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胸無大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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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仁堂是臨平府數一數二的醫館, 大夫醫術精湛, 藥材價格公道, 其名聲在外, 有口皆碑。
陶真見蘇錦樓負傷,首先想到的醫館就是同仁堂, 蘇錦樓後背的傷口不斷滲血, 不一會兒就浸濕了衣衫,陶真看在眼裏急在心中。
蘇錦樓這個受傷的當事人倒不像陶真這般著急,“賢弟莫慌, 後背傷口看起來嚴重,實際上並未傷及內裏, 我平日裏多有鍛煉, 身體比之普通讀書人都要強壯, 你不用太過擔心。”
陶真急的連聲催促趕車的馬夫,見蘇錦樓額頭直冒冷汗還分心安慰自己, 心裏更加愧疚了。
“蘇兄你就別安慰我了, 那鞭子抽在血肉上一下子就皮開肉綻, 焉能不礙事?你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木頭精鐵所鑄, 少公子拿著鞭子說抽就抽, 當真是跋扈至極……”
蘇錦樓見陶真氣得公然發表對周弘文怨懟的言論,連忙拽了拽陶真的衣衫, 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賢弟還是注意些言辭, 我們剛剛逃過一劫, 此時實在不宜多生事端。”
蘇錦樓本身並不怕事,但他不願再讓陶真深陷囹圄,那周弘文隻因陶真在詩詞比試上壓過了他的風頭,就仗著自己的身份故意找茬,可見其氣量狹隘不能容人。
此次,自己與陶真僥幸過關,那位公子八成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即便抽了自己一鞭子暫時解了氣,一旦得知陶真在背後非議他,他肯定會借機再次整治陶真。
陶真當然明白蘇錦樓話中之意,往日裏他也不是衝動易怒的性子,更不會輕易在私下裏中傷別人,這次實在是因為周弘文狂妄自大肆意妄為絲毫不將王法放在眼裏,又傷害了自己最為要好的摯友,這才一時失態,行那非議他人之事。
“蘇兄之言我懂得,隻不過我擔心那位公子不肯就此罷休,以後蘇兄的前程……”
蘇錦樓撲哧一笑,“陶賢弟,你還是多擔心擔心你自己吧,我本來也沒打算近幾年下場科考,就我這水平,壓根過不了三年大比,反倒是陶賢弟,你一旦過了三年大比參加鄉試,難保那位少公子不會從中作梗。”
陶真對於蘇錦樓科考中榜有迷之自信,“蘇兄又在謙虛了,想當年你在府試與院試開考之前也曾說過不會中榜的話,但你次次都榜上有名,你我相交甚厚,實在不必說這些客套話了。”
蘇錦樓心頭一梗,“我說的確實是實話,你怎麽就不信我呢?”
天知道他蘇錦樓自打生下來就不曉得啥叫謙虛,謙虛也得有謙虛的資本,不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他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學渣,在學習上就算他想謙虛也謙虛不起來啊。
陶真一臉你別和我頑笑的表情,“好吧,就當蘇兄說的是真話。”
蘇錦樓對天翻了個白眼,什麽叫“就當”,本來就是實話。
隻聽陶真又言,“即便蘇兄對自己沒有信心,也該對晉亭先生有信心才是,有晉亭先生的指導,蘇兄就算不想中榜也得榜上有名吧。”
蘇錦樓,“……”忘了先生這一茬了,一想到自己落榜的後果,小白那隻單身狗的小氣嘴臉就浮現在眼前,還有先生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媽呀!人生為何如此艱難?
蘇錦樓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扯著後背的鞭傷又一次滲出了斑斑血跡,疼的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陶真滿眼焦急,神色擔憂,“蘇兄的傷口是不是又疼了?同仁堂馬上就到了,你再忍忍。”
蘇錦樓一臉怨念的盯著陶真,陶賢弟,要不是你突然提起中榜不中榜的,我能想起小白那隻單身狗嘛?還有先生那副笑麵虎的形象,什麽風光霽月翩翩君子,和先生一點都不搭嘎,隻有真正領略到先生的手段才會明白,傳言不可盡信。
同仁堂的大夫很快就將蘇錦樓的傷口清洗幹淨,並且上了藥,那道傷口直接從腰部蔓延到肩胛處,看起來十分駭人,這讓一直陪著蘇錦樓的陶真更加愧疚了。
蘇錦樓蓋著薄被趴在床板上,陶真跟著大夫去抓藥,又借著藥房的罐子熬藥,親力親為,忙前忙後,仿佛這樣做能彌補些什麽,蘇錦樓看在眼裏並未阻止,若是這樣能讓陶真心裏好受些,反倒是好事。
蘇錦樓看著烏漆麻黑的湯藥,堅決拒絕陶真喂藥的提議,想他堂堂七尺男兒被另一個大男人一口一口的喂藥,那情景,忒肉麻了,而且這中藥本來就苦,他再小口小口的慢慢品嚐,豈不是更苦?他是有多想不開,才會自我折磨。
想起以前電視劇裏男主喂女主喝藥的溫馨場麵,他實在想不通,那是體貼入微還是嫌棄女主不夠遭罪,亦或許,女主因為愛情味覺變異,覺得苦藥汁子也是甜的?
蘇錦樓一口悶盡碗中湯藥,緊皺的眉頭足以可見中藥之苦,唉!要不是怕露餡,他早就在空間裏找藥吃了,何必受這份罪?
陶真見蘇錦樓精神氣還好,心裏鬆了一口氣,“大夫說隻是皮肉傷,一個月便能痊愈,幸好沒有傷到筋骨,不然我……”
“賢弟,你再說這些客套話我可就生氣了。”
陶真聞言一笑,妥協道,“好好好,我不說了,總之以後但凡蘇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我絕無二話。”
蘇錦樓歪著頭,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我可從未與賢弟客氣過。”
正在此時,晉亭先生帶著王文珺與宋琦趕到了同仁堂,在藥童的帶領下直奔蘇錦樓的休息之地。
蘇錦樓一看見王永風便打算起身相迎,口稱,“勞煩先生親自前來,實在是晚輩之過。”
王永風抬手示意蘇錦樓不必起身,“好了,你身上有傷不必在乎這些虛禮,快快躺下吧,我來這裏是為探望,若是惹得你傷口再次裂開,豈不成我之過錯了?”
一旁的王文珺滿心滿眼都是蘇錦樓,若不是礙於親爹在場,她真的很想不顧矜持親自查看蘇錦樓的傷勢,“蘇公子還是莫要妄動,若是傷勢加重豈不是又要白白遭罪了?不知蘇公子傷勢如何?大夫瞧了後可有什麽叮囑?”
如今蘇錦樓在陶真的心中就是一個可憐易碎的水晶娃娃,他生怕蘇錦樓牽動傷口,便主動代替蘇錦樓回話。
“大夫說是皮外傷,一個月方能痊愈,這段時間蘇兄需要多多歇息,忌諱辛辣大葷大鮮之物。”
王文珺心中大石終於落地,這才想起自己還未同陶真見禮,實在有失禮數。
“陶公子,以往常聽蘇公子提起你,說你是他的至交好友,今日得以有緣相見,文珺在此有禮了。”
陶真自嘲的笑了笑,“至交好友?若不是因為我蘇兄也不會受傷,我愧對蘇兄。”
沒待王文珺說話,一旁的宋琦出言道,“你這人好生奇怪,以前總聽聞死不認錯或是嫁禍他人之事,倒是頭一次看見有人恨不得把過錯全部歸咎到自己身上的,今天這事從頭至尾都是那位少公子之錯,蘇公子後背上挨的這一記鞭子也是少公子的手筆,而今你卻將別人之過強行攬在自己身上,我當真不懂你是如何想的。”
陶真被宋琦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說的啞口無言,想要爭辯但又無從開口,他想說蘇兄是因為他才被卷入這場紛爭,可事實上,這場紛爭的源頭確實是因為那位少公子沒有容人之量而引起的,他不過是寫了一首詩,僥幸被評了第一名,少公子氣量狹隘仗勢欺人,偏偏要整治他,真要細細算來,他也是這場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不管怎麽說,蘇兄為我擋了一劫,這份恩情我銘記於心。”
宋琦悄悄翻了個白眼,“我才懶得管你和你的蘇兄之間是否兄弟情深,剛才隻是看不慣你自怨自艾的樣子罷了,堂堂一個大男人做什麽小女兒情態?”
這位陶公子在宴會上所寫的詩作字字珠玉,文采斐然,難不成就是因為他的感情過於細膩才能寫出那樣讓人驚豔的作品?那麽晉亭先生呢?據說晉亭先生才思敏捷,文筆極佳,難不成也是……
一想到晉亭先生一把年紀了還對月傷懷,觸景生情哭唧唧的表情,宋琦渾身一個哆嗦。
“怎麽了?”王文珺見宋琦麵色忽青忽白,以為是好友身體不適,“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正好這裏有大夫,不妨就讓大夫探個脈?”
宋琦搖頭,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想法有多麽不合時宜,頓時臉色漲的通紅,這樣一來王文珺更加擔憂了。
“不會是在宴會上受了驚嚇吧……不行,我陪你去找大夫瞧瞧。”說完又和陶真幾人打過招呼,不由分說的就拉著宋琦一同出去了。
陶真見晉亭先生似有話要對蘇錦樓說,主動找個理由也出去了,還細心的為屋內的倆人關好了門。
王永風上前掀開薄被,見到紗布上滲出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他輕輕一歎,“今天,你魯莽了。”
蘇錦樓也知道今日之事太過魯莽,他不了解周弘文的行事風格與品性胸襟,周弘文又是皇室子弟,掌控他們這些升鬥小民的生死,一不小心很有可能把他與陶真都搭進去。
可在那當口,眼見陶真有生命危險,他根本來不及籌謀,隻能走一步算一步憑著運氣行事,索性這次老天爺終於讓他當了一回親兒子,美中不足的就是讓自己受了鞭傷,不過這一鞭子換得陶真的平安無事,還是很值得的。
蘇錦樓乖乖受教不發一言,唯有緊緊抿著的嘴唇透出一絲倔強的弧度,王永風見狀心裏又是一歎,自教導蘇錦樓以來他就有操不完的心,歎不完的氣,有時候甚至能被這小子氣得心肝疼。
算了!就當是上輩子欠這小兔崽子的。
“錦樓,我並不是說你不該救人,你與陶真是至交,若是眼見好友有難你卻袖手旁觀,我第一個就不會容你。”
蘇錦樓歪頭,看向王永風的眼睛裏透露著疑惑與委屈。
王永風耐心解釋,“我的意思是你選擇的方式有誤,你之行為相當於將二公子戲耍了一番,就沒想過一個不慎激怒了他,他直接將你與陶真二人打入大牢嗎?到時人沒救出還把你自己搭進去了。”
還有一點王永風並未說出口,這蘇錦樓雖出生農家,但對於天潢貴胄,大慶最頂端的當權者似乎並未有太大的敬畏之心,好似在他的眼中壓根沒有君權的概念,這一點是非常危險的,當權者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目無君長。
你可以兩袖清風,傲骨不屈,也可以偷奸耍滑,阿諛奉承,但你的眼中不能沒有君臣之別,不能無視皇權尊貴,即便經曆了曆朝曆代更新交替的世家子弟,也得對君權存有尊敬與敬畏。
“蘇錦樓,下次做事之前你得三思而後行,即便你不怕死,也得為你的家人著想。”
蘇錦樓聞言這才感到後怕,他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周弘文緊抓著不放,他就悄悄的把人給斃了,可他卻沒想過若周弘文當場發怒讓人將他與陶真二人治罪,即便他後來想法子逃脫又暗殺了周弘文,可他與陶真仍舊背負罪名,不想死就隻能當逃犯,一輩子生活在黑暗之中,真到那種境地,別說前程,估計還得連累家人以及師長。
而且,像周弘文這種仗著投胎技術強的公子哥肯定不止一個,甚至還有比之周弘文更加目無王法囂張跋扈的人,若是以後當真被他給遇到了,他總不能見一個殺一個吧。
“先生,那種情況我根本沒法多想,我知道我的做法確實不妥,可總不能讓我眼睜睜的看著陶賢弟受傷吧,少公子明顯就想毀了陶真,與其說他想射箭,不如說他打算傷了陶真的眼睛或者幹脆將陶真毀容,身為好友,朋友危難之際理當挺身而出。”
王永風一拂衣袖,皺眉質問,“你就沒有想過求助別人?比如說,我!”
蘇錦樓語塞,他還真沒想過要求助王永風,有什麽事他都習慣自己解決,上一世他身邊就有人勸他要學會團隊合作,有事多與同伴商議,但可能是當初還未成為異能者時見到了太多人性的黑暗與背叛,由此造就了他獨來獨往的性格。
今世成為蘇家人,從一開始的遊戲人生到後來決心撐起蘇家門楣,他也習慣於有事自己扛,直到現在,先生說,他可以求助,可以找一個依靠。
“先生,晚輩感激先生教導之恩,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連累先生,而且,不瞞先生,晚輩習慣於自己一個人解決問題。”
有句話叫做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他不願意再嚐試那份痛苦了,以前他靠著母上大人遊戲人間,後來母上大人不在了,他吃了那麽多苦受了無數的磨難,好不容易讓自己獨立起來,不可能再去走老路了。
與依靠別人相比,他更想成為別人的依靠,至少在這一方世界,他要保住蘇家人,讓他們平安無事生活無憂。
“先生,晚輩沒有什麽大誌向,所求也不多,什麽誌向高遠,報效朝廷,為官做宰,封疆大吏,我都沒想過,我隻想獲取舉人功名,然後回老家開個學堂教導孩子,過我自己的安穩日子。”
這話是實話,蘇錦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當官,別人都想金榜題名加官晉爵,隻有他吭哧吭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考科舉,為的不過是當一個教書先生。
蘇錦樓的想法很簡單,舉人身份在棠柳鎮那個地方足夠用了,也不必擔心他會誤人子弟,找一個靠家近的工作,時不時還能陪在家人身邊,鄰裏鄉親因著他的舉人身份還會高看蘇家一眼,這是最好不過的了。
王永風還是頭一次聽人說自己沒什麽大誌向,說得好聽點的叫做淡泊名利,不好聽的就是胸無大誌爛泥扶不上牆,可他也能看出來這話是蘇錦樓的肺腑之言,即便他對蘇錦樓有教導之恩,也不能過於幹涉這孩子的意願。
“可是,你想過安生日子就得處在足夠的高度,未來的日子千變萬化,誰能保證你不會遇到沒法解決的問題,比方說,你有料想到今日二公子為難陶真一事嗎?若是以後有個其他什麽公子心血來潮去你的家鄉遊玩,你又恰巧與他有了衝突,你該如何?你的家人該如何?”
蘇錦樓沉默了,這坑爹的古代,操蛋的君權至上,他還真不敢和老天爺賭運氣。
“先生所說的高度是指什麽?”
王永風眸中精光一閃,“高度,無非權和名,若你是掌一方軍政要務的封疆大吏,亦或是聲名顯赫被捧上神壇的大儒,今日,二公子根本不敢去為難你,即便他心中不滿,他也不敢當眾鞭打你,更別提掌控你的生死。”
蘇錦樓眼眸深邃,思索片刻後他殷切的看著王永風,“先生之言,是說晚輩該走您的文人之路嗎?”
王永風陡然停滯了一下,臉上罕見的浮現出幾絲尷尬,“不,你走不了。”
蘇錦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直愣愣的盯著王永風,“難不成是我誤解了先生的意思?”
王永風斟酌措辭,艱難的開口,“我的意思是,你的資質不大適合走文人之路……懂?”
氣氛一瞬間凝滯,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王永風見蘇錦樓僵掉的臉,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他咳嗽了一聲,“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說完轉身離去,腳步頗為急切。
蘇錦樓卡殼的大腦好半天才重新運轉,什麽叫資質不適合走文人之路?這是被嫌棄了?打人不打臉,說人不揭短,先生說這話就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嗎?
等等,貌似先生一開始說此行是為探望他的,那又為啥還要往他心頭插刀子?
先生,你快回來,我們好好談談,學渣也是有尊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