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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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站人聲鼎沸,小商販,求學青年,氣派的鄉紳,打著洋傘的闊太太,嬌滴滴的小姐,關家人乘坐二等車廂,三等車廂的乘客五行八作,下等的窮人,嘈雜混亂。
達官顯貴、闊太太小姐們乘坐一等車廂,二等車大多是從事體麵職業的人,關太太帶著女兒,侄子,還有一個關家老仆。
出遠門,到處新鮮,關瓊枝趴在窗子上朝外看,火車中間停靠站台,晌午,關平生下車買些吃食,幾個人吃了。
黃昏時分,火車停靠在新州站。
火車站台上來來往往的人,新舊交替的時代,有穿長袍馬褂老爺,有穿西裝革履先生,有穿陰丹士林旗袍梳著短發的知性女子,也有穿關太太一樣斜襟襖裙舊式打扮的婦人。
站台上,接站的人群裏,關孝章看見侄子關平生先從火車上下來,喊了一聲,“平生。”
“叔父。”
關平生招手,回頭照顧嬸娘和妹子下車。
關瓊枝下了火車,然後是關太太,老仆提著箱子。
關孝章帶著兩個仆從,快步朝她們走來,走到跟前,關孝章看向餘素貞,斜對襟長靛青夾襖,黑裙,腦後梳著低圓髻,插著一根素銀簪。
“一路辛苦了。”
他語氣溫和,眼鏡片後眼底冰涼。
關太太幾年未見丈夫,有些拘束,“不辛苦,老爺辛苦了。”
關孝章把目光轉向女兒,女兒細白瓷的小臉,忽閃著一雙靈動會說話的大眼睛,模樣溫婉乖順。
“瓊枝長高了。”
不由感歎,女兒長到十幾歲,他統共沒見幾麵,父女之間生疏。
關瓊枝沒有母親的拘謹,叫了一聲,“父親。”既不親近,也不疏離。
關孝章打量女兒,冰涼的眼眸添了少許溫度,“瓊枝十四歲了,大姑娘了,跟你母親一般高了。”
又看向身旁的侄子,“平生,你這次來別回鄉下了,留在這裏念大學,新洲有幾所好學校,我跟校長熟悉。”
關瓊枝看著父親,父親穿著一身考究的西裝,打著領帶,帶著一副琺琅鏡架的眼鏡,儒雅風度翩翩,父親接受西方教育,跟保守舊式思想的發妻站在一起,不協調。
兩個仆從上前,接過老仆和關平生手裏的手提箱。
“我們走吧!車子在火車站外。”
關孝章先行。
關家的兩部汽車停在火車站外馬路邊,關孝章和太太女兒,侄子上了第一輛汽車,仆從乘坐第二輛汽車,民國時期汽車都是進口的,價格昂貴,這兩年馬路上私家車漸漸多了,像關家有兩部汽車,家境殷實,關孝章的實業辦得不錯。
路上,關孝章問一路情況,問侄子學業,關瓊枝望著車窗外,街道兩旁酒樓、茶樓,雜貨店,洋行,肉店,米鋪……眼花繚亂,商場洋行,戲院掠過,戲院門口掛著巨幅宣傳牌搶眼,當紅影星的劇照。
“瓊枝念書了嗎?”聽父親問,關瓊枝回過頭。
“鬧著要念書,跟平生他們上學堂,先生還誇讚瓊枝。”關太太替女兒答道,言辭間甚是驕傲,丈夫是讀書人,看重學問。
“瓊枝妹子比族裏的子弟功課都好。”
關平生自豪地說。
“好,瓊枝雖說是女孩子,現在是新時代,女子走出家門,大學裏有不少女孩子,女孩子參加社會活動,人格經濟獨立,公司裏也有女性,出來工作,養活自己,我們的家境倒是不用自己掙錢生活,接觸一下新思想,不然落伍了,跟不上時代的潮流。”
關孝章留樣,接受西方思想,倡導男女平等。
說著無心,餘素貞暗想,丈夫話裏話外,欣賞新時代的獨立女性,那位女演員大概就是獨立有知識的女性。
車子駛入關公館,關瓊枝模糊的記憶中,關公館跟幾年前沒多大變化,一幢灰白三層洋樓,樓前草坪。
走進小洋樓客廳,客廳地麵鋪著提花羊毛地毯,天棚水晶吊燈,流蘇晶瑩璀璨。
關家的兩個姨太太站在客廳門口迎接,關孝章出國留洋時,關老太太怕他在國外沒人照顧,指派一個本分的丫鬟跟去侍候起居,後來這位丫鬟出身的大姨太太在回國前夕死了。
二姨太閨名叫金翠,是關孝章回國後納的妾,三姨太小鳳秋是唱大鼓的,進門兩年,頗得老爺歡心。
關孝章等人一進門,二姨太太金翠強顏歡笑,親熱地叫了一聲,“太太一路辛苦了。”
看著關瓊枝,笑容親熱,“大小姐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上次關瓊枝同母親到關公館,二姨太仗著生下馮家唯一的男丁,欺負母親,對母親頗為不敬,幾年過去,二姨太沒了奪人氣勢,顯然已經風光不再,故意說:“翠姨娘老了。”
餘光瞥見二姨太笑容僵住,二姨太長相漂亮,體態風騷,關瓊枝一句話,觸到心事,又不能跟一個小女孩計較,忍住氣,神態頗為不自然。
關孝章對二姨太身旁的年輕少婦說;“鳳秋跟太太還沒見過麵。”
三姨太小鳳秋眉眼彎彎,麵相很討喜,半蹲行禮,“鳳秋給太太請安。”
餘素貞點點頭,“一家人不用客氣。”
三姨太嘴巴甜,慣常會殷勤小意,“太太竟是這般年輕好看。”
年輕好看,針對關瓊枝說二姨太老了,即討好的太太,又踩了二姨太。
丈夫納了兩房小妾,餘素貞早習慣了,“三姨太真會說話。”
關孝章看了發妻一眼,發妻有著江南女子溫婉,由於是父母包辦的婚姻,始終對她有嫌厭之心。
二姨太回頭叫身後的男孩,“叫大娘,姐姐。”
關家寶胖嘟嘟的臉,看一眼餘素貞,斜了一眼關瓊枝,一臉嫌棄,撇撇嘴,小聲嘟囔,“鄉下人,土包子。”
話一出口,未等姨太太嗬斥,關孝章立刻冷下臉,訓斥二姨太,“你是怎麽教育孩子的,一點禮貌都沒有。”
關家寶平常深得父親寵愛,父親連半句重話都沒說過,看父親繃著臉,心裏不免怨恨關瓊枝母女,一來便奪取父親寵愛,父親大聲嗬斥母親和自己。
鼻子裏哼了一聲,蹬蹬蹬跑上樓去了。
關孝章瞪了二姨太一眼,介紹,“這是平生,日後住在一個屋簷下,你照應點。”
關平生對叔父的兩位姨太太禮貌地點點頭。
“平生少爺。”三姨太趕著叫,“真是一表人才。”
“我帶你們看看房間。”
關孝章親自前頭領路,沿著樓梯上到二樓,二樓走廊地麵鋪著大理石,如水一般光鑒照人,走廊兩側掛著幾幅西洋油畫。
餘素貞瞥見西洋油畫女人不穿衣裳,麵色一紅,微微發窘,忙掉開目光。
關孝章推開這個樓層采光最好的主臥室,回頭對餘素貞說;“你住這間屋子,有什麽需要交代他們。”
關瓊枝記得三年前這間臥室是二姨太住的,她跟母親被二姨□□頓在三樓,
餘素貞母女,關平生,都安排住在二樓,二樓把頭的套間,是關孝章的書房二姨太被遷走,帶著家寶和三姨太住在三樓。
關孝章接了一個電話,走開,一會回來,對餘素貞說;“你們先歇著,我有事出去一趟,回來吃晚飯。”
房間多,三個人各住一間,關瓊枝摸著歐式雕花大銅床,白色複古西洋家具,垂纓絡的電燈,壁爐,浴缸,冷熱水,吊扇,房間布置豪華。
關公館的叫阿秀的小女傭,往浴缸裏放洗澡水,招呼關瓊枝,“大小姐,水放好了,可以洗澡了。”
餘素貞在女兒的房間裏,不放心 “瓊枝,熱水別燙著。”
“我會注意的,母親。”
阿秀幫著她搓背,關瓊枝問;“你多大了?”
“十七,小姐。”
“你在關公館做事幾年了?”
“一年,小姐。”
關瓊枝試探這個阿秀是不是二姨太的人,才來了一年,估計不是二姨太的心腹。
洗了個熱水澡,女傭妙兒奉太太命把小姐換洗衣裳送過來,關瓊枝穿著月白掐牙衫褲,趿拉著拖鞋,到母親房間裏。
餘太太沐浴出來,換上家常半舊衣裳。擦幹頭發。
坐了一天的火車,關瓊枝躺在母親房間裏歐式軟床上,看母親低低挽了個發髻,“娘,父親為何對我們突然好了。”
餘素貞雖然是個鄉下女人,可也不傻,丈夫一反常態對她母女好,跟三年前自己來找他,態度截然不同,明明要把太太離掉,表麵做出一副體恤的樣子,餘素貞的心越發涼,但這些話不能對尚未成年的女兒說。
“瓊枝,你是他親生女兒,他怎麽能對你不好。”
母親避重就輕,關瓊枝提點母親一句,便不再說什麽。
醒來時,母親不在房間裏,看窗外已經是黃昏了,關瓊枝去盥洗間冷水洗了一把臉,小女傭妙兒敲門,“太太叫小姐下樓吃飯。”
餐廳裏擺了一張大桌子,關孝章坐正中,餘素貞跟關瓊枝、關平生坐一側,兩位姨太太坐另一側,關家寶坐在二姨太身旁。
身後站著老媽子,一色穿著舊式寬袖衫裙,兩個年輕女傭,皆摒心靜氣。
大家都等著關孝章動筷,方能用膳,關孝章拿起筷子,“吃吧!”
關孝章在家裏吃飯,飯桌上鴉雀無聲,大家悶頭吃,無人說話,關孝章看看身旁的女兒,“瓊枝身板太瘦了。”
“這孩子別看瘦,身體結實。”
餘素貞說。
二姨太說:“不知道今天的飯菜合不合太太和小姐的口味,不合口味的話,換個廚子。”
餘素貞還沒等回答,關孝章道;“不必麻煩了,她們暫住。”
二姨太眉宇間難掩喜色,忙低下頭吃飯。
餘素貞聞言抬起頭,關孝章隨意說這句話,卻有深意,二姨太方才故意試探,大家心裏明白□□分,都不再說話。
到了晚間,二姨太沒下樓,叫侍女妙兒,嘀咕幾句,妙兒下樓去,一會功夫,妙兒進來,壓低聲音說說:“老爺去了太太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