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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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房不用架高梁,書中自有黃金屋。
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
男兒欲遂平生誌,六經勤向窗前讀。
這首宋真宗的《勸學詩》,是鼓勵男兒勤奮苦讀、以便科舉參政有所作為。千載之後讀來,誠懇勸教之意,猶自娓娓悅耳。今日之中華大地一樣尚學崇才,高考類似昔日的科舉、是相對公平的學子進身之階。多少莘莘學子寒窗苦讀,創造著自己的命運。
大明永樂十二年,七月。
京城應天府(今南京)原本人煙阜盛,這一個夏季更加熱鬧非凡。原來,今年是大比之年,八月初九日起,這裏將舉行三年一次的鄉試。
鄉試即省級考試,取中者稱為舉人。第一名稱解元,第二名是亞元,前五名都叫經魁。曆史上最有名的解元,是明朝中葉的吳中才子唐寅唐伯虎,在江南貢院鄉試考了第一名,一生被尊稱為“唐解元”。
直隸全省的秀才自春夏便雲集金陵,帝都到處是唐巾儒袍的文人秀士。尤其秦淮河畔靠近貢院考場一帶,簡直有些擁擠。
陳琙緩步踱在河邊,遙望貢院,心中發愁。
暮靄蒼茫中,貢院巍峨壯麗。翹腳牌坊的重簷展翅飛翔在橙紅的空中,“貢院”兩個鎏金大字在夕陽映照下閃閃發光。兩側朱紅漆柱上一幅楹聯,寫的是“聖朝籲俊首斯邦,看誌士彈冠而起;天府策名由此地,喜英才發韌而前”。
誌士彈冠英才發韌,可是誌士英才必得是男子。
縣學府學都打點混過去了。這貢院,能順利進去嗎?
聽先生說,點到名字進場時,會有監臨搜查有無夾帶。雖然太祖有令不得對讀書人無禮,隻是例行檢查;可是,即使拍一拍摸一摸,他們、會發現自己是個女子嗎?
陳琙默念楹聯,歎了口氣。
走過貢院、途徑孔廟,陳琙想了想,天色已晚、還是改日再來。身後的書僮鋤藥問:“少爺!咱們去哪兒?”
陳琙笑道:“這裏太吵,沿河邊走走,看看秦淮河風景。”
一路往東,過文德橋、武定橋、來燕橋、利涉橋,漸漸地人聲不再那麽嘈雜,河水也益發清澈。陳琙心中歡喜,繼續往前踱去。
天色慢慢暗下來,一彎新月緩緩升起,不知不覺間,遠離了喧囂。這裏似乎是個渡口,河岸用一溜碎石青磚砌得整齊,楊柳翠竹沿岸碧綠,長長的青石台階年久被踏得光亮鑒人,彎兩彎通達河麵,月光下、河水波光粼粼。
遠處有艘畫舫,隱隱傳來簫管聲絲弦聲說笑聲。
陳琙微微一笑,秦淮風月天下聞名,“樓台見新月,燈火上雙橋。隔岸開朱箔,臨風弄紫簫”。豈非說的就是此時?
忽然,身後猛地一聲低喝:“別動!”
陳琙和鋤藥嚇了一跳,回頭望去,三個身影躡手躡腳地正掩過來。
領頭的是個少年,一襲琥珀色錦衣,袍角隨意掖在腰間的玉帶上。粉底朝靴一大步在前、一虛躬在後,身體前傾,右臂高擎著個網兜,濃眉下的大眼緊張地凝視著陳琙身前的地麵。
陳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隻蛐蛐!黑光油亮,個頭頗大,似乎發覺了有人要抓自己,警惕地轉頭“瞿瞿”叫了兩聲,往前蹦了蹦。
錦衣少年大急,疾步跨上,已經來不及,蛐蛐三跳兩跳到了河邊,一轉眼不見了。
少年不死心,沿著河岸彎腰仔細搜尋,身後的兩個短衫隨從也撥開草叢搬走石塊一起找,那隻蛐蛐卻再也不見蹤影。
找了半天一無所獲,少年恨恨地一扔網兜,頹然在河岸的石階上坐下,沮喪之極。
陳琙一向貪玩,想了想,雙手掩口,輕輕一聲“唧唧吱”蛐蛐叫聲響了起來。陳琙蹲下身,又衝河邊“唧唧吱”叫了兩聲。
少年一愣,四顧看了看,醒悟到是陳琙的口技,不由大喜,緩緩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了陳琙身旁,蹲在了右側。
陳琙叫了大約有十來聲,一隻蛐蛐自河岸邊探頭出來,雙翼豎起,“唧唧吱”也叫了幾聲。少年仔細望了又望,正是剛才那隻健壯的大蟋蟀,心中一喜,輕輕拾起網兜。
陳琙側身看他一眼,搖搖頭示意再等下,掩口又叫了兩聲“唧吱唧吱”。蛐蛐放了心,往前跳兩跳,停在了陳琙近前。少年右臂一輪,網兜從天而降,正好罩住,不由狂喜大笑:“哈哈!這可逮著你了!”
陳琙放下雙手,伸頭來看,真是隻好蛐蛐。皮色赤中帶黃,個大腿健,牙口鋒利,不由讚道:“這隻好!”
少年滿臉喜色,心癢難搔,回頭吩咐:“快把家夥拿過來!”兩個隨從一矮胖一高瘦,迅速捧過來一隻鬥蟋蟀用的青花瓷罐。
陳琙見鬥蛐蛐,再也走不動路,抬頭望了望月亮:“那邊亮一點,挪下地方。”
少年嗯一聲,捧著瓷罐挪了挪,看看夠亮了,側頭問陳琙:“你覺得哪隻能和此赤將軍一戰?”已經把剛捉到的這隻封為了赤將軍。
陳琙伸頭仔細看了看他兩個隨從拎著的幾個蛐蛐籠,搖首笑道:“恐怕都不成。”
少年撓了撓頭:“姑且一戰。”取過一隻籠子,放出了裏麵的蛐蛐,一邊喝道:“武千戶!上!”
赤將軍一見罐裏來了對手,立刻鼓起雙翼,大聲鳴叫,聲勢頗為驚人。武千戶竟然有些懼怕的樣子,往後退了幾步。
少年有些生氣,手中的日茝草撥了兩撥:“武千戶!別孬種!”
武千戶鼓足勇氣,也豎翅鳴叫一番,鼓勇上前。兩隻蛐蛐迅速張開鉗子似的大口,蹬腿鼓翼咬在一起。
少年和陳琙齊聲大叫:“上!上!”兩個腦袋湊到了一起。
進退滾打不過三個回合,武千戶偃旗息鼓敗下陣來,遠遠地逃到了石盆邊緣。赤將軍高昂雙翼,傲然長鳴。
少年一連換了四隻蟋蟀,赤將軍都輕鬆獲勝,鳴叫得一次比一次響亮,隱隱似有金石之聲,昂首闊步,看起來十分得意。
陳琙笑道:“它要獎賞呢。你這其它的不用試了,肯定不成的。”
少年心中歡喜,笑道:“升它官吧!不做將軍了”,抬頭看了看麵前渡口的“桃葉渡”石碑,隨口道:“封為桃葉帥,如何?”
陳琙拍手笑道:“好啊!當得起。”
兩人興頭頭地把桃葉帥收了籠子,相視一笑,都有些相見恨晚之意。
少年見陳琙一襲藏藍文士袍,頭戴儒巾,身形瘦小尚未長成,笑問:“兄台自何處而來?參加今年大比的?你太小了吧?”
陳琙臉一紅:“小弟陳琙,公孫琙之琙,字瑈璿,也是斜玉之瑈璿。今年十八,是蘇州府的秀才。”
少年笑道:“你有十八?我也是洪武三十一年生的,不過我是二月初九,比你大幾個月罷?”
少年和陳琙站在一起,高了大半個頭;比起陳琙的瘦削文弱,又魁偉軒昂,說二人同年、確實不怎麽象。陳琙張了張口,頹然放棄。
少年含笑安慰道:“你爹娘定是愛煞了你,當你如寶似玉。”見他白玉一樣的麵孔上兩點紅暈,笑道:“麵如冠玉,風神如玉,玉樹臨風,君子比德與玉。。看到你都想起來。”
陳琙臉更紅了:“兄台如何稱呼?”
少年看看他,遲疑了下說道:“我叫展基,就是本地京城人。”
陳琙躬身一揖:“展兄。”望了望桃葉帥道:“想不到這河畔能有這麽好的蛐蛐。”
展基大感興味:“河畔的為何不好?”
陳琙略感詫異他不懂:“河邊的土壤太潮濕了啊。蛐蛐不耐幹燥可也不能太濕,稍微潤一點的山坡田野最喜歡。我們老家那裏有個亂墳堆,裏麵的蛐蛐可多,而且好勇猛。哇,有一年我捉到一隻頂厲害的,簡直打遍天下無敵手。可惜沒過得了冬,那年冬天太冷了。”
展基聽得津津有味,聽到這裏跟著歎氣:“真可惜!你送到我家裏就好了,我家裏暖和。”
陳琙忙道:“也不能太暖呐。”
兩個少年人,說到蛐蛐、說到各種遊戲,竟是無比投機。一來年紀相仿,二來展基是自幼無伴長年孤單,瑈璿是乍到京城人地生疏。此時比肩坐在河岸石階上,說起種種趣事糗事,不由得雙雙眉飛色舞,時時撫掌大笑。
展基好奇:“瑈璿,你怎麽會口技?”不知何時已經直呼其名。
瑈璿笑:“玩兒唄。不光捉蛐蛐,其它也可以啊。”說著望了望河畔的一叢青竹,正有一隻畫眉鳥在枝頭宛轉啼叫。瑈璿雙手掩口,輕輕兩聲“嚦嚦”,畫眉一轉頭,望了過來。
瑈璿凝視著小鳥,口中叫得越來越急越來越快,高亢激昂、激越奔放。畫眉鳥轉轉毛茸茸的腦袋,凝神細聽,一邊在枝頭思索著踱了兩步。瑈璿忽然吊一個高音,聲入雲霄,盤旋翻騰,又一個折身陡然降落,“嚦嚦嚦嚦”不絕似珠落玉盤!
畫眉鳥不再遲疑,縱身撲棱棱飛了過來。瑈璿伸出左掌,月光下如銀似玉,與袖口的白邊連在一處。展基腦中不知怎麽飄過一句晉書“捉白玉柄塵尾,與手竟無分別”,看看這個瑈璿小秀才、真是粉堆玉琢,不由暗笑。卻見畫眉鳥毫不遲疑地停在了他手掌上,瑈璿右手掩著的口中,變成緩緩而行的“嚦嚦嚦”,溫柔纏綿。畫眉鳥眼邊的白色蛾眉跳了幾跳,竟似有幾分害羞,小腦袋貼緊了瑈璿的手掌。
展基看得有趣, 忍不住伸出大手輕撫小鳥,畫眉乖乖地伏在瑈璿掌上,動也不動。瑈璿鬆了右掌,口中不再發出聲音,畫眉鳥停了良久,似從夢中醒來,抬起了腦袋。瑈璿一揚手,畫眉鳥展翅騰飛,留戀地在半空盤旋兩圈,終於倏忽飛走。
展基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鼓掌笑道:“好玩兒!太好玩兒了!還有什麽?”
瑈璿笑:“多了。吳江是水鄉,出門經常要劃船,抓魚摸蝦都有用。”
展基興奮不已:“你吹給我看看。”
瑈璿笑著搖頭:“這會兒河上有船不行。”
展基一怔:“你還能把船弄翻了?我不信。”
瑈璿笑笑不否認,卻也不肯再賣弄,岔開話題問:“桃葉帥回到展兄府上,能排到第幾?”
展基喜滋滋地:“我還有飛將軍,鐵羅漢,都是很厲害的。這個要比了才知道,回去讓它們先鬥鬥看。。。”
不知說了多久,瑈璿猛然醒悟,抬頭望了望天:“我該回去了。”
展基似是戀戀不舍,看看瑈璿又望望天,終於點點頭:“那我送你。你住哪兒?”說著揮揮手,兩個隨從收拾了蟋蟀罐蛐蛐籠,跟在二人身後。
瑈璿道:“家母不放心我投客棧,寫了信讓我投奔先考同年,就是禮部主事尹大人府上。偏生我前兒到的時候尹年伯不在,見了尹伯母,安排我先住在了尹府西廂。”
展基微微沉吟:“禮部主事尹大人?”
瑈璿解釋道:“尹大人,上昌下隆。尹府就在貢院不遠箍桶巷那裏。”
兩人沿著秦淮河向西往回走,說說笑笑,不一會兒就到了貢院附近。天色已經很晚,仍有不少秀才在轉悠踱步。此時的應天府,擔當了明初洪武建文永樂這三朝近五十年的盛世帝都,人口過百萬,繁華阜盛不僅舉國無雙,放眼世界也是毫不含糊的第一大都。瑈璿來自吳江,雖然富庶到底是個小地方,看著這帝都夜景,不時嘖嘖稱讚。
轉過鈔庫街,琵琶巷,便到了箍桶巷口。尹府是個普通的四進小院,白牆黑瓦,兩扇朱門。門口一個老家人坐在竹凳上,正搖著蒲扇趕蚊子,見到瑈璿笑著站了起來。
瑈璿打個招呼便轉過身笑道:“好啦,我到啦!”寄人籬下,不好邀請展基進去。
展基卻依舊不舍,望著瑈璿問道:“那你早些歇息。我明天來找你玩兒好不?”
瑈璿拍手:“好啊!你家裏可以嗎?”神態嬌憨,是真的歡喜。這兩日在金陵轉悠隻有鋤藥跟著,主仆二人都有些摸不著東西南北。
展基紮紮手,笑得漫不經心:“祖父不在,父親身體不好,母親可管不了我。”
瑈璿有些羨慕:“你父母都在?還有祖父?”見了展基詢問的目光解釋道:“我家裏隻有姆媽。”
展基拍拍他表示安慰,瑈璿卻下意識地一躲,展基愣了愣,不以為意地笑道:“那我明天上午過來。”
瑈璿頷首,又俯下身、掩口發出“唧唧吱”的聲音,桃葉帥昂首振翅相應,一人一蛐聊了會兒。展基依依不舍地離去,桃葉帥在籠中,兀自轉身遙望著瑈璿,“瞿瞿”兩聲,終於轉個彎兒不見了。
河畔的月光,透過鬆香綠的蟬翼紗照進屋內,銀輝遍灑榻前案上。瑈璿想著展基和桃元帥,不知不覺中鼻息細細、沉沉睡去,嘴角彎彎兀自帶著笑容。自到京城,第一次睡得如此安心香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