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通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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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沒有告訴辛苑她去哈爾濱去幹什麽了。她是偷偷跟著老許去的。
    連著兩個周末老許都沒回他們的“家”,小九自然不高興,就算是做後期忙,可再忙,發個短信,打兩個電話的時間總是有的吧?這算什麽呢?他把她當成了“床上用品嗎?”不行,小九的“戀愛高燒”退了下去,開始回歸理性。
    回歸理性,小九才發現,他的朋友她一個都不認識,她的朋友他又不見。也就是說,他們的社會交係毫無交集。也就是說,哪一天,他消失在茫茫人海裏,她根本沒處找他。
    她殺過去興師問罪,老許的理由總是他的藝術,他說:“你得理解我,我不願意被雜七雜八的事分了心!”
    小九冷冷地回:“那你就去廟裏當和尚好了,幹嘛要娶老婆!”
    “不可理喻!”他摔門走人。
    小九自己在屋裏哭得肝腸寸斷,差點就打電話給辛苑。使了吃奶的勁才忍住了。她想給老許打電話,再不然發短信,可是……那不就認輸了嗎?
    小九生生撐了一個星期,每天無數次翻看手機,一點音信都沒有。孤單寂寞冷,小九實在憋得難受,上網找陌生人聊。她說:“戀人關係,兩人鬧矛盾,男的七天不理你,會是什麽原因?”
    “肯定心裏沒有你啊!”那人回答得幹淨利落,跟小九心裏的答案暗合上了。但小九怎麽會願意聽到這樣的答案呢?人總是選擇自己願意聽的聽,不願意聽的,即使跟自己的理智判斷相合,也會被情感一票否決掉。
    小九再問:“你周圍的人有做周末夫妻的嗎?”
    “有啊,現在人都想得開,夫妻就是搭幫過日子嘛。平常各玩各的,周末回家,孩子扔給老的養著,別提有多瀟灑了!”
    這仍是個小九不願意聽到的答案。“各玩各的是什麽意思?”
    “這都不理解?夫妻在外麵都有人唄!誰都沒單著,兩人心知肚明,誰也不幹涉誰,這才是文明,知道嗎?”那人還發來一個大大的鄙夷的表情。
    “有人說你三觀不正嗎?”小九摞下這話把網友拉黑。自己兀自生悶氣。她給自己一個期限,如果這個周末他還不回來,她就跟他散了算了。
    周五,小九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公司交單子時,老許斜靠在一輛躍野車旁,他的頭側了側說:“上車!”
    小九什麽都沒問,坐上車。車子飛快地開出去,在一幢很好的小區停下,老許鎖了車門,輕車熟路地帶小九進了一個單元門,上了電梯,小九覺得自己手腳冰涼,他不是寄宿在朋友家嗎?他這是……
    房子並不大,裝修得簡單幹淨。餐桌的椅背上搭著一件夾克,小九認出那是自己買給老許的。
    老許讓小九坐下,他說:“我去準備飯,一會就好!”
    小九進屋時就聞到一股咖喱味。她沒有坐,四處走走,問:“這是誰的房子?”
    “朋友的,一直空著,我在住!”老許在廚房答。
    一直?他一直自己住著這樣一間房,卻從沒帶她來過?
    “桌上有張碟,你可以看看!”廚房裏老許喊。
    電視屏幕上出現的是一束百合,那是小九最喜歡的花。配音是老許故意弄出來的能滴出水來的聲音:“親愛的,希望你看了這個,別生氣了好嗎?不然,人家傷心難過死了呢!”誰能想象那樣的老許還能賣萌呢!
    小九笑出聲來,接著湧出來的是眼淚。不過是個ppt,小九和老許去歡樂穀時的照片,去十渡的照片,一頁一頁翻過去,老許的話外音是:九兒,跟你在一起,日子才是日子。
    還說什麽呢,小九抱住躲在廚房裏的老許哭得稀裏嘩啦。但心裏也不是不別扭,自己身旁的這個男人,她怎麽覺得這麽陌生呢?
    但女人最擅長的本領就是自我說服。嫁都嫁了,他也肯低頭,還想怎麽樣呢?
    雨過天晴,小九躺在老許的懷裏,她說:“咱們住一起吧,無論怎麽樣,夫妻倆都不應該分開是不是?我這樣滿世界跑,你就對我那麽放心?”小九故意說著反話。
    抱著小九的老許身子略略閃開一點,小九敏銳地察覺到了。情感世界就是那樣,愛得如膠似漆時,人是盲的聾的。兩個人的感情有了一點縫隙,那些睡著了的感官就都醒了。
    “這樣不好嗎,小別勝新婚?你不知道我工作的全部動力就是周末空出時間來可以跟你在一起……”老許吻住小九,一場勢在必行的男歡女愛讓小九不能思考。
    冷靜下來,小九也便認可以老許的想法,他的工和就是沒日沒夜,而自己還要掙錢寄給父母,如果像普通夫妻那樣住在一起,把錢都放在一起,他會願意讓她把錢給父母嗎?
    兩個人相安無事過了一段日子。但那顆十幾層床墊下的豌豆硌在小九的心裏。隻是,她沒勇氣麵對而已。
    一個周末,老許洗澡,他的手機落到茶幾上,小九突然心思一動,過去翻了翻,短信欄裏除了幾則垃圾短信沒有其它。電話記錄是空的,微信聊天記錄也是空的。小九想自己對老許究竟能有多少了解呢?正想著,一則短信擠了進來,是航空公司的定票信息,老許定了周三去哈爾濱的票。
    躺在床上,小九若無其事地跟老許聊天,她想憑自己的本事,都能去fbi謀個職了。“你那片子後期還沒做完嗎?”
    “嗯!”老許在看一本書,答得心不在焉。
    “下星期接著做?周三能不能陪我去看個朋友,他住院了!”
    老許的目光從書上移到小九的臉上,“不行,明兒一早我就打算一個禮拜吃住都在機房裏了。你知道我拍了多少素材帶嗎?”
    哦,一周都在機房裏?他為什麽要說謊呢?
    小九跟老許搭乘了同一班飛機去了哈爾濱。
    老許在中央大街的酒吧裏見了一個女的,女的長得像個混血,微胖,人挺漂亮,兩個人聊得很高興,小九很想衝過去甩老許兩耳光。就在她要衝過去時,一個男的走了過來,女的挽住男的的胳膊離開。小九長舒一口氣,差一點……
    老許並無異常,一個人在酒店住了一夜,去了一趟索菲亞教堂,小九猛然想起老許說他下一個選題要做涉外婚姻裏的那些人。這應該是要拍攝的對象吧?謎題揭曉,小九整個人都鬆馳下來,這人真是,他幹嘛要說謊騙自己呢?小九都想衝出去攬著他一起逛逛中央大街了。當然不能那麽做。老許當天返回北京,小九一個人又在哈爾濱逛了一天,也就是那天聯係到的袁明清。
    心情好嘛,她甚至逛街時還給老許買了件外套,當作自己疑神疑鬼的補償。她一再提醒自己,千萬別做那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那種老婆。自己是多通達的一個人,多與眾不同的一個人,怎麽能跟那些醋壇子一樣呢?
    這樣想來,小九簡直是哼著歌回到北京的。
    小九萬萬沒想到自己高高興興張羅著老友聚會那天,老許的真實麵目會被像畫皮一樣被揭開。如果在去哈爾濱那一次老許就露了真容,小九還有防備。
    後麵這次,小九已經給老許打了滿分,甚至責怪了自己,突然一個猝不及防,小九徹底傻了。
    怎麽會是這樣?
    小九邊給辛苑打電話跟她定三天後的老友聚會地點,一輛寶馬車停在了小九身旁,差點撞到小九,還沒等小九反應過來,車上衝下來三個女的,其中一個胖得跟球似的女的指著小九喊:“就是她,往死裏打!”
    另兩個女的抬腿向著小九就衝了過來。小九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沒人,這才意識到她們說的就是自己。她甚至問了句:“幹什麽?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打的就是你這狐狸精,裝什麽純情少女啊!打!”
    小九怎麽也沒想到視頻網站上常出現的勁爆一幕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開始她還試圖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是不是搞錯了,以前跟客戶喝酒被客戶老婆誤打的事也發生過。
    球一樣的女人一把搙住小九的頭發說:“長得就一狐狸精相,要不是我從許晉一的包裏發現那張碟,我還真不知道有你這一號女的!媽的,他吃我的用我的倒在外麵養了小的!”
    很多人圍了上來,小九坐在滾燙的地麵上抱著頭,人聲漸遠,自己仿佛飄蕩在通天河裏,天水相連,隻是,小九知道,自己腳下已經沒有路了。
    那個視頻很快被傳到了網上。那天晚上許晉一出現在娛樂新聞裏。更搞笑的是,同一天放的另一則娛樂新聞是許晉一的那部異鄉人的片子獲了個獎,許晉一站在領獎台上說的是:“感謝那些看我的電影懂我的人!”
    坐在電視機前的小九咧著嘴樂了一下,腫得很高的臉被笑容扯得疼。
    新聞爆出的第二天,許晉一跟小九見了一麵,他的一縷頭發落到額前,人有些萎靡,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小九咳出聲來,他把煙掐掉。
    “你是她……包養的?”小九很不願意說出這樣的話。
    “她是我老婆!”他說得虛弱,聲音很小,若有似無。小九幾乎抓不住那裏麵的信息。
    “什麽?”那自己跟他算什麽呢?
    “咱倆的結婚證,嗯,是道具做的!”這回聽清了。小九猛然笑起來。他帶她去領結婚證的地方不會是電影裏的一個場景吧?
    領證那天,小九從洗手間出來,老許的手裏已經拿著兩個證了,他說:“遇到我拍過的熟人,隊都不用拍!”小九還嘀咕,不是還要自己簽字嗎?老許指著證上某一處說:“現在簽就行!”
    糊裏糊塗小九簽了字,原來是假證。看來婚都不用離了。太黑色幽默了。
    小九三下五除二把老許的東西收拾了一個包扔到門前,她說:“有多遠滾多遠!”
    老許抱住小九痛哭失聲,他說:“我早就不愛她了,我要跟她離婚,每個周末我不都來陪你嗎?”
    小九推開老許,把他推到門外,門重重的關上,小九坐在地板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很久之後,小九都很八卦地想知道老許是用什麽借口每個周末都能不回家來陪自己的。偶爾有一天在天涯看帖子,一個渣男對老婆說他去找高人算過,周末不能見老婆,否則有血光之災。那老婆竟然相信了。小九看過啞然失笑。男人安下心來騙,女人安下心來受騙,雙簧一樣的戲碼這人間太多了。至於老許用了什麽辦法,並不重要。
    從認識老許閃婚到分開,兩個人在一起的日子不過幾十天而已。像一場華麗舞台上的獨角戲,小九在通天河裏,卻發現前方根本沒有路。
    小九一遍一遍看那個ppt,淚流滿麵。她抹了一把臉,給狐朋狗友們打電話,張口就說:“哎,姐們兒閑置這麽久了,你們就不能給介紹個人嗎?”
    狐朋狗友最不缺的就是熱門,她們說:“正想叫你呢,我們有個換草運動,跟你說,都是小嫩草,就是咱們這些‘老牛’喜歡的!”
    同學聚會見到辛苑時,小九生出的感慨竟然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自己還沒把老許介紹給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就像一行寫錯的句子從自己的人生裏被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