”
    看著兒子和女兒為自己精疲力竭，最心疼的就是自己啊，家裏的狀況，幾乎快要粒米皆無了，兩個孩子卻還要堅持給自己買藥回來，自己怎麽舍得讓他們再這麽苦熬著畢竟都隻是幾歲的小孩子。
    “山杏，你要聽哥哥的話，以後回了府裏，你能依靠的，就隻有你哥哥了，他們府上沒有男孩兒，你哥哥怎麽也吃不著苦的，娘隻是擔心你，他們可不見得會對你好，所以，你要緊緊的跟著哥哥，知道嗎？”
    山杏娘說著這話，卻知道這話也隻是安慰自己，那個府裏的人，怎麽可能任著女兒的性子來呢，說不得回到府裏，女兒就被塞到哪個角落裏去了。
    “我知道的，娘，你放心吧，我會跟緊哥哥的。”
    山杏狠狠地點了點頭，不管怎麽樣，先讓娘親放心了再說，不然娘走了也不會安心，山杏是察覺了娘親
    今天的狀態有些過於好了，特別是受到這麽大的刺激，聽說剛才還暈了呢，怎麽可能會是這樣有精神，突然，一個名詞兒在山杏的腦海裏出現，讓她驚出一身冷汗——回光返照。
    “哎，山杏真是好孩子，真乖。”
    山杏娘把山杏摟進了自己的懷裏，黯然的流下淚來，就這麽把孩子交出去，自己是真的不甘心，她恨老天的不公平，恨人間的路坎坷，更恨自己不能陪伴著孩子們走到最後，
    “杏，再叫娘一聲，山林，再叫娘一聲。”
    看著娘親努力睜著的眼睛，山杏心裏的不安就更加強烈的，趕緊大聲地叫了一聲“娘——”
    然後，她就看到娘親的眼睛裏，湧出大顆大顆的淚來，
    “哥，你快叫娘啊，快點兒。”
    山杏心急的拉過哥哥，她真怕娘親會帶著遺憾走。
    山林緊咬著嘴唇，不肯開口，他生氣娘親隨意就把自己交付給了別人，可看著娘親那淚眼朦朧的樣子，他又有些於心不忍，掙紮了半晌，終於還是張嘴喊了一聲，
    “娘——”
    聲音不大，還帶著委屈，可山杏卻看得仔細，娘親在聽到那一聲喚之後，總算是鬆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的合上了眼睛。
    “娘——，娘——”
    山杏摟著娘親大聲的叫喊著，這時山林才有所察覺，急忙撲上前來，發現娘親已經沒有了呼吸，他摟著娘親，把妹妹也圈在了懷裏，嚎啕大哭，嘴裏含糊地叫著娘親，帶著無盡的後悔，後悔剛剛自己的倔強，後悔在娘親的最後一刻，自己竟然沒有讓她放心的走。
    “娘——，娘——”
    娘，你能走慢點兒嗎？讓兒子能送你一程，山林喊得撕心裂肺，卻再也換不回娘親睜開雙眼，娘，如果能讓你睜開眼睛，再看兒子一眼，兒子願意拿一切來交換。
    “彭姨娘，彭姨娘……”
    聽到屋裏的哭聲，茉莉疾步走進來，身後的丫頭、婆子、家丁都跟了進來，屋子裏立刻又滿了。
    叫了兩聲，見沒人應，茉莉就叫了家丁上前去，
    “你去看看彭姨娘。”
    雖然沒明說，但大家都看得出，這彭姨娘應該是去了，可家丁剛上前一步，就被山林喝止住了，
    “不用你過來，我自己能看的。”
    山林抹了抹眼淚，伸出食指到娘親的鼻端，那裏再沒有平日裏的那股溫熱，娘親終於是去了，山林的眼淚再次一滴一滴的落下來。
    “大少爺，彭姨娘既然已經去了，我們也家去吧，彭姨娘臨走時，可是把你們托付給我了，我會好好照顧你和二小姐的，也讓彭姨娘走得安心些。”
    茉莉走過來，想把山林和山杏抱下來，可兩個人扒在娘親身上，不肯下來。
    “我要我娘，我不跟你們走。”
    山林使勁地掙紮著，把妹妹圈在自己和娘親中間，兩隻小手使勁的拽著娘親的衣裳，不肯撒手。
    “大少爺，乖了，人走了就得讓她安心，不然她到了陰間，也會因為有牽掛，而不能早日超生的，你忍心讓你娘做個陰間的遊魂嗎？”
    這個時候的人，最是信神佛，茉莉的幾句話，就把山林說動，他再想留住娘親，也怕娘親到了陰間受委屈，
    “我要把我娘好好安葬。”
    知道娘親是帶不回去了，但他也舍不得讓娘親曝屍荒野，
    “這是當然的，我們山家再不濟，也不至於讓家裏的姨娘走了，沒個去處。”
    這是山杏第一次知道，自己姓山，原來娘親不是哄自己的。
    有了茉莉在，倒是不用兄妹倆操心任何事了，吃喝穿戴都給準備得妥妥當當的，在山上給彭姨娘尋的墳塋地，還特意爭取了兄妹倆的意見，倒是辦得很是周全。
    大概茉莉也看出來了，若是不把這件事情辦好，這大少爺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就算是把人硬綁了回去，大少爺如果回了府，再找自己的後帳，那也是輕而易舉。
    府裏隻有這一位少爺，金貴著呢，到時候還不得任著他為所欲為，就算自己再得大夫人的看重，也不見得能為自己出頭，畢竟跟大少爺比起來，自己就是個奴婢，再得寵也是個奴婢而已。
    真到了那時候，自己可真就是得不償失了，本來能把大少爺接回去，是要領個大功的，可要是得罪了大少爺，那可是後患無窮了，看著大少爺看重彭姨娘的架勢，不把事情辦好嘍，他絕對是要翻臉的。
    “大少爺，您看還有什麽不妥嗎？”
    把墳塋地、棺材、墓碑都安排妥當了，又跟大少爺交待了，明天下葬時請了道士做法，和尚念經，又跟村裏的裏正聯係了，給他留了些銀錢，讓他安排人，在頭七、三七、五七、七七、九七的時候，去給彭姨娘燒紙清墳，餘下的錢，就做為給村裏的捐助了，如果村裏有心，就在逢年節的時候，來幫著給墳頭薅薅草。
    山林再裝大人，也不過才九歲，根本不懂得具體都要怎麽做，隻覺得這麽做已經很足夠了，最起碼比自己想像的要好，他以為隻是找塊墳塋地，買口棺材裝殮了就可以了呢，哪想到茉莉會準備這麽多。
    所以他已經很感激了，覺得回府也沒什麽了，這有錢跟沒錢比起來，就是好處多多，再說，娘親已經去了，妹妹也能帶走，這個村子裏也著實沒什麽牽掛了。
    “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想請茉莉幫我辦。”
    山林又想起一事來，就抬頭問茉莉，
    “大少爺您說，奴婢一定盡力幫您辦到，萬用不上一個請字的。”
    “你跟我去這幾家道個謝，謝他們平日裏對我們家的幫助，如果可以的話，少給他們些銀子做謝禮。”
    這倒不是什麽大事兒，茉莉滿口應承下來，果然陪著山林去了要去的那幾個農戶家裏，各家都給放了二兩銀子，幾家都感動得不得了，卻都說鄉裏鄉親的，隻是舉手之勞，不肯收下這銀錢。
    這倒是讓茉莉感到意外，她可是看出來這幾戶農家，那也都是窮得缺鍋少盆的，身上的衣裳都撂著補丁，可這送到眼前的銀子，竟然沒有一家肯收的。
    最後，倒是在大少爺的懇求下，好話說盡，讓他們知道自己家裏確實是大戶，不差這幾兩銀子過日子，而且這是兄妹兩個的心意，也是娘親離世前最後的心願，他們才算是勉強收下了。
    茉莉突然覺得，自己在山府呆得時間過長了，有些人情事故都變得淡漠了起來，其實，這世間不隻是有貧富，還有人情在，人與人的交往，有時候不在於銀錢的多少，也許窮人間的情誼，卻更真摯，更幹淨一些，因為這種感情，沒有銅臭味。
    “妹妹，從現在起，你要一步不離的跟在我身邊，知道嗎？”
    當一切都處理完畢，茉莉帶著丫頭、婆子、管事，領著山林、山杏兄妹倆上路了，坐上車子上，山林一再地叮囑著妹妹，山杏則很是乖巧地配合著哥哥。
    “我知道了，我會聽話的，緊跟著哥哥。”
    可她心裏卻是清楚地知道，哥哥的想法簡直就是夢想，根本沒有實現的可能，不說男女七歲不同席，隻說兩人在府裏的地位，就注定了不能住一起。
    “嗯，你聽話就好，我也會拽緊你，誰也不會把我們分開。”
    山林還在跟妹妹說著自己的決心，他一直把母親最後的囑托記在心裏，他要把妹妹護好，讓她也能跟自己一樣，吃飽穿暖不受欺負。
    山林知道自己是不會受委屈的，那個府裏他呆過，他們恨不得把自己捧到天上去，娘親跟自己不知說過多少次了，能從那個家裏逃出來，真是上天保佑，免了自己成為紈絝的命運，看來，自己還得再加把勁兒才行，不然，妹妹的生活會沒有保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