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有四個兄弟來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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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輝映,章文龍騎著高頭大馬出現在城門樓上,一身筆挺軍裝,威風凜凜,帥氣逼人。
    章文龍徐徐揮手,眾人一片驚叫。
    “團長,放我們進去……”
    “團長,救救我們吧……”
    北門徐徐開啟,吳桂子、常春風和陳袁願帶著人馬走出來,三人身後,黃、黑、藍三杆旗幟高高飄揚。
    城門樓上,章文龍的聲音清亮,震耳欲聾。
    “各位鄉親,想要加入我們抗日隊伍,我們這裏有三麵旗幟,由三批人來接待疏散,老弱婦孺,請去黃旗那一列,我會派專人護送你們去密雲;有親眷投靠的,請去黑旗那一列,沒有親眷投靠,請去藍色旗幟一列。”
    黃、黑、藍三色旗幟分開,眾人歡呼雷動,朝著三色旗幟靠攏排隊,一轉眼擁擠的城門樓下已井然有序。
    一身呼哨之後,一杆紅旗從城門樓上打出來,旗幟隨風烈烈飛舞。
    扛旗的龍副官披著長長的披風,劍眉星目,明眸皓齒……
    “湯團長!”
    “龍副官!”
    一陣陣呼喊響起,大姑娘小媳婦都發了瘋朝一般著龍副官和團長發出尖叫。
    “鬼子離我們不到五十裏,是男人的不要老想著逃跑,站到這杆旗幟下麵來,跟我們一起保衛家園!把鬼子打回去!”章文龍振臂高呼。
    “保家衛國!把鬼子打回去!”龍副官第一個用磁性渾厚的聲音回應。
    “保家衛國!把鬼子打回去!”
    接著,將士們怒吼聲聲,男人紛紛走出來,站到龍副官前方。
    男人們高矮胖瘦都有,也有不少白發蒼蒼走路顫巍巍的老人家。
    龍孟和眉頭緊蹙看向章文龍,“瞧你做的什麽事情,別說打仗,這能爬上馬背嗎?”
    章文龍衝他擠擠眼,嘿嘿直笑,“趕緊收了,我們現在不是要打仗,是湊人頭!”
    龍孟和冷哼一聲,決定把他的風采比下去,在王大雀麵前高難度耍個帥。
    在一陣恐怖的尖叫聲中,隻見一個男人縱身跳下來,原定路線是一腳踢在牆上,順順當當落下來,可惜披風掛在城牆上,把人也掛了上去。
    眾人還以為這是為了更好展示這杆大旗,一陣陣歡呼響起。
    章文龍迅速抓住披風和衣領,低聲道:“別浪費這個好機會,揮旗!”
    龍孟和上不能下不來,隻能順勢而為,將手中的旗幟用力揮舞。
    氣氛由此被推到高潮,要不是軍中不要女人,大姑娘小媳婦當場就撲到龍副官招募壯丁的隊伍裏來。
    不到半天,北門的難民全部被疏散,由鎮遠鏢局的胡大嫂組織護送到密雲方向,經由密雲前往平津,有親眷的就投靠親眷,不想投靠的先在密雲落腳,等戰事結束再回來。
    炮聲隆隆中,隋月琴帶著寶貝包袱和胡琴琴依依惜別,而城裏的老弱婦孺也先後啟程,由湯團長的手下陸續送出城。
    傍晚,夕陽正好,歪脖子隊長找到半山胡同來,雙手抱胸看著章文龍,上上下下盯著他看。
    章文龍不知其意,上下打量自己,再次在心中感歎,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難怪這麽多人喜歡自己,穿這身真的很帥呢!
    他還在沾沾自喜,歪脖子隊長衝他啐了一口,“假貨!”
    章文龍心裏咯噔一聲,捋袖子衝上前,“說什麽呢!”
    “我說你這團長是個假貨!”
    章文龍倒樂了,“假就假,你去找個青天大老爺告我呀!”
    “你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知道你是假貨!”
    對於他的不接招不按套路出牌,歪脖子隊長氣得脖子更歪了。
    “晚上吃西紅柿雞蛋麵!”廚房傳來胡琴琴的呼喚。
    “好!在院裏吃!”章文龍好整以暇坐下來看夕陽。
    “城裏人老老小小都有活幹,就我們這些大老爺們沒有,你瞧不起我是嗎?”
    章文龍沒回過神來。
    歪脖子不耐煩了,“我說,東西送完了,給我派點活。”
    “多少錢?”章文龍為自己的荷包心痛不已。
    “誰要你的錢!再說了,你還有錢嗎?”
    “沒錢,咋樣!”
    “沒錢就別給了!”歪脖子露出奸計得逞的笑容,“聽說你要送娃娃出城,我來送唄。”
    章文龍一拍大腿,算是想明白了,撲上前用力給了他一拳,“好!”
    胡琴琴端著兩大碗西紅柿雞蛋麵走出來,“吃碗麵!”
    “不行,不能便宜你們,一碗麵抵錢!”歪脖子嗬嗬直笑,接過一碗麵坐下來呼哧呼哧埋頭苦吃。
    “還有,我給你盛去!”胡琴琴笑著轉身。
    章文龍比她還快,一蹦而起,“我自己去,我得多喝點湯!”
    章文龍還沒回來,歪脖子已經吃完扔了空碗走了。
    一雙人,兩碗麵,一幕紅色天空,胡琴琴和章文龍在夕陽裏相對而坐,目光交會,有說不出的溫柔。
    章文龍笑容諂媚,“二琴,我以前都是靠王大雀吃飯,如果以後能靠你吃飯,那也是挺好的。”
    胡琴琴倒還是第一次聽一個男人說得這樣理直氣壯,哭笑不得,“那你聽好,我正在逃命,這個軟飯可不好吃。”
    章文龍直搖頭,“隻要是軟飯,那就沒什麽不好吃的。”
    胡琴琴被他的邏輯深深折服了,衝他高高比出大拇指。
    有了歪脖子這支騾馬隊,疏散變得容易許多。
    小腳老人和小娃娃是讓隊伍變得緩慢的主要原因,歪脖子讓老人家坐上馬車,小娃娃單個結成一隊,由大孩子帶著跟著騾馬隊走。
    孩子們跟著騾馬隊有吃有喝,完全沒有戰爭來臨前的恐懼,一路嬉笑打鬧,絲毫不知疲倦,好像是一場春遊踏青。
    歪脖子領著騾馬隊一路送,一路跟著孩子們嗬嗬傻樂,把老老少少所有人都送到之後,歪脖子召集眾人抽了會煙,煙頭落地,又跳上馬車,高高揮舞鞭子,朝著雲霞城進發。
    眾人在後麵看來看去,都覺得歪脖子隊長的脖子沒那麽歪了,腰杆也挺直許多。
    胡家大嫂跑了一整夜,鏢局的人送走了,城裏的人也送得差不多了,剩下十來位老人家故土難離,糾集一塊不想走,要留下來做飯洗衣服。
    城內城外一下子冷清下來,章文龍和龍副官騎馬在城牆上跑了一圈,城內外的景象一覽無餘,而遠方古北口的方向,炮聲更急更響。
    兩人來到北門,一支運送傷兵的隊伍由遠及近而來,車身上印著大大的紅十字。
    陳袁願早已得到消息,開門迎候,車上沒有什麽傷兵,隻有幾副薄棺。
    車隊隊長下車敬禮,一張臉滿是硝煙血跡,淚水滂沱。
    “這是我們團長、副團長還有二營長和兩個連長的的靈柩,他們在六郎廟全部陣亡,請長官放行!”
    陳袁願已經反應過來,迅速敬禮,含淚大喝道:“兄弟們!一路好走!”
    他的身後,眾人紛紛敬禮。
    龍副官臉色沉肅,慢慢舉起槍,對空鳴放三槍。
    章文龍回過神來,無師自通,默然敬了一個非常標準的軍禮。
    “原來還是有一些人不想跑。”
    胡琴琴以為他是在對隻有兩個菜的夥食表示不滿,氣呼呼跑進廚房端出一鍋肉包子,把準備的驚喜提早拿出來堵他的嘴巴。
    章文龍推開肉包子,滿臉悵然,“我是說,我現在才知道,鬼子來了,原來不是所有人都會想跑。”
    胡琴琴微微一愣,露出溫柔的笑容,抓了一瓶酒和兩個酒杯放下來。
    他願意談談,她就樂意敞開胸懷和他傾談。他是個懵懂又糊塗的好人,她平素從未見過,總覺得好人應該得到一點溫柔回報。
    章文龍被她的笑容和美酒鼓勵,繼續說道:“東北軍那些人……”
    “兩個師。”
    “對,有兩個師,老陳也說有一兩個師,有兩三萬多人,死得剩了一半,一個團上去,就剩下四五百人下來,一個連一百多號人上去死完了,又一個連上,團長副團長營長副營長一車棺材全部拖走了……你說奇怪不奇怪,竟然真的有人不怕死。”
    “那他們殺了多少鬼子?”
    “聽說小一千,戰果不錯呢。”
    胡琴琴舉杯,“來,敬他們。”
    兩人舉杯相碰,一飲而盡。
    “我爹也是這樣不怕死的人。”胡琴琴繼續倒酒,麵上雲淡風輕,語氣中略帶得意。
    章文龍驚奇地看著她,“你都這麽厲害,我嶽父大人不得厲害幾倍?”
    胡琴琴搖搖頭,“不,他一點也不厲害,他就是個書呆子,什麽都不會,都沒我厲害。”
    章文龍突然想起什麽都不會的人裏還包括自己,心裏頓時沒了底氣,小心翼翼陪著笑臉,“那他在哪?”
    “不知道。他參加抗日行動,被日本特務追殺,失蹤了,我正在找他。” 她深深看著他的眼睛,發現他眨巴,並沒有把這個秘密當回事,心下大定,“我本來不想回來的,為了安置我娘不得不跑這一趟,一想到我爹還在北平或者天津哪裏受苦,我這顆心就像刀插進去一樣……”
    “別擔心,你娘已經安置好了。”章文龍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我原來的計劃,我娘跟我舅舅一塊是最安全的,沒想到現在一團混亂,就連雲霞鎮也保不住了。”
    “這裏交給我,你想走就走吧,我不吃軟飯了。”
    “你敢!”
    章文龍不知道哪句又惹毛了她,迅速閃到一旁。
    胡琴琴一拍桌子,“過來!”
    章文龍到底知道不是對手,乖乖過來,準備給她捶腿。
    胡琴琴揪住他衣領子,把人按到麵前狠狠親了一口,滿臉羞澀,“你敢不吃!”
    “吃!”
    這還不吃豈不是傻子,章文龍果斷下嘴,抱著她一口啃下去。
    “住口!”
    隻聽一聲斷喝,兩人迅速彈開,看向門口,目瞪口呆。
    隋月琴氣勢洶洶走進來,一身利落短打,手裏還拎著一杆長槍。
    “娘!”胡琴琴急了,“你走都走了,還回來幹嘛!”
    隋月琴氣呼呼坐下來抓起肉包子啃,“我要是不在,你們給你舅舅和小妖精欺負了怎麽辦!”
    不等兩人吱聲,她拎著槍對準章文龍,“沒跑出去之前,你們不準睡覺,我女兒要是做了寡婦怎麽辦!”
    “娘!”胡琴琴急了,“這女婿明明你自己挑的,好端端你咒他幹嘛!”
    “不睡,保證不睡!”
    章文龍這才知道胡琴琴這手耍槍的本事從何而來,一步步非常小心地往外挪。
    “你敢不睡!”胡琴琴指著他一聲斷喝。
    “你敢睡!隋月琴槍口還沒挪開。
    章文龍發出絕望的呼哨,此時此刻,隻有王大雀能救他了。
    王大雀衝出馬廄,章文龍飛身上馬,胡琴琴一把抓住他,和他一起飛馳而去。
    隋月琴慢慢坐下來胡吃海塞,抓著酒壺狠狠灌了一口,一抬頭,滿臉都是淚。
    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隋月關拎著一壺酒慢慢走來,笑容滿麵,“我就知道你不能自個走,把我們丟下來。”
    “我舍不得我閨女!”隋月琴一拍桌子,“來陪我喝酒!這見鬼的世道,有一口喝一口,不要等沒得喝再來後悔!”
    隋月關歎了口氣,“都說了讓你去天津等我們,我們這不馬上來了嘛。”
    隋月琴突然一把揪住他耳朵,“我嫂子和侄兒在承德。”
    隋月關愣住了,“你怎麽知道?”
    “你別管我怎麽知道,趕緊把人弄出來,我們一起走。”
    隋月關下意識看向隔壁小院,眉頭糾結。
    隋月琴冷笑一聲,拍案而起。
    隋月關到底跟她打了半輩子交道,迅速把她按下來,“先不要聲張,我派人去找。”
    隋月琴似笑非笑看著他,“哥,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就沒想過,你派的人根本找不到你的妻兒?”
    “你什麽意思?”隋月關瞪著她,“你摸摸良心,我一手把你帶大,對家裏人有多好,你怎麽敢說我不想找?”
    隋月琴搖了搖頭,輕輕歎了口氣,等一個聲音和結果。
    果然,魏小憐嬌滴滴的喊聲響起來,“打令,你到底要不要睡覺啦,我都快累死了……”
    “來了來了。”隋月關滿臉尷尬,起身定定看著隋月琴,“有什麽事明天再說,你不要輕舉妄動。”
    隋月琴終於等到這個結果,確實沒有動,一口一口喝著酒,笑容堅定,目光冷靜。
    王大雀一路疾馳而來,章文龍和胡琴琴跳下馬,章文龍拍了拍它,讓它自己吃個飽,胡琴琴拉上他的手,來到花海躺下來。
    哇!
    章文龍發出由衷的讚歎,這個位置來看,銀河就如同一條長長的玉帶,鑲嵌著珍珠鑽石,在天空閃閃發光,每一顆奇珍異寶都清晰無比。
    章文龍拿出一根草在天空塗畫,“你看,這是雲霞鎮,這是密雲,這是天津,等我們有機會跑。我們要去天津,快的話得三五天。”
    “天津?為什麽是天津?”
    “那是我的家啊。”章文龍翹起二郎腿,眯縫著眼睛看著天上的璀璨星空,“我爹娘都死了。娘死得早,是我爹把我帶大,後來被馬……就是王大雀的媽媽踢死了。我和寶善大哥從馬肚子裏把馬救出來,從此就跟著它過日子。”
    “難怪你在馬廄裏過得挺開心。”
    “是啊,我就是在馬廄長大,在馬廄過日子。”
    胡琴琴鑽進他懷裏。
    章文龍又僵住了,一動不敢動。
    胡琴琴撲在他胸口悶笑,惡狠狠親了他一口,“冷呢,抱我!”
    章文龍連忙將她緊緊抱在懷裏,撲入她脖頸深深呼吸,聽到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
    “你要是願意,我們一起去天津,我保護你。”
    “傻瓜,我又不用別人保護。”
    胡琴琴貼在他胸口聽著心跳,用力擦去幸福的淚水。
    馬吃飽了,發出歡快的嘶鳴聲聲。
    遠處是王大雀,懷裏是他見第一麵就很喜歡的美人。
    富春閣的美人圍著他轉的多,承德城的女人追著他瞧的也很多,沒有一個讓他願意共騎著一匹馬一起走,回天津建一個家,過一點小日子。
    章文龍知道,從此以後,有一些東西不一樣了。
    魏壯壯出馬,加上商會、孫望海和胡十五傾力相幫,東門山裏的軍營很快搭建好了。
    南門校場的新兵經過吳桂子親自操練,也都有模有樣,再者章文龍的要求非常低,就是一定要好看,能糊弄過去,所以吳桂子訓練的標準也大大降低,簡單來說就是軍姿筆挺,扛槍耍槍好看。
    至於槍法,龍孟和手下一幹兄弟個個都是百步穿楊,加上每個人都是高大威猛,由龍孟和帶隊排在第一排最顯眼處,一旦隊伍有所變化,這幾十號人隨時變化隊形,應付一切。
    常春風親自從軍中挑選出一批馬術不錯的好模樣的漢子,作為第二梯隊,而魏壯壯從剛招收的士兵中挑選出來一批,組成第三梯隊,胡十五和胡家嫂子這些鏢局的人全部加入,帶著大家練習刀槍,還是一個標準,不求如何殺敵,但求耍得好看。
    章文龍在馬場跑慣了,馬和人的速度掐得很準,什麽時候到位,一算就差不離,加上龍孟和這些馬匪向來呼哨即來,一聲號令即去,行動十分迅疾,因而在四個軍營之間排兵布陣,一個軍營一個山包包,兩個山包包之間有無數條小路通達,從一個軍營到另外一個軍營由山路轉移不到一個小時。
    這一個小時,他們可以在路上設置各種障礙拖延時間,等隊伍到位之後,再進行檢校。
    他們還留了後招,由胡琴琴牽頭,馬匪們拿出自己看家本事,將一批又一批的漢子喬裝打扮,以備不時之需。
    準備完畢,胡琴琴還成立一個雲霞應付檢查小組,第一個要調教的就是團長章文龍。
    雲霞城裏,章文龍這些天一直都是老大,作為一個團長,麵對新的老大,是抱拳還是下跪,還是敬禮?
    老大之後還有老大,要怎樣才能表達他這個小團長對各路老大的敬畏之情?
    他的問題大家也沒有辦法,最大的官吳桂子算到頂也隻不過一個連長。
    章文龍還在深深的愁苦之中掙紮,第一個要應付的29軍劉旅長到了南門校場,劉旅長一張國字臉,說話做事正氣凜然,一看就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湯團長,宋將軍派來的接收小組即刻就到,你跟他們對接一下。”
    “對接?”
    校場由吳桂子安排了一批士兵在操練,看到有大官來了,大家呼呼喝喝,氣力和氣勢都很能唬人。
    劉旅長看得高興,也沒計較湯團長的不敬之罪,衝著吳桂子招手道:“軍隊操練得如何?”
    “還行!”這一聲是不懂規矩的湯團長回的。
    “報告長官,尚未操練完畢!”吳桂子已經不敢去看劉旅長鐵青的臉色。
    “接收小組馬上來了,湯團長,我看你軍務繁忙,還是不要去對接了吧。”
    “是!謝謝長官!”章文龍樂得清閑,興衝衝給劉旅長敬禮。
    章文龍麵前的吳桂子和身後的龍副官、常春風等人急得直跺腳,這劉旅長不是來檢校軍隊,是來接收軍隊,接收就是要奪他的權,沒想到大傻子團長根本不懂!
    要知道對於一個領兵的將領來說,手下沒了兵那就是要他的命,何況現在是戰前的緊張時刻,多一個兵就多一份軍餉,就多一分升官發財加官進爵的資本。
    劉旅長是帶著打硬仗,必要的時候繳他的械,殺他的人心態而來,所以上來就給他一個下馬威,沒想到一拳頭砸進棉花裏,一身力氣使不上。
    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順利的接收對象,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背著手踱著步子,衝著操練的士兵發了好久的呆。
    士兵都以為他看出名堂,一鼓作氣吆喝一陣之後,漸漸沒了聲響,可是吳桂子沒喊停,大家都不敢自作主張,一邊悶頭打來打去,一邊焦急地衝著章文龍做手勢使眼色。
    章文龍平時跟大家混得挺熟,這個求救信心倒是很快就懂了,看劉旅長低頭徘徊,再度陷入了怎麽說怎麽做的愁楚之中。
    關鍵時刻,章文龍終於想出點子,一聲呼哨,正在軍營草料堆大快朵頤的王大雀飛奔而來,穿越校場,當然也穿越過正在操練的士兵。
    士兵紛紛停下來給它讓道,順理成章停了操練。
    吳桂子趕緊把冷汗擦了,回頭遞給龍副官和常春風一個眼色,讓他們趕緊想辦法把人和馬拖回來。
    龍副官和常春風不著痕跡搖頭,事情已經不是誰能控製得了,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王大雀穿越人群呼嘯而至,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章文龍變戲法一般拿出一個胡蘿卜扔了出去,王大雀吃得挺飽,一甩頭,將胡蘿卜頂入人群中。
    這是章文龍和王大雀在草原常玩的遊戲,現在能救大家的,或者說章文龍能夠想出來救大家的,也隻有王大雀的胡蘿卜遊戲了。
    胡蘿卜在士兵們頭頂拋擲,王大雀一路追了過去,隻聽歡聲陣陣,周圍的馬不甘寂寞,嗷嗷狂鳴。
    “長官,這些都是城內城外的販賣蔬菜水果的小商販,平時要叫賣,嗓門都不錯,幹活挺利索。”
    章文龍回頭樂嗬嗬跟劉旅長匯報。
    “打仗呢?”
    “那肯定差點火候。”
    龍副官生怕章文龍再挑釁劉旅長,搶上前來,低聲道:“團長!如實回答!”
    劉旅長點點頭,拍了拍龍孟和肩膀。
    龍孟和早被他氣得不行,順勢晃了晃,章文龍趕緊把人扶住,怒喝一聲,“站都站不穩,怎麽打仗!”
    龍孟和連忙低頭認錯,“團長,我一定努力操練!”
    “鬼子都打到麵前來了,現在操練有什麽用!”
    劉旅長要的都是立馬能上陣殺敵的好手,看到這堆烏合之眾,說不失望是假的。
    章文龍興衝衝搓著手,“長官,你不是說接收小組要來嗎?”
    吳桂子等人怒目圓睜,拳頭緊握,就差把他腦袋劈開來掏出各色漿糊腦漿子。
    劉旅長冷冷看著他,在心中掂量他的分量。
    王大雀搶上胡蘿卜吃了,得意洋洋跑來,章文龍滿臉寵溺的笑,撲上前好一陣揉搓。
    劉旅長沉著臉回頭掃過幾人,“你們團長這是在向我示威?”
    別說示威了,就是發威他也不敢!
    對接他不懂,接收他不在乎,鬼才知道這假團長想幹嘛!
    眾人內心驚濤駭浪,表麵仍是一派坦然,挺胸抬頭站成木樁子。
    劉旅長冷哼一聲,就當他們認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走向幾個隨從,“劉副官,你跑一趟,說部隊尚未操練完畢,上去也是送死,讓馮大哥別來了。”
    眾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就這麽過關了。
    章文龍耍得高興,騎著王大雀走來,威風凜凜,高高在上,完全忘了這會誰的官最大。
    劉旅長鼻子都氣歪了,扭頭就走,章文龍怎麽喊都不肯回頭。
    劉旅長白跑了一趟,沒能把章文龍這個團搶走,拿他本人也沒啥辦法,隻好提請上麵保證槍支彈藥補給等各種供應,雲霞鎮有這支熟知地方的駐軍總比沒有強。
    很快,真正的檢校官來了,為首的是個後勤軍需參謀,很文質彬彬,對誰都很客氣,檢校官身邊跟了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年輕記者,那更是客氣得不得了,章文龍跟他們一見麵,馬上預感到這事鐵定能成。
    檢校官在章文龍的親自引領下前往東門山裏的軍營,隨後,一切按照原定計劃進行,各路軍營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士兵隨著檢校官的推進,有條不紊地一個軍營換到另一個軍營。
    就差一口氣就能完成任務,所有人都激動起來,消息也從小道傳達到了鎮上的鏢局,今晚由鏢局胡大嫂負責接待檢校官一行,他們一行進了南門,胡大嫂和幾個大娘就開始準備了。
    密雲軍營檢校到最後,出了一點小小的狀況,王記者不知道看出什麽名堂,湊上來仔細打量,黃瞎子嘴角的胡子都被記者的呼吸吹起來,覺得臭得慌,氣得偷偷跺腳。
    好在王記者對他這個老頭並沒有什麽興趣,扭頭看向龍孟和。
    龍孟和樣子可比黃瞎子好看多了,劍眉、白臉、唇紅齒白……這劍眉和漂亮的眼睛讓人過目難忘,王記者疑惑道:“兄弟,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龍孟和淡淡一笑,刻意拋了一個迷暈他的媚眼,“你見的是我的大哥吧。我家三兄弟,長得特別像,為了區分開來,想了一點小小的辦法。”
    王記者也是個人,還是個書呆子,對這種色誘確實有點抵擋不住,拊掌大笑,“我知道了,你沒胡子,你大哥絡腮胡子,你二哥小胡子。”
    龍孟和衝著他比出大拇指,“您真是飽讀詩書,慧眼如炬。”
    “那這個老人家呢?他也是三兄弟?”
    眾人心裏咯噔一聲。
    黃瞎子啥場麵沒見過,淡定地撚了撚胡須,“不瞞你說,記者先生,我是他們的爹啊,這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不孝,不肯讓我跟著他們從軍,我隻好一天天轉移地方,好在我小兒子終於把我留下來,讓我能夠為國效力……”
    龍孟和跟黃瞎子別扭了一輩子,特別不願跟他有父子關係,哪怕應付了事的也不行,臉色漲得通紅,非常想捏死他。
    王記者愣了許久,突然兩行熱淚落下來,“真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有你們這樣的隊伍,何愁家國不保!”
    報紙上很快刊登出老長又催淚的報道,雲霞鎮湯團長駐軍隊伍中出現了父子兵,兄弟兵,家族兵……全鎮百姓齊上戰場,保衛家園。
    而湯團長和一幹手下精兵強將英姿颯爽,騎術超群,是百年難遇的將才。
    “竟敢扮豬吃老虎!”
    劉旅長看到報紙,一巴掌拍在章文龍的騎馬照片上,把報紙撕得粉碎。
    蔡武陵、關山毅、王陌和楊守疆從唐山出發,在北平稍作停留,找羅伯斯特買了一批軍火,通過羅伯斯特和北平郵局老外巴老爺的關係,得到戰地郵務員的身份,以此為掩護開赴古北口前線。
    他們的目的地是古北口郵局,隻是現在古北口郵局早已陷入炮火中,對於他們的選擇,羅伯斯特隻有一句話,“你們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