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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三十六章未亡人（中）
    穆先生走了過來，幫戈多號了脈，他看了我一眼，將戈多的手放下了，一言不發的走了出去。
    櫻桃端來一盆水，又叫來幾個女奴，要幫戈多清洗，我讓他們出去了。連要幫忙的小魔頭跟毒蜘蛛都被我趕走了，恩，我之前答應他了，我要嫁給他，要穿起魔界的吉服嫁給他，我猜，那禮服我穿上一定會很好看，他呢？肯定不會再裹個豹皮的裙子就解決吧？他一定穿的很華麗，那時候，我的大胡子是什麽樣子呢？都說，婚禮前男女雙方不能見麵，為的就是男人看到女人婚紗時的驚喜。我若是穿了結婚的禮服，大胡子會怎麽樣呢？他是大男子主義的人，一定不會哭，他會笑的合不攏嘴麽？像個傻女婿一樣。
    可惜，我們都看不到彼此那張開心的笑臉了。
    我默默的將毛巾擰的半幹，慢慢的幫他擦著臉。我一直以為，這是幾百年後我才會做的事情。那時候，他成了老的大胡子，生了病躺在床上，我呢，也是個老太太了，沒了年輕時緊致的皮膚，也沒了年輕時的嬌羞，我成了一個胸部下垂的老太太。像所有老太太一樣，我還有些嘮叨。我一麵給大胡子擦著臉，一麵跟他念叨著兒孫們的事情，哪個孫子不聽話啦！兒子出去打獵弄到一隻豹子啦！所有的瑣碎，我都要一件件的告訴他。
    那時候的大胡子會怎麽樣呢？他會像所有的老頭子一樣麽？煩躁地的對我說：“你這個嘮叨的老太婆。”
    我呢，會不會懟回去：“你這個老掉牙的老頭子。”
    我的大胡子，你醒醒好不好？你來嫌棄我，好不好？你快點來嫌棄我年老後的嘮叨，快點來嫌我下垂的乳房。大胡子，我不生氣的，隻要你肯說我，我除了開心還是開心。
    擦幹淨大胡子的臉，便開始處理大胡子的傷口，我撥開那些被血染紅的沙粒，看到了大胡子的傷口，恩，這傷口亦在我的心上。
    我後悔了，我後悔沒有早點答應大胡子，我現在才知道，大胡子對我是多麽重要，我是多麽想成為他的妻啊！
    “大胡子，你在不在？你上次不是說，你離魂了？你是在這附近看著我麽？”我對他說。
    “若是你在我附近，我想告訴你，我真的很愛你。”我說。
    忽然間，一盞蠟燭熄滅了。
    我知道，那一定是大胡子的靈魂做的，他聽到了，他在告訴我，他知道了我的心意。我終於哭了出來，在戈多過世的幾小時後，我終於哭了出來。
    我抱著大胡子的手，失聲痛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我知道他就在我的身邊，哪怕他變成了靈魂，他就在我的附近。我很想讓他知道，不管我多努力的堅強，隻要他麵前，還像是個小孩子一樣，將最脆弱的短板暴露給他看。
    “我想嫁給你，生生世世做夫妻的那種嫁給你。”我哭著對他說。
    我多希望這會兒大胡子的手可以抓住我的手，跟著他醒來，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他們策劃的惡作劇，隻是為了聽我親口對他說愛他。我會原諒你的，大胡子，求求你，醒來吧。
    上天沒有聽到我的乞求，大胡子沒有醒來。隻留下我一個人對著他哭，我抱著他的屍體，寧可躺在這裏的人是我自己。
    不知道什麽時候，櫻桃走了進來。櫻桃進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哭了，我躺在床上，趴在大胡子的臂彎裏，像是以前我們常做的那樣，我抱著他。
    櫻桃接過了我手中的毛巾，一麵哭一麵繼續幫大胡子擦拭，我沒有動，隻是靜靜的抱著他，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過了許久，櫻桃擦幹淨了大胡子的身體，便慢慢的退了下去。
    我就這樣跟大胡子在一起一整夜，我躺在他的身邊，一夜沒有合眼，我能感受到他漸漸的僵硬，我能感受到他的冰冷。我終於主動的和大胡子躺在一個床上了，不是他每次胡攪蠻纏的硬賴在我的床上，這一次是我主動躺在他的身邊了。
    然而，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到了早上，門口通報侍衛長、小魔頭跟毒蜘蛛來了。我沒有理會他們，可我心裏知道，他們是來搶走我的大胡子的。我便是連守屍這種最小的幸福，也將要被剝奪了。
    見我久久沒有回答，他們便走了進來。
    我躺在大胡子的懷裏，木然的看著他們。
    他們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大概是不忍心破壞我和大胡子這最後的團聚吧？過了好一會兒，毒蜘蛛推了小魔頭一把，小魔頭立刻瞪了他一眼，那樣子宛如再說：你怎麽不去？
    然而，侍衛長也向他投來乞求的目光。
    小魔頭抿了抿嘴，硬著頭皮跟我說：“玉兒，我們有個事情想跟你談談。”
    我疲憊的看著他，我不想聽任何人講話，不想談論任何事。求你們了，我和大胡子已經按照秒來計算了，求你們不要破壞這僅有的團聚了。
    “我知道你難受……”小魔頭垂下了眼睛，也不敢正視我：“但是，我們不得不麵臨這個問題，戈多大王要下葬。”
    我以為，我聽到這種話一定會將他們攆出去。然而，我沒有，身體連這種反應都沒有了，它隻是想跟戈多黏在一起。
    “我們要來討論這個問題。”小魔頭說：“我們現在戰敗了，然而，我們還要給他下葬。”
    忽然間，我靈光乍現，戈多曾經說過，他死了以後要葬在被遺忘的海岸。難道，那時候已經預示到了現在？
    小魔頭握著自己的手，好像很緊張，大概是怕再次刺痛我的心吧？
    “我們戰敗了，大王的葬禮不能再拖了。”他說。
    我冷漠的看著他，緊緊的抱著戈多。他絕望了，回頭看著毒蜘蛛，期盼著毒蜘蛛來幫他說句話。
    毒蜘蛛歎了一口氣：“城主，不能再拖了，會出什麽變故，誰也不知道。”他說。
    我掉了眼淚，我無聲的哭著，我的腦袋裏來來回回都是在想著如何將戈多救回來。我不知道跑回始源地，女媧娘娘是否會答應我的請求。應該不會了，我對她來說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再加上上次我成了人體炸彈，她又怎麽可能幫我呢？
    在死亡麵前，我認了輸。
    毒蜘蛛咬著牙，猶豫好久，才對我說：“城主，你要冷靜的考慮，現在幫大王下葬，他還能以魔界之王的身份，若是大冥王變了主意，到時候隻怕又是另外的樣子。”
    他的話我都懂，趙宇天念及舊情沒將魔界屠城，而阿難的枕邊風吹旺，誰知道他會不會改變想法屠城呢？到時候，怕是連給戈多下葬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捂住了眼睛，對他們點了點頭。
    棺材很快就準備好了，那是一具水晶棺材。據說，曆代的魔界之王都用黃金棺材下葬，而到了戈多這裏，卻用了水晶。戈多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定了這棺材，他說，他想死後也看著這世界，而不是悶在黃金棺材裏。
    魔界防腐有特殊的香料，據說放在棺材裏會讓人的身體保持不腐。櫻桃跟其他女奴給戈多換衣服了，那是一件大紅色的衣服。
    忽然間，我想到了什麽，立刻將那衣服從櫻桃手裏搶了過來。
    “別給他穿這個。”我說，櫻桃看我像是在看瘋子。
    “我們要結婚了，他準備了禮服，給他穿那個吧，求你了。”我哀求她。
    櫻桃為難的看著我，她退出了房間，又找來了侍衛長跟小魔頭。我哭著哀求他們，讓戈多穿上禮服，小魔頭咬著牙看著我。侍衛長跺了跺腳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將戈多準備的婚禮禮服拿了進來。
    那是兩套金色的禮服，絲綢的質地，上麵秀滿了複雜的花紋，領口的地方綴著鑽石和珍珠。戈多穿的是一件中長的袍子，下麵穿著月白色的絲綢褲子，還有一雙長靴。我呢，則是同樣顏色、質地的長裙子。那裙子設計的很美，複雜且充滿了設計感，裙子後麵是長拖尾，上麵釘滿了碎鑽石，陽光中，鑽石折射出的火彩美麗極了。
    若是他活著，我應該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有這麽宏大的婚禮，應該是每個女孩子兒時的夢想吧？我們小的時候，都會把結婚這件事看的神聖且富有儀式感，似乎隻要結了婚，便插上了翅膀可以飛天翱翔。每個女孩子在小的時候，都將結婚當成了唯一的目標，假若有一場盛大的婚禮，那將是這一世最榮耀的事情。
    我也是小女孩，這是我常常會忘記這件事。在這裏日子久了，我常常會以為自己是個男孩子，都忘了當初的夢。
    過去的夢如今記起來了，我要跟戈多一起完成這個夢，既然已經沒有活著的戈多了，那麽死了的戈多也要一起走完這最後的旅途。
    我戴上王冠，那屬於曆代的魔界王後，鑽石配著祖母綠，那是一種來自遙遠的時空裏的沉甸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