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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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一到冬天,那凜冽的寒風,都能滲到人的骨頭裏去,在外頭呆上一會兒,進了屋在火爐上烤許久的手,都還覺骨頭是硬的。
    整個北方都是如此,更別提比北方更北的賀蘭山關。
    天上的雲就像在墨水裏頭染了幾遍的棉花,密不透光地團在頭頂上頭,總覺會有場昏天暗地的大雪,但幾日了,也不見下。
    周朝儀製的送親隊伍,此刻正停在賀蘭山關,隨隊伍送親的宮婢、太監各個手持禮器,頂著凜冽的寒風,規規矩矩地站著。這浩浩蕩蕩排了兩裏地的送親隊,倒是給這灰蒙蒙的天地,添了一份明豔的色彩。
    坐著新娘子的婚車車簾被掀起,純熙伸手將坐在裏麵的雲依斐扶了下來,正紅色婚服的曳地裙尾長長托在她的身後。
    雲依斐扶著純熙的手,在馬車下站定,高挑纖瘦的身材,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她的麵容藏在鳳冠前落下的一排金簾子後,除了那雙塗著大紅胭脂的唇瞧得清晰外,其餘皆是一片朦朧。
    這時,帶隊伍的林侍衛拉轉馬頭,朝著雲依斐走來,來到雲依斐麵前,林侍衛跨馬而下,行了個禮,說道:“公主,再往前,就是燕朝的勢力範圍,公主需換乘他們的迎親馬車……”
    說到這兒,林侍衛眼中閃過一絲悲光,頓一頓,而後道:“微臣……隻能送您到這兒。”
    雲依斐點點頭,目光越過林侍衛的肩頭,朝他身後望去。
    但見他的背後,燕朝的迎親隊伍已經守在了那裏,帶頭的,正是燕朝大將——唐義璋。
    而唐義璋身後的迎親隊伍,基本不見禮器儀仗,清一色的騎兵,純熙見此情形,在雲依斐身側略帶嘲諷地呢喃道:“這是迎親,還是押送?”
    雲依斐恍若未聞,鬆開了純熙的小臂,兩手疊放在前,繞過林侍衛身側,目視前方,迎著寒風,不慌不忙地朝山口走去。
    唐義璋一席玄色盔甲,騎在高頭大馬上英武非凡,他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肉,皮包著骨頭顯得棱角分明,眼如鷹一般銳利,本也是個英俊的人,奈何臉上突兀的多了一道疤,從額角斜到鼻翼,猙獰可怕。
    自雲依斐下馬車,唐義璋的目光便沒有離開過她,一直盯著她,神色複雜,似有欣賞,又有恨意。
    不多時,雲依斐在賀蘭山口站定,直到這一刻,她方才回頭望了一眼。
    山很高,這樣的天氣裏,她隻能看見不遠處幾個村莊的房舍,遠處卻是白茫茫的一片,周朝的亭台樓閣藏匿在蒼霜的天地中,不見蹤跡。
    雲依斐就這樣站著,眺望許久,手不由摸了摸一直放在袖中的鑲寶石彎刀。
    這刀從未開刃,是當年段承宇送給她的。在她隨他逃亡之後,那日他把刀給她時,曾說:“今時我方明你心意,可現在的我,什麽也不能應你,日後前途凶險,此刀給你防身。”
    就是這句話,叫她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他的關心,誤讓她以為,會有等到他回應自己的時候,此後十年如一日,用心扶持與他,女兒做著男兒事,在亂世裏為他爭一席之地。
    待驚覺之時,十年已過,他最終還是無視了他們十年的努力,同意鍾丞相的提議去承襲皇位,回到了那個拋棄他的朝廷,立鍾丞相之女為後。
    許是覺得對不起她,段承宇立後之後,對她說,立後是權宜之計,是為了籠絡鍾丞相,他會封她做唯一的貴妃,隻對她一個人好。
    這話放在十年前,雲依斐信,可是現在,十年已過,她想騙自己相信都做不到,她不得不承認,段承宇根本不在乎她。
    十年的亂世沉浮,叫她險些忘了自己還是個女人,在段承宇徹底震碎她的心後,她開始重新審視自己走過的路。
    這一路走來,雖然初衷是為了扶持段承宇,但她也在這過程中找到了自己的價值,她給了懷才不遇的人機會,給了受戰亂顛沛流離的人安定,心中亦有了天下複歸大同的夢想……
    原來,人生並非隻有段承宇,她的存在,在段承宇生命中沒有重量,卻在別人眼中不可忽視。
    就在她整理行裝,準備拒絕段承宇的封她為貴妃的提議,開始屬於自己的人生時,段承宇卻忽然封她做公主,下旨讓她去燕朝聯姻。
    所以,封貴妃也不過是一席空話,她沒有去質問他,即便去,不過也是得到一句:為了周朝,為了天下大業,希望她能忍一忍,待他滅了燕,就迎她回來。
    不必見麵,她也知道他會說什麽。
    燕朝一直是她的勁敵,擺在她麵前的隻有兩條路,要麽嫁去燕朝豬狗不如的生活,要麽轟轟烈烈地去死。
    雲依斐收回目光,取出袖中的彎刀,將其擲了出去。
    “哐當”一聲,彎刀掉在凍得堅硬的泥土上,冰冷的刀靜靜躺在那裏,竟叫人瞧出一絲被遺棄的悲涼來。
    雲依斐再未多看一眼,抬腳走過了賀蘭山關,踏上了這片——曾經屬於周朝,現在卻被燕割據侵占的土地。
    見她離開,周朝的送親隊掉頭,向著來時的路走去,漸漸化作遠處的一道黑影。
    雲依斐來到唐義璋麵前,待她站定,唐義璋跨馬而下,行了個禮,而後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雲依斐站在原地未動,開口說道:“從江都至此,我已顛簸三月有餘,旅途勞頓,煩請將軍在此紮營,容我休息兩日。”
    唐義璋聞言,落下手,假笑道:“若是旁的女子也就罷了,公主卻非旁人可比,留在周朝邊境兩日,以公主的能耐,本將軍唯恐節外生枝,恕難從命。”
    雲依斐笑道:“忽然想起,將軍臉上這道疤,當初還是我留下的,將軍莫不是忌憚我,所以才連休息兩日都不敢答應?看來當初那一劍,給將軍你留下的陰影當真不小。”
    唐義璋聞言,嘴角抽搐兩下,按下心頭毀容的恨意,在雲依斐臉上逡巡片刻,而後,他手握著懸掛在腰間的劍柄,抬頭看了看天色,見夜幕漸臨,便大手一揮,命士兵們就地紮營,士兵領命,各自下馬忙碌起來。
    唐義璋伸手招來兩名婢女,指著這兩位對雲依斐說道:“公主旅途勞頓,皇上特賜兩名婢女,服侍公主更衣起居。”
    雲依斐掃了那兩名婢女一眼,她們雖身穿婢女服侍,但那看似消瘦的身形卻分明有著強勁的骨骼,一看便知腿腳功夫不凡。
    雲依斐收回目光,對唐義璋道:“我身上並無利器,唯一的彎刀已經扔了,放心,我不屑於暗殺,你無須如此防備。”
    話已被雲依斐挑破,不必再虛與委蛇,唐義璋假笑兩下,對雲依斐道:“這四周都是我燕朝將士,本將軍倒不怕公主明著怎麽樣,就怕公主來暗的,令本將軍防不勝防,這兩位婢女,也是大王的好意,還請公主笑納。”
    雲依斐掃了一眼周圍,但見士兵們,都各忙各的,有的紮帳篷,有的手裏拿著碗去找火頭軍要熱水喝,一派安逸鬆懈之態。
    雲依斐順著他的手望去,便見到了燕朝前來迎親的馬車,她看著唐義璋,唇邊露出自離開江都三個月來的第一個笑容,宛如風雪裏盛開的玉蕊紅梅,是洗盡鉛華後極致的美。
    唐義璋見到雲依斐這個突兀的笑,再被她眸中的光彩晃到眼的同時,心底漫上一層不詳的預感。
    可他尚未來及弄清楚這預感的來源,便見雲依斐手上似水蔥般的長甲破開寒風向自己抓來,速度之快叫他來不及反應。
    唐義璋本能地側身躲避,臉頰上隨之傳來一股涼意,隨即便感覺到溫熱的鮮血順著傷口留下。
    唐義璋心中一驚,許久不見,雲依斐的武藝,竟然已到如此地步?
    雲依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逼近,她的聲音氣息平穩地在唐義璋耳畔響起,語氣中是令唐義璋都覺涼寒的篤定:“在你的士兵趕到你身邊之前,我就能取你狗命。”
    唐義璋心頭一怔,眸中閃過一絲厲色。
    士兵們見此變故,急忙拿劍朝這邊趕來,又有一些士兵,拿起的自己的弓箭,鋒利的箭頭皆上弦對準雲依斐。
    雲依斐的手順勢一轉,朝唐義璋脖頸處抓去,唐義璋猛地後退一步,躲過一擊,他正欲還手,可就在這時,他忽覺後背一疼,隨即便是一個黑影直擊麵門,“砰”地一聲悶響,唐義璋鼻骨斷裂,一時間隻覺天旋地轉。
    雲依斐的動作行雲流水,正紅色的婚服在寒風裏宛如翩翩起舞的蝴蝶。
    唐義璋握緊劍柄,本欲拔劍,可就在對上雲依斐閃著厲色的雙眸的同時,手下忽地一滯。
    就是這一頓,給了雲依斐機會,她身子一旋,繞到唐義璋身後,一手抓緊唐義璋發髻,另一手扣緊了唐義璋喉嚨,早前就被她修剪地鋒利的指甲,深深剜進唐義璋的脖子裏。
    血液的溫熱感在雲依斐指尖傳來,她手下一用力,生生扯斷了唐義璋的喉管,唐義璋頹然跪倒在地,脖子仰著,眼睛緊緊盯著身後的雲依斐。
    片刻後,唐義璋倒地,鮮血泊泊而出,在他身下好似一片汪洋。
    殺唐義璋僅僅發生在一瞬之間,提劍前來的士兵方才蜂擁而上,遠處朝她對準的箭也離弦而來,純熙見此,眸色一驚,拋開一直糾纏的兩個婢女,擋在了雲依斐的身前。
    十幾隻鋒利的箭,好似釘子一般釘在了純熙的後背上,鮮血順著箭頭滴在地上,純熙眸中原本的厲色化作一絲不舍,她在倒地之前輕聲喚道:“小姐……”
    “純熙——”直到這一刻,雲依斐的眸中方才覆上一層氤氳的淚水,她眼睜睜地看著純熙的身子,宛如浮萍般墜落,純熙看著她,唇邊掛上笑意,她雙唇微動,似乎在說著什麽,隨後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沒了氣息。
    雲依斐看清了她的唇型,純熙說——不悔。
    雲依斐站在原地,麵對提劍而來的士兵們,她紋絲未動,士兵們握著手裏的劍朝她刺來,那些鋒利的劍頭,就好似能給她解脫的良藥,雲依斐甘心受之。
    燕朝軍戰核心首領唐義璋已死,她也不願為難這些有父有母的將士,畢竟,他們曾也是周朝的子民。
    “呃……”雲依斐一聲悶哼,十幾把劍刺穿了她的身子。士兵們顯然沒料到得手如此容易,麵麵相覷愣了片刻,隨即便有人帶頭拔出劍,再度刺向雲依斐……
    身體的溫度,隨著鮮血一點點地從她的身子裏流逝,漸漸地,神思不再清明,就連方才那撕裂全身的劇痛,也隨著意識發木而漸漸消失不見。
    二十六年的光陰,這一瞬間在她眼前飛逝而過,過去所有那些記憶,被她遺忘的、刻骨銘心的,都清晰地再次在她心間浮現。
    她的這一生,雖然短暫,卻有意義。
    她忘不了王府初見時,段承宇撐在她頭頂的那把傘,更忘不了當初那個少年明媚的笑容,她不後悔愛上段承宇,也不後悔隨他流亡的這十年,起初是為了他,卻意外的收獲到更多值得她珍惜和銘記的人和事。
    段承宇就好似她生命中一把烈焰,讓她嚐到愛一個人的幸福,也讓她嚐到愛一個的痛苦,她半生所有的精彩和傷痕都因他而來,這一生,她如純熙——不悔!
    但是,如果從一開始便知曉今日的結局,她再也不想和段承宇有任何瓜葛。她用十年時間學會放手,隻盼來生她可棄劍執花,不再漂泊無依。
    雲依斐的五識漸漸消散,她漸漸感知不到這個世界,正紅的婚服與鮮血的顏色混為一體,看起來就好似婚服剛浸了水,濕漉漉地黏在她的身上。
    地上躺著三具屍體,雲依斐、純熙、還有那死不瞑目的唐義璋。燕朝大將軍就這麽死了,士兵們一時間沒了主心骨,宛如無頭蒼蠅般握著劍站在原地,不知該做些什麽。
    夜幕徹底降臨,忽地,片片雪花從夜幕中飄落,落在雲依斐的婚服上,好似衣服上精繡的花樣。
    更多的雪花紛紛揚揚的落下,積攢了幾日都不見下的雪,拉本兒一般在此刻墜地,不多時,整個大地都染成了白色。雲依斐的屍身被大雪覆蓋,豔紅的婚服在雪地裏好似一顆朱砂痣。
    大雪掩埋了雲依斐的屍身,而那千裏之外的江都,今夜竟也下了雪,飄落的雪花,被風卷進江都天牢的鐵窗裏,落在一個身著明黃色服飾的人身上。
    他手腳上都帶著沉重的鐐銬,身上的衣服早已破敗不堪,但若是細看,依舊能夠看到他胸前的金絲龍紋,他不是旁人,正是剛承襲皇位不久的段承宇。
    段承宇已在天牢裏呆了四月有餘,昏天暗地,不知今時幾何。
    正在這時,牢門外空蕩的過道裏,忽然傳來一陣鐵門打開的沉悶聲響,隨即便是細碎的腳步聲,聽動靜,正好是朝他這裏走來,段承宇聽聞此聲,費力地抬起頭,朝牢門外望去。
    段承宇淩亂的頭發下,露出一張疲憊不堪的臉來。高挺的鼻梁上有幾道血痕,往日裏精神的劍眉,被一道傷痕劃斷,四個月的折磨,竟未磨盡他眼神裏的銳氣。
    他淩厲的目光,緊緊盯著牢門外的過道,不多時,便見一名女子,穿著蒼色鬥篷,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那女子衣著華貴,在牢門前站定,取下了罩在頭上的鬥篷。段承宇看清來者,正是他之前冊封、卻尚未來及迎娶的皇後——鍾情。
    很小的時候,在雲依斐被父親接進府裏之前,他就喜歡鍾情,但鍾丞相是越王師,父親是襄王,他和鍾情注定不能在一起,可他就是喜歡這個如水一般溫順清澈的女子。
    那時的雲依斐,初到府裏,眸中神色常是陰翳,卻在父王母妃麵前笑意盈然,他不喜人作假,更不喜被父王左右人生,雲依斐與他指腹為婚這件事,叫他一直都很抗拒。
    父王到死,心裏都隻有皇位,很少有時間看顧他和母妃,偶爾在府裏,對他也是格外嚴厲,一味地隻知叫他讀書練武,卻從不關心他到底想要什麽。
    長久以往下來,父子之間,早已離心離德,他的人生選擇,便也不自主的與父親作對,父親著眼於皇位,他便渴望平凡的生活,父親叫他娶雲依斐,他便多一眼也不想看她。
    後來父親落敗於皇位之爭,越王登基,襄王府抄家,段承宇在母妃母家的幫助下出逃,雲依斐作為戰死功臣之後,本已經接到了入宮為妃的聖旨,但沒想到,她竟然抗旨,追隨他逃出了長安城。
    那時候,他方才看到雲依斐對他的心,可是這份感動,很快便被心中的仇恨所淹沒。
    過去他不在乎權勢,那是因為沒有失去過權勢!
    逃亡的那些時日,他宛如喪家之犬,嚐遍人間冷暖,他那時才明白權勢的重要,才理解父王定要得到皇位的決心。
    從此之後,他伏蟄在民間,慢慢積攢實力,想伺機造反,奪回權勢。卻不想,越王奪位後,好大喜功,想開疆擴土,卻無心智城府,不消幾年功夫,周朝民間已是怨聲載道,陸續開始有地方大臣造反,自立為王,高舉討伐暴君的旗號。
    周朝四分五裂,而他段承宇,在雲依斐的幫助下,亦是建立了自己的割據勢力,十年光陰轉瞬即逝……
    就在半年前,鍾丞相殺了越王周戾帝,並來信給他,叫他回來承襲皇位,他那時心裏隻有皇位,十年的執念,叫他怎能不動心?
    再兼他本來的目的就是奪回大周江山,鍾丞相無疑是給他提供了捷徑,他不顧雲依斐百般勸阻,去了江都承襲皇位。
    鍾丞相的條件,便是立他女兒鍾情為後,鍾情曾是他喜歡的女子,他不討厭,再兼對皇位心切,用一個後位就換到皇位,對他來說就好似芝麻換黃金,他想都沒想便應了。
    卻沒考慮到雲依斐的感受,她一直在他身邊,叫他誤以為,無論他做什麽,她都不會離開他,雖然沒有給她後位,但是他絕不會虧待她就是,她是識大體的女人,不會在乎這點兒名分。
    誰知立後的聖旨剛下沒幾日,鍾情入宮謝恩,他喝了鍾情一杯酒,醒來後便已身處天牢。
    皇位剛坐滿一個月,便成了階下囚,恐怕,他早已是天下的笑柄。
    念及此,段承宇苦笑一下,看向牢門外的鍾情,冷聲問道:“你來幹什麽?”
    他低沉的聲音在空蕩的牢房裏回蕩,鍾情看著眼前如此模樣的段承宇,眼眶漸漸泛紅,在她白皙的皮膚襯托下格外顯眼。
    鍾情雙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隻覺渾身乏力,她雙腿漸軟,扶著冰冷的牢門方能站穩,她哭著語無倫次道: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我自小兩情相悅……但是爹爹叫我把迷藥放進酒裏,我隻是個弱女子,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
    段承宇苦澀地一笑,嘲諷似的問道:“你心裏當真有我?”
    他記得,當初有個女人,為了他不惜抗旨,為了他,默默付出整整十年。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唾手可得的愛,原是這個世界上最可遇不可求的真心。他得到了愛他愛到奮不顧身的人,他卻忽視了這麽多年。
    “雲依斐呢?你們把她怎麽樣了?”自己被關四個月,雲依斐卻沒有半點消息,以她的性子,即便對他失望,也不該不來救他,可她卻杳無音信,那隻有一個原因,便是她也出了事。
    鍾情聞言,這才回過神來,慌忙地從懷裏掏東西,手腳慌亂地掏了半晌,她終於拿出一串鑰匙,她握著鑰匙開牢門,手顫抖得厲害,幾次三番也對不準鎖孔。
    最後,她好不容易將門打開,跑進去又急著給段承宇開身上的鎖鏈,邊開邊急著說道:
    “你被關了後,爹便以你的名義下了一道聖旨,封了雲依斐做公主,去燕朝聯姻,估摸日子,她可能已經過了賀蘭山。我一直被父親看管,今日才偷跑出來,外麵的看守我都藥倒了,我在監牢後麵的桑樹下給你備了馬和盤纏,你抓緊走,興許還能趕得上。”
    段承宇聞言,心口一陣抽痛,公主?燕朝?聯姻?她該是帶著何等的絕望離開了江都?
    段承宇咬緊了牙根,額角青筋緊繃,宛如有蚯蚓在皮下活動,猙獰可怖。
    待鍾情給他打開鎖鏈,段承宇頭也不回地跑出了牢房。
    鍾情看著他的背影,再度落淚,手捂著唇,嗚嗚咽咽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能做的,也隻有這麽多了。
    段承宇滿心裏都是去聯姻的雲依斐,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救她出來,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要皇位,再也不過問世事,帶著她去隱居,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對了,他記得她曾經說過,她喜歡畫畫,等以後大局安定,不再打仗了,就在山清水秀的地方給自己建一座小畫樓,畫下世間美景,縱情於山水。
    她那雙本該作畫的手,卻為了他,握了整整十年的劍。
    段承宇晝夜不停的趕路,跑死三匹馬,終於用一個月的功夫,趕到了賀蘭山關,他打扮成商人的模樣,潛進了燕朝境內。
    他一路跟人打聽周朝聯姻公主的消息,百姓們卻一個也不知道,都說不曾聽聞周朝有公主前來聯姻。
    幾經周折,段承宇終於到達了燕朝境內第一座城池——夷洲。
    天上多雲,傍晚昏黃的太陽藏在雲後,天空中一片死氣沉沉的黃,夷洲城牆的旗杆上,掛著一具屍體,長長的曳地裙尾墜在腳下,隨著風來回動蕩。
    段承宇耳畔傳來同車商人們的議論聲:“這就是殺了高將軍的人。據說就是那個幫著反王段承宇建立北周的女人。”
    “哦,那是個了不得的女人,據說她是段承宇指腹為婚的妻子,可是後來段承宇怎麽立了旁人為後?”
    “那還用問嗎?再厲害,也是沒有母家的女人,女人母家沒有勢力,怎麽做得了皇後。”
    “可憐喲,今日落得個懸屍城門,難怪江都那邊兒,人人都說‘嫁人別嫁段承宇,做人別做雲依斐’,你瞧瞧,苦了這麽些年,連命都搭上了,最後得到個啥?”
    耳畔議論聲不斷,段承宇目光緊盯著懸掛在城門的屍體,隻覺腦中一片空白,車漸漸靠近,他終是看清,那正是雲依斐……
    段承宇呼吸越來越急,他忽覺有千萬隻利爪在他心上瘋撓,嗓中不受控製地陸續嘶吼起來,就好似一個正常人,忽然見到了什麽極恐怖的鬼怪,聲音從開始嗓中低低的嗚咽,最終變做野獸一般的咆哮。
    同車的人驚訝地看著他,怎麽好端端的一個人,忽然就瘋子一般的吼起來了呢?
    他們正驚訝著,誰知,馬車剛過城門,段承宇忽然拔劍,瘋了一般地跳下馬車,亂吼著捅死了四個守門的守衛。
    同車的人見此情形,四散奔逃,眼看著方才還文質彬彬的一個人,像被惡鬼附身一般提劍殺上城樓,他雙眸通紅仿佛滲著鮮血。
    不消片刻,城牆上的守衛,皆被段承宇亂砍亂捅屠殺殆盡,他出招毫無章法,卻勢不可擋。
    殺盡城牆上的守衛,他終於提著劍,滿臉血汙的來到了雲依斐的屍身旁。
    冬季天冷,她的容貌一點兒未變,可是慘白的臉色,臉頰上凝結的冰雪,分明告訴他,她已經死了。
    “哐當”一聲,段承宇手裏的劍掉在地上,他伸手小心地取下她,抱著她僵硬的屍身,跪倒在夷洲的城門上,他將冰冷的雲依斐攬進懷裏,時而痛哭流涕,時而仰天大笑,整個人極度癲狂。
    正在這時,聞訊趕來的士兵,烏壓壓地跑上了城樓。
    段承宇回頭的瞬間,所有士兵皆不由驚訝後退,這、這是人臉嗎?這分明是羅刹的臉。
    段承宇回頭摸了摸雲依斐的臉頰,神色間依舊不清醒,他低語道:“我帶你回家。”
    他背起雲依斐,提劍走向圍在身後的士兵們……那一日,夷洲駐守的軍隊,大半折損與段承宇之手。
    他終於兌現了一回承諾,帶著雲依斐回到了賀蘭山關,站在那高山之上,看著遠處看不到的周朝亭台樓閣。
    段承宇懷裏抱著她,身上沾滿的血汙,已瞧不出衣服原本的顏色。段承宇神思依舊恍惚,她明明一直都在自己身邊,無論發生什麽她都沒有舍棄過自己,現在,她就這麽走了?連彌補的機會都不給他?甚至沒給他留下一句話?
    忽地,段承宇瞥見了山口處地麵上的一把彎刀,他心底一涼,那不是當初他給她的嗎?十年來這把彎刀她從未離身,現下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刀身的寶石上,已落滿塵土,足可見扔在這裏已有些時日。段承宇眼前仿佛出現她離開時扔刀的畫麵,它靜靜躺在土裏,無聲地向段承宇說出了雲依斐心裏的答案。
    以她的武藝,即便不能殺掉所有人,自保出逃不成問題,可是她卻死了,留給他一具冰冷的屍身,就是她的答案嗎?
    段承宇忽而悲上心頭,渾身顫抖起來,緊咬著牙根,額角處、脖頸處的青筋緊緊繃起,饒是如此,卻也壓不住他奪眶而出的淚水。
    他手捧著雲依斐僵硬的臉頰,俯身貼上了她那雙冰冷的唇,手下將她的身子摟得更緊。
    段承宇吻著她,抱著她,隨即身子一轉,同她一起跌進了深不見底的峽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