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火葬場走出個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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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他發微信,他沒回;打電話,他沒接;我去他家找,鄰居說他家房子被征用為經濟適用房,他家搬走了;我又去他常去的串吧、足療店、洗浴中心找,相好的都說他最近沒來。

    他進局子了?我差點去報案。又一想,不對啊,他進局子,不應該去報案,而是去撈人!撈人是要花錢的,我是找林有才要錢的,我冷靜了下來!

    我抽了根兒煙,仔細算算時間,自從老吳頭兒病了,我和林有才的確好久沒見了。他就冷不丁地從我的視線裏消失了,就好像火葬場大煙筒裏飄出去的那縷煙兒。

    他是騙子?不會!

    林有才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的希望,他一定遇到什麽難事了。

    我現在隻能守株待兔,追債黃泉路!

    今天,我擔心他早退,特意提前等。三個小時過去了,快超越我的極限了,我真想去問問門衛,林有才來沒?

    這時,從火葬場裏走出來一個穿孝服的、二十來歲的大姑娘,大個兒,細腰,長腿,走路帶風,真帶勁兒。她直接拉開後車門坐上我的車。

    “去勞動公園!”

    “我——”我想說,我不是拉活的黑車。

    誰知道大姑娘上車就開始脫衣服,而且脫得十分徹底,我從後視鏡裏看到了一片白花花、顫悠悠的,那才是真有料!

    “我——”我有點嫉妒。

    大姑娘一句話沒說,直接塞給我一張五十元的紙票,票子上有股胰子(香皂)的味道,林有才告訴過我,那是女兒香。我沒忍住地接下了,隻聞到騷味。

    大姑娘瞄了我一眼:“我來的時候,打表45,你得找我5塊錢。”

    我翻遍了兜,隻找到一張十元的票子:“我找你十塊!”

    大姑娘接了錢,不再說話,算是成交,我索性拉了這趟活。

    這種雙方心照不宣的事情幾乎每天都會發生,原因在於這裏太偏,打車費勁。有人願意上車,有人願意拉活,就和在勞動公園約女人跳舞一樣。

    十年過去了,除了廠子倒了,新的是新的,舊的是舊的,規矩愈加合規以外,啥也沒變。

    反正正好缺錢,掙點是點,吳老頭兒的氧氣按分鍾計費,40元夠維持一陣子,我轉動方向盤,從黃泉路拐到主路上。

    大姑娘一直沒說話,她側著頭,貼著車窗,鼻梁很高,乍一眼看過去,把我嚇一跳,我還以為是林有才呢。仔細一看,林有才哪有大姑娘水靈兒。

    大姑娘去勞動公園幹啥?那裏可是中老年的樂園,一個姑娘家去那裏不是自掉身價嗎?

    我瞄了一眼她穿的裙子。領口真大,還有些肥,我敢保證,哈個腰能直接看到大腿根兒,和迷倒那個薄情爺們兒的女人一樣。男人都喜歡這樣的?

    我隻能安心開車!車內的氣氛沉悶的瘮人,我擰開CD,選了一首老掉牙的《風雨無阻》,這是林有才最喜歡的歌。

    “提著昨日種種千辛萬苦向明天換一些美滿和幸福……”

    車裏的聲音有些不對,一開始是低啜,有點像發情的貓叫秧子,我還以為是大姑娘敬業的練嗓兒呢。後來聲音漸大,變成了嗚嗚,我這才意識到那是傷心的聲音。

    還有比我更慘的女人嗎?

    “妹子,沒啥大不了的。”我關了音樂。

    “我沒有媽了,我沒有媽了,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大姑娘抹起眼淚,我想到自己的境遇,尷尬地應了一聲,“我也沒媽,現在連爸都快沒了。”

    “我早就沒爸了,是我媽把我養大的。我媽走到哪都帶著我,從來沒丟下我。我上小學,她就在小學門口賣豆皮兒,就為中午能讓我吃口熱乎飯。

    有一天,我嫌飯不好吃,故意把飯盒打翻了,她又回家重新做了一盒菜,事後我才知道,那天她一天沒吃飯,因為低血糖暈在大馬路上。

    等我上初中,她就在中學門口擺地攤,就為了讓我多學會習,可惜我總逃課;上高中呢,她就在學校幹保潔,擔心我搞對象。

    當時我特別恨,誰願意跟保潔的閨女搞對象呢?她指定是故意寒磣我。所以,我憋著一股勁兒,上大學,我要離她遠遠的。”

    大姑娘開始自言自語,“大學是遠了,可是我又想她了。離近了,又煩她。我們母女就這樣一會兒遠,一會兒近。

    從小到大,我媽總愛磨嘰一句話,等頭發幹了再睡覺,要不頭疼。我每次都不聽,而且嫌煩。

    前天晚上,我洗完澡,想睡覺,擔心我媽又磨嘰,就偷偷把臥室門上鎖了,睡了個天昏地暗。奇怪的是我媽竟然沒跟我磨嘰,把我樂得夠嗆。可是,早上我起來的時候,發現我媽……”

    大姑娘停頓了一下,淚珠子好似飛濺的鋼豆子垂直掉下來,臉上沒濕,鎖骨上水汪汪的一片。我想到了她上車的黃泉路西,想到了老吳頭兒、林有才,還有讓老吳頭兒埋丟的爺爺……

    或許明天,我也會去。

    “節哀順變吧!”前麵有點堵車,我踩了一腳刹車。

    大姑娘抹了把鼻涕:“我媽是上吊死的,上吊死的,打在棚頂的膨脹釘真他媽結實。你見過吊死的人嗎?”

    “啊?!”我顫抖地點了一根老紅梅,在那飄蕩的煙霧裏看到了一個垂直晃悠的吊死鬼兒,頭皮發麻。

    “給我一根兒!”大姑娘伸出手,中指上有個拙劣的心形紋身,和藍色鋼筆水兒一個顏色。

    我遞給了她一根,她不客氣地接過去。(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