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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問襄陽城內哪家姑娘過了十七還待字閨中,大概還說得上來那麽幾個。但若談起來,問哪位姑娘都將近雙十年華還未嫁人的,那恐怕就隻剩下左丞相家的小姐許紫煙了。

    許家世代為官,許家小姐紫煙絕對算城內能稱道得上的溫婉女子,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惜偏偏生得一副醜容,成了襄陽城中男女老少茶餘飯後的笑料。他們都認為,除非天下男人齊齊瞎掉雙眼,否則許大小姐絕不可能嫁人。

    “小姐,這……”許紫煙的侍女阿蘿氣憤地將人們的話轉告主人,“這些人真是無聊,我們小姐怎麽會在乎那些臭男人的眼光呢。”

    “當然,本小姐不稀罕。”許紫煙毫不在意地一甩袖子,顯然心情極好,“阿蘿,有李郎的消息了麽?”

    人們都傳言許紫煙長得極醜,所以被男人嫌棄,殊不知她心氣很高,來提親的媒人均被她拒絕,竟是因為這個姑娘早就將心許給了別人。此人姓李名白,字太白,是一個雲遊的書生,偶爾也作些小詩。

    “聽旁人說他現在也算是名揚天下的少年詩人,性情豪放不羈,整日雲遊四海。他不回來也罷,人各有誌,他的誌向也許就是雲遊這大好河山罷。隻是不知他是否還記得我,是否記得我們的約定呢……”許紫煙眼眸微眯,她的眼睛原本就很大,像極了狡黠的狐狸,透出三分靈氣。倘若沒有眉間的疤痕,必會是一位傾國傾城的美貌佳人。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著這道舊痕,思緒也隨著它回到了過去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

    初春三月,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望著窗外的滿樹桃花,女孩的心中也充滿了歡喜之情。她興衝衝地奔下樓來,拈起一朵桃花,在鼻間細細嗅著。正當她抬起頭時,卻看見幾步之外的桃花叢中,有一少年,他的臉隱藏在這一片盛世桃花中,向著她微笑,他的眼中,仿佛藏著一整個春天。

    許紫煙看得呆了,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若此時有人能看得到這一幕,一定會為之驚歎,好一幅才子佳人圖!

    “在下姓李名白,字太白,敢問小姐叫什麽名字?”那少年笑了,宛若溫柔的風。

    “奴家姓許,小字紫煙,公子喚我紫煙就好……”

    許紫煙回憶著幼時與李白初見的情景,眼中漸漸有了淚花。她苦苦等待他的歸來,因為他們曾經有過約定,李白承諾她,待她長大,就來娶她為妻。 可是這麽多年,他卻一直都沒有回來,隻有他的 詩在江湖上被人傳誦著,一直傳到她耳朵裏,也傳到她的心裏。

    “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

    “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是啊,若是為了迎接你的話,我又怎麽會覺得路途遙遠呢,李郎,你何時才能歸來呢?

    “小姐,小姐,”侍女阿蘿走了進來,“老爺說有要事找小姐,要我帶小姐過去。”

    “該不會又是宮裏那些勞什子宴會吧?”許紫煙皺皺眉,不滿地道。

    “不是的,小姐”阿蘿笑道,“是小姐最想聽到的消息呢。”

    “是李公子,李公子回來了,現在正和老爺在堂上交談呢。”

    “啊,李郎!”許紫煙驚呼一聲,她突然覺得緊張得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才好,慌亂地描了描眉,插上一支步搖,提起裙擺,便匆匆地向著正堂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到了正堂,許紫煙果然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李郎,他與她的父親麵對麵站在堂前,似乎不是在敘舊,而是在商討著什麽。令她疑惑,甚至有些驚懼的是,二人麵色嚴肅,而且都沒有笑容。許宗璞覺得,自己與他們之間,仿佛隔著數座山川。

    “父,父親……”

    “煙兒,你來了,正巧最近李公子回來看望你,方才父親與他商量,把你許配給他為妻室。從今往後他都暫居在我們家裏,你意下如何?”許員外看著女兒,目光中盡是愛憐。

    聽到父親的話,許紫煙突然覺得非常難以置信,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瞪大了雙眼,接著,臉上綻放出燦若春花的笑容。幸福來得太突然了,她轉身望向她未來的郎君,李白站在門邊陰影裏,冷冷地看著這對父女,卻沒有提出異議,而是默默站著,似乎在想些什麽。自始自終,他都沒有對她說一個字。

    “李郎,你終於還是回來了呐。這些年你去了哪裏,日子過得好不好?”走出正堂後,許紫煙小跑幾步追上李白,興衝衝地抓住他的胳膊,嬌嗔道。

    “唔,還可以。”李白看了她一眼,輕輕掙開了她的手,獨自向前走去。

    “李郎……”許紫煙突然感到悵然若失,渾身都沒了力氣,剛才那種愉悅的心情不知什麽時候消失地一幹二淨,她無力地跪坐在地上,大顆大顆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了下來。

    直到入洞房前,她都沒有再見到那個令她朝思暮想的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明明是她期待已久的婚事,是大喜的日子,她卻覺得有點悲傷,心裏沉悶悶的很不是滋味。在父親為她提婚的那日,她一個人慢慢地挪回了她的繡樓,在最初的興奮與悲傷冷靜下來之後,她無數次地設想過今天的情景,也猜測過為何李郎對她如此冷淡。但無論怎樣猜測,她都找不到答案。

    恍惚間,有人拉起了她的手,帶著她向洞房走去。

    大紅蓋頭被掀起來之後,李白的臉出現在她的麵前,隻是他麵色平淡,一點都沒有大婚的喜悅。

    “喝吧,喝了交杯酒,我們就是夫妻了。”他異常冷靜地把一杯酒遞給許紫煙,看著她喝下後,便打開房門走了出去,“今天很累了吧,你早點休息。”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當年是你答應我要回來娶我的,明明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卻要這樣無情地拋開我……”許紫煙終於忍不住了,她扯住李白的衣角,強行與他對視著。這些天她心中的疑惑,悲傷和憤怒在此時如暴風雨般宣泄出來,“難道……難道你也嫌棄我麵上的這道疤痕麽?”

    許紫煙清晰地記得,幼時李白帶她在桃圓中穿索,在溪邊誦讀詩書。但是一日,他帶她如往常一般去桃花溪時,她不慎跌倒,額頭不幸磕在山間的岩石上,留下了傷痕。她花一樣的容顏就這麽毀去了,那幾日,她始終以淚洗麵,但是李白聽說她為這事而煩惱之後,來到她的繡樓下,對她許下承諾。

    “紫煙妹妹,你不要哭,待你長大成人後,我李太白一定會來接你,我要娶你為妻。”

    那時的話,一直在許紫煙的耳邊回旋這,仿佛那就是幾日之前的事情。但是其實已經很多年過去了啊,信誓旦旦的那個人,他也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個懵懂少年了。

    “我與許員外約好,若娶了你,他就會帶我接觸上流社會,我就有了做官的機會,對不起,娶你是為了我的仕途……但是我會對你負責的,你不用擔心。”李白低下頭,將衣袖從許紫煙的手中抽去,轉身欲走。

    “……”許紫煙愣住了,她再次看了看他的臉,確認他沒有騙她之後,她發出了一聲悲傷的嚎叫,“你,你給我滾!”

    李白為她掩上門,他靠在門上,聽著房內暴風雨般的哭泣和抽噎聲,還有狂躁的摔東西的聲音。他僅僅猶豫了片刻,但還是泰然自若地離去了。

    “小姐,您有一個多月沒跟姑爺說句話了,真的不要緊麽?”阿蘿將一杯碧螺春放在許紫煙麵前,擔憂地道。

    “你們姑爺最近在忙什麽?”半晌,許紫煙把眼神從書上收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道,“無妨,無論他忙什麽,都不關乎我的事情了。”

    李白恰巧經過她的房門外,聽到這主仆二人在談話,先是頗感興趣地停下,側耳聽了聽,突然冷不妨地聽到許紫煙的話,他皺了皺眉,有些黯然地離去了。

    “阿蘿,陪我出去走走罷,聽聞這兩日水雲閣的胭脂又出了新品呐。”

    許紫煙換了一身青色紗裙,隨意將頭發倌了一下,嫁給李白後,她並未作婦人裝扮,也沒有將頭發梳成時興的婦人頭。在最初的悲傷中走出來後,她整個人似乎都年輕了許多,根本不似雙十年紀,巧笑嫣然,眉際舒展,顧盼神飛。

    “這是哪家小姐?”一路上紛紛有人發出驚歎。

    “許員外家的小姐啊,那位前朝丞相的孫女,許紫煙。”

    “就是那位一直未嫁的小姐嗎?聽聞她是因為容貌醜陋嚇壞了男人,才會一直嫁不出去,如今看來,這傳言真是惡毒啊。”

    “紫煙,好久不見,你變了好多啊。”許紫煙俯身挑揀著胭脂,突然聽到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笑聲,她微皺眉,抬頭一看,立即轉怒為喜道:“文守,你怎麽回來了?”

    來人正是崖騏將軍常遠彬,他戰功赫赫,年紀輕輕便被予以重位,當時有傳言說,他是當今天子的私生子。這樣的男子,當然獲得了許多名門閨秀的喜歡,但他卻偏愛許紫煙,在她十五歲那年曾表白過一次,遭到拒絕後便離開了襄陽,這些年一直在鎮守邊疆而沒有回來,沒想到他居然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我想你了,回來看看你。”常遠彬溫柔地替她撫了撫額上的亂發,“聽說你嫁人了,是他?”

    “嗯…”許紫煙沉吟道,“是父親為我作主的,而李郎為了他的仕途於是娶了我。”

    “什麽,這渾蛋!”常遠彬怒道,“名利算個甚,明日我就進京上報皇上,叫李太白這廝這輩子都別想當官了。”他心痛地看著他深深愛著的女子,當年他立下平複匈奴之亂的戰功後,春風得意,仗著酒醉向許紫煙表白,卻被她拒絕了,雖然他們一直關係都很好,但許紫煙隻把李遠彬當作兄長看待.被拒絕後,常遠彬便黯然離開,一去便是五年。

    “沒什麽,其實我也已經想通了,所謂愛什麽的,無非隻是我一個人的妄想,始終都隻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罷了。李郎對我很好,但是這又能說明什麽呢?”許紫煙慘然一笑,“天色不早了,文守,送我回去吧。”

    常遠彬點點頭,一邊悄聲安慰著她一邊攙扶著她往回走。距離許府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突然看到了在外徘徊的李白。他愣了一下,挑釁般地笑道。

    “喲,這不是李兄嗎?”

    李白聽到小廝報告說夫人跟丫頭阿蘿去了街上,見天色漸晚一時興起想去迎接她們。還未走出幾十米,就看見一個麵容英俊的年輕男子,攙扶著許紫煙緩緩地往他的方向走來。與他不同的是,男子渾身透著一股子剛毅之氣,他與紫煙並肩走著,竟顯得分外般配。他突然覺得一股無名火湧了上來,看著這兩個人,心裏越發的不舒服。

    “在下姓李名白,字太白,敢問閣下是誰,又與我的夫人有什麽相幹?”

    “既然李兄都這麽說了,我就直白一點,在下常遠彬,字文守,傾慕紫煙小姐已久,聽說她嫁人了,特地回來看望的。”

    “話可不能這麽說,常兄,紫煙是我李某人明媒正娶的妻子,若你沒有別的要事,我就接她回去了。”李白看向許紫煙,握住她的手,柔聲道,“紫煙,咱們回家吧,天晚了,小心著了涼。”

    被握住手後,許紫煙一時間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過去的自己。但看到李白對著常遠彬嘴角露出的諷刺笑容一下子冷靜了下來。她無奈地看了常遠彬一眼,順從地向李白的方向挪動著步子。

    回去的路上,李白一直牽著許紫煙的手,當年他遇到這個女孩後,對她一見傾心,後來他希望能多去幾個地方走走,在不同的地方,作不同的詩,等她成年,就回到襄陽來娶她。但是,他走的地方越多,越發現官權和金錢的重要,也越來越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再後來,他對於名利的熱愛甚至多於對她的愛,以至於最後完全忘記了自己這麽拚命地努力是為了她,他已經忘記了在那個小城,還有一個傻傻的女孩在那裏,一直等著他回來。

    他想起了當年那個懵懂的少年,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個少年又去了哪裏?在追逐名利的過程中,他到底失去了多少……他低下頭,看向他的妻子,她的麵容已經不再稚嫩,又因為他而過早地陷入了悲傷。他忍不住抱住了她,將臉埋在她的發間,就在這一瞬間,他驚訝地發現,他居然是如此愛她。

    “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李……李郎 ,”許紫煙不敢相信地瞪大了雙眼。

    “紫煙,留在我身邊吧。”

    “我一直都在啊……”許紫煙悲傷欲絕地說,“我一直在你的身邊,反倒是你你不在了。甚至連娶我,不都是你為了獲得仕途的工具嗎?”

    “不是的,我一直覺得我配不上你,我沒有令人羨慕的職位,甚至連養活你都很難,所以我一直都不敢回來,我不希望你看到這樣的我,除非我成為朝廷重臣,能光明正大地娶你……”李白喃喃地說,“我沒想到,最後卻因此忘記了自己的初衷。”

    “不用說了,你不用再說了……”許紫煙低低地哭泣起來,她不停地抽噎著,“我已經不想再相信你了,也請你,不要再傷害我一次了。”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紫煙,我愛你。”

    “不,不!”許紫煙捂住耳朵,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她長長的裙擺拖遝著,她跑得太快,一不小心就踩在裙擺上絆倒了,李白慌忙地上前要扶起她,但許紫煙用力推開了他,在阿蘿的攙扶下一閃身進了她的書房。

    “我去給你買點藥吧。”他呆呆地看著緊閉的房門,無奈地訕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是怎麽摸索到了藥鋪,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他失魂落魄地問藥鋪小廝拿了點傷藥,一轉身卻看見了常遠彬。那人旁邊站著一個豔麗的年輕女子,他們在一起嬉笑著不知在說些什麽。李白眼尖,認出了那女子是當朝丞相的女兒,趙淩楚。

    他一時興起,悄無聲息地走上前,在距離他們還有幾步的地方停步,藏在牆後側耳聽著他們的對話。

    “你確定能拿下她?”

    “你放心,我已經有九成把握。她本就小孩心性,現在又完全失去了對那個吟遊詩人的興趣,這個時候我來安慰她,奪取她的信任,咱們就不愁得不到那東西了……”

    李白聽到的內容令他自己都大吃一驚,雖然沒有聽到完整的內容,但他完全能夠猜測到,這個跟他搶紫煙的人,真實目的是趁他們目前關係不合,取代他在紫煙心中的位置,對他的紫煙不利。難怪恰巧挑在紫煙跟他吵架的這段時期回來……他看著眼前這兩個人,心裏有些發毛,這樣想著,他悄悄地退了回去,沿著牆根迅速地離開了。

    想了很久,他都沒想到解決的辦法。

    幾日後,李白正坐在南書房裏讀書時,小廝突然進來了,上報說崖騏將軍親自上門來許府拜訪,現正在門外等候。

    “小姐呢?”李白皺了皺眉,首先問起許紫煙的狀況。

    由於李白算是上門女婿,入贅許家,所以許紫煙在許府內還是被大家以小姐稱呼。

    “小姐……已經去正堂迎接他了。”小廝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道。

    李白霎地站起,快步向正堂走去,快接近正堂的時候,便能隱隱約約地聽到笑聲,越接近正堂,笑聲便越來越清晰。許紫煙一身華服,笑逐顏開地跟常遠彬說著什麽,常遠彬滿臉堆笑,不時給她的茶杯添一添茶水。

    “紫煙,聽說過幾天街上有廟會,還會有京都唱曲兒的戲子來,到時候我帶你去看看啊……”

    “嗯嗯,我說怎麽大家都忙活起來了,原來是因為這個。說起來,文守,你居然還記得我喜歡聽戲啊。”

    “你的事情,我何曾忘記過呢?”

    “是啊,常兄對我的夫人這般上心,李某也是相當感激不盡呐。”正說著,李白走上前來,很自然地將許紫煙麵前的茶水端起,一飲而盡。又拿起一個新的杯子,沏上茶水,放在她的麵前。

    “哪裏哪裏,在下與紫煙小姐乃是舊識,知道她的一些喜好也不見得奇怪。”常遠彬看在眼裏,隻是笑笑,他的眼中閃爍著輕狂之色,仿佛許紫煙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紫煙,紫煙,你聽我說。”常遠彬告辭之後,李白把許紫煙拉到一邊。

    “那個常遠彬是騙你的,他隻是想利用你,拿到許府的一樣東西……”他焦急地跟她講述著幾日前他聽到的話。許紫煙隻是藐視的看著他,她眼睛裏的譏笑越來越明顯,仿佛李白隻是一個人自說自話。

    “行,我知道了,你可以讓我走了嗎?”她嘲諷似地說著,推開李白的手向著她自己的房間走去,李白看著她盛裝華服的背影,心中越來越痛。

    他又通過幾種不同的方式來找她,但許紫煙始終閉門不出,連吃飯也是讓阿蘿送到房間門口。李白也試過拖阿蘿傳話給她,但卻被阿蘿拒絕了,隻留給他一句話,說是這次廟會她一定會去。

    到了廟會的那一天,常遠彬如約來接許紫煙出門。讓李白意外的是,這次她穿著很簡單,甚至有些隨便,常遠彬小心翼翼地牽著她的手,兩人上了一輛馬車。李白尾隨著他們的身影,也叫了一輛車遠遠地跟著,以防許紫煙發生什麽不測。

    下車後,常遠彬一邊緊緊地拉著許紫煙的手,向她介紹著廟會的內容,一邊暗暗觀察著她的神色,見許紫煙性情純真如兒時,眼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便放下心來,帶著她逐漸往他與趙淩楚事先商定的地方慢慢走去。

    “文守,這是什麽?”他正在出神之時,突然發現許紫煙掙脫了他的手,向著岔路口跑去。

    難道她發現了?常遠彬心裏一緊,他慌忙追了上去,但四周已經沒了許紫煙的身影。

    該死的,常遠彬暗道不妙,他四處張望著,突然發現許紫煙就站在他身後,歪著頭,衝他淺淺地微笑著,顯得那麽天然無害,但是她一開口,卻讓他大吃一驚。

    “紫煙隻是看到了一個頗有趣的玩意兒,你怎麽這麽著急呢?”

    “還是說,文守哥哥,你有什麽事情瞞著紫煙嗎……”

    “我……”常遠彬開口欲言,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畢竟他多年守在邊疆,本就不怎麽會說話,此時更是緊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反而被許紫煙擺了一道。

    他心裏一急,忙道:“紫煙,我不過是擔心你的安危。街上人這麽亂,萬一有個閃失,不好向許員外交代,而且……”他不怎麽會撒謊,居然將她的父親搬了出來當借口。

    果然……許紫煙心下一黯,她靜靜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而且,我也很心疼你,紫煙,李太白根本配不上你,跟我走吧,更何況他是入贅到許家的,你若想離開他,我現在就可以帶你走。”常遠彬看許紫煙不說話,以為她是相信了,便一邊自顧自地說道,一邊去拉她的手。

    許紫煙不著痕跡地把她的手從他的手中抽走:“多謝好意,隻是李郎他畢竟是我的夫君,雖然我已經不再愛他,但背棄他仍是我的不是,今日天色不早,我也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請送我回許府吧。”她淡漠地一笑,顯得客氣而疏離。

    “你!”常遠彬沒想到許紫煙居然會這樣說,就這樣直接簡單地拒絕了他,立即惱羞成怒,氣不打一處來,“許紫煙,今天你願意跟我走也得走,不願意跟我走也得走,沐風,沐雨!”

    話音未落,許紫煙身後突然憑空出現了兩個黑影,名叫沐風和沐雨的兩個暗衛聽到常遠彬的命令,立即顯出了身形。

    “把她給我帶走!”常遠彬喝道。

    “原來是早備了這麽一手啊,我還真是低估了你。”許紫煙冷冷地一笑,滿眼的譏諷之色,她看著手拿繩索,逐漸逼近的二人,神色如常,泰然自若。刹那間,她的身後突然又飛出兩道黑影,卻是直直衝著沐風沐雨而去,四人迅速地交了幾招,很快便分出了勝負之勢。不出十招,沐風沐雨便被抓住了要害,反被那二人點住了穴道,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不成器的東西!因為是來對付一個弱女子,而且隻是為了她不聽話而以防萬一才多帶了兩個暗衛,所以常遠彬隻是隨便選擇了兩個人,沒想到居然這麽快被打敗了,真是打他的臉。

    但他這個崖騏將軍也不是吃素的,要是連兩個暗衛都打不過,那他白在戰場上混這些年了。他飛身欺上,手中劍光一閃,兩個暗衛明明離他還有十餘步,此時居然噴出血來,栽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將軍果然好身手,紫煙自知這兩人絕對不是將軍對手,敢問將軍為何要擄走紫煙?”許紫煙一挑眉,“紫煙不才,但也算是前朝元老後輩,若出什麽事情,家父想必定會進京稟報皇上。”

    “紫煙……”李白原本是跟在常許二人之後,但常遠彬帶著許紫煙離開廟會人多的地方,不知怎麽七彎八拐到了這僻靜之處,讓他費了好一番功才追上,剛尋見二人身影,便看到常遠彬這小子居然拿著劍,劍鋒直指許紫煙,他一驚,便從隱蔽處鑽了出來。

    “李郎,莫動,”許紫煙笑盈盈道,雖是說給李白的話,她的目光卻一直盯著常遠彬,“文守倒是沒想把我怎麽樣,我們不過是商量一件事情,你說是不是,文守?”

    常遠彬吃噎,他沒想到許紫煙已經不再是過去年幼無知的那個紫煙妹妹了,是他小看她了。

    “不錯,紫煙,隻要你交出我們想要的東西,我斷不會為難你們。”

    “你想要什麽?”如同早料到的一般,許紫煙淡淡地道。

    “聽聞先帝駕崩前,曾留下一道遺召,並委托許丞相代為保管,在下想要的,就是那道先帝遺詔。”常遠彬收起劍,麵色陰沉,“在下隻給你們十日時間,十日後,必會來許府叨擾。”

    “文守哥哥,可不能讓她這麽走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伴隨著一聲冷笑,一個紅衣女子從岔路處走了出來,“你怎麽知道,他們會不會幫你找這樣東西?”

    趙淩楚本來躲在暗處觀察,一看到常遠彬對許紫煙這麽好,雖然她知道隻是作戲,但仍然讓她氣不打一處來,對許紫煙也有了幾分敵意。

    “楚兒別鬧,”常遠彬也很是頭疼,本來他已經跟趙淩楚商量好了遺詔這事由他來辦,沒想到這個姑奶奶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跟了上來,他本來就希望在襄陽能少生事,這時候更是頭疼,“紫煙妹妹,李兄,二位請回吧。”

    “文守哥哥……你果然還對她抱有舊情。”

    聽到常遠彬出言責備她,趙淩楚以為是他刻意護著許紫煙,心裏更加不滿,此時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怎麽看怎麽壓不住氣。她冷哼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把飛刀,狠狠地向著許紫煙飛擲了過去。

    聽到身後破空聲傳來,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許紫煙一時沒有來得及閃避。但李白比她反應快,他迅速把她拉到身前,緊緊地抱住她,由自己替她挨下了這一刀,他畢竟是文人,挨刀後,身體虛弱,吐出一口血後,跌倒在地。

    鮮血飛濺到了許紫煙的臉上,她呆住了,她扶住倒地的李白,愣愣地看著他的臉,淚水模糊了雙眼,突然間,她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

    “不!”

    她無力地抱住李白,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像個迷路的孩子。

    許府

    許紫煙坐在李白床頭,癡癡地看著這個剛才為她擋刀的男人,方才醫師出來的時候,對她說李白的身體不太好,可能會因此再也醒不過來的時候,她差點哭死過去。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常遠彬背叛了她,來向她索要先帝遺詔,這其實是可以預料到的,畢竟他回來得太過於巧合了,沒想到多年不見,他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再也不是她心中溫柔和善的文守哥哥了……

    還有那個瘋狂的女人……想到這,她不禁又向著病床上的李白望去。沒想到最後救了她的居然是他,沒想到他居然為了她用自己去擋刀,連命都不要了麽?她心中不禁湧上一陣陣甜蜜。

    也許自己這麽多年的堅守,是對的呢。

    距離那日回來,李白已經昏迷了四日,他的眼皮發青,麵孔也漸漸有了死氣,許紫煙慢慢變得心焦了起來。

    隻是刀傷,尚未傷及脾胃,為什麽他的情況沒有好起來,反而日益加重了呢?一個不好的想法在她的腦海中突然閃現,莫非是中毒了?她被自己的想法驚住了,馬上便毫不猶豫地向她父親的房間奔去。

    “父親,我聽說襄陽城第一名醫郜如風和你有些私交?”

    許員外會意,無奈地看著他這個從小寵到大的女兒,誰說紫煙現在不在乎李太白的?

    他寵溺一笑,揚聲道:“阿明,還不快去請郜醫師?”

    “紫煙小姐想得沒錯,”郜如風聽說是許員外的懇請,麵色一凝,馬不停蹄就趕來了,他看著病床上李白的臉,心中更是一驚,“太白公子確實是中了毒,是慢性毒藥,但由於一直沒經過正確醫治,拖延了最佳治療時間,加快了毒發的速度,恐怕……”

    “凶多吉少。”

    許紫煙心裏咯噔一聲,她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握起:“郜醫師,可還有什麽辦法能救他嗎?”

    郜如風深思了一會,執筆刷刷寫下一張單子遞給她,道:“紫煙小姐莫急,且先按老夫寫下的方子服藥緩解,不過此毒非常難解,必須拿到專門的解藥才能醫治,普通藥是無法根解的,小姐應該多回想一下是誰下的毒,才能有機會拿到解藥。”

    究竟是誰下的毒?莫非……許紫煙突然想起了李白為她挨下的那一刀。

    原來如此。

    是那個有些功夫的紅衣女子,聽常遠彬喚她“楚兒”,難道是趙丞相的第三女趙淩楚?也罷,等她找到那道遺詔,也不愁拿不到趙淩楚手裏的解藥,可是遺詔在哪呢?

    “先帝留下的遺詔?”許員外不解地看著他女兒著急的模樣,有些摸不著頭腦,“似乎是有這麽一樣東西,但是也從未聽你祖父提起過啊。”

    “哦,我想起來了,他臨終前好像說過‘我辜負了先帝的囑咐’之類的話,但為父也記不太清了。”

    許紫煙愁眉不展地回到書房裏,看著書架上那些積滿了灰塵的舊書,陷入了深思。那些書都是祖父留下來的,記得兒時祖父總是在午後坐在這裏,一邊翻閱著那些書,一邊撫摸著她的頭發,有時候興致來了,還會不厭其煩地教她認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可惜祖父早早就去了,他走後,父親命人定時打掃書房,卻再也沒有踏入這裏一步,因為每到這裏,就仿佛能看到那個微微笑著的,和善的老人。

    祖父會不會把它放在這裏呢……她皺了皺眉頭,別的地方她確實也再也想不到了。這樣一想,她便命人把那些舊書一本本搬了下來,正欲一本本地翻開尋找,卻被阿蘿的一聲驚呼打斷了。

    “小姐,這是!”

    順著阿蘿手指的方向看去,許紫煙發現書架靠裏的地方有著一個暗格,幸虧她將上麵的書都拿了下來,否則還真的發現不了。把暗格開啟之後,發現裏麵果然藏著一個精美的盒子,打開後,一幅書卷靜靜地躺在裏邊。

    “小姐,小姐……那個常公子來了,”一個和往常一樣的下午,許紫煙突然聽到阿蘿來向她上報,“他說來問問小姐是否拿到了那樣東西。”

    許紫煙冷笑一聲,這個常遠彬竟然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兩日來許府,可真是看重她們啊。

    李白在這幾天內醒來一次,但是卻很快又陷入了昏迷。這樣下去的話……得快點拿到解藥才行啊,許紫煙焦灼地想。她永遠都忘不了,李白醒來後,看到她趴在他的床前,眼中閃過一絲溫柔寵溺的光,凝在她的身上,她突然就覺得很抱歉。

    “對……對不起,都怪我連累了你。”

    “噓……”李白隻是氣若遊絲地笑笑,他抬起手,輕輕地替她理了理額頭淩亂的發絲。

    “就讓我這麽看著你……一直到死去吧……”

    他閉上了眼睛。

    不,你不會死的。許紫煙咬緊牙關,手緊緊地握起,“阿蘿,愣著幹什麽,還不快請常公子進來。”

    “多日不見啊,紫煙妹妹,我聽說李兄得了重病?”常遠彬在阿蘿的引領下走進正堂,他不客氣地坐了下來,笑得不懷好意。

    “多謝常將軍關心,不知今日來許府,趙小姐怎麽沒跟著?”許紫煙也笑得很開心,隻是她略暗的眸子裏麵,隱藏著滿滿的恨意。她不自然地垂下眼簾,吩咐幾個丫環端上茶水。

    “紫煙可是找楚兒有事?”常遠彬笑得越來越燦爛,“也罷,隻要紫煙把遺詔給我,我就讓你見到楚兒,怎樣?”

    許紫煙冷冷地盯著他,想起病床上的李白和那幅遺詔的內容,她就覺得氣憤,但還是壓製住了,譏諷般道:“文守哥哥還真是心係天下,知道先皇曾經想把飛燕十八騎的兵權給你,最後卻沒給,居然在他死後還打著主意來討要這道遺詔。”

    常遠彬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自從父親告訴他先王留下遺詔將飛燕十八騎的兵權交給他的時候,他的心便不平靜了,滿腦子都是兵權,他恨恨地瞪著麵前這個他曾經深深愛過的女人,憑什麽許家要將那道遺詔藏起來,不讓他拿到他的兵權呢。

    許紫煙看著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猙獰表情,那個表情變了幾遍,終於恢複了正常臉色。她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麽先帝明明有把兵權交給常遠彬的意思,最終卻沒有交給他,而是將遺詔交給了她的祖父的原因。她祖父臨終前自責地說他辜負了先帝的囑咐,原來是因為他自知沒有觀察好常遠彬,不知道是否該將遺詔交給他就早早過世了,她不禁感到一陣陣辛酸。

    “做個交換吧,你讓趙小姐把解藥帶來給我,我就把先帝遺詔給你。”

    她冷冷道,也不看常遠彬錯愕的表情,將遺詔取出,遠遠地一揮。

    “阿蘿,送客。”

    李白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仿佛有一輩子那麽長,在夢中他走過了他一直都想遊離的名山大川,拜訪了天下名士,隻是一直到他老去,他都沒有謀得一官半職,碌碌無為地度過此生。

    不過那又有什麽關係呢,隻要我的夫人還在,還有人欣賞和陪伴我,做不做官有什麽關係?

    他驚異於自己的改變,他似乎已經不追求名利了,他向往自由,還有,他的夫人……

    紫煙去哪兒了?

    他突然感覺自己身上一陣陣發熱,頭也疼了起來,周圍好像有人一直在竊竊私語,還夾雜著哭泣聲,他想要睜開眼睛,但努力了幾次都失敗了,但也因此使他發現,自己居然還活著。

    紫煙呢?

    “郜醫師說毒已經解了,這麽久了早該醒來了才是,難不成是什麽後遺症?”他突然聽到了她的聲音,開始還很模糊,後來越來越清晰,就如同在他耳邊說話一樣。

    “還是沒有醒來,不如請郜醫師再施幾針吧……”

    “唉,等等啊,別別別紮我啊!”

    睜開眼,正對上了一雙狡黠的眸子,許紫煙就這麽微微笑著,歪著頭望著他,他也笑了,伸手攬住她,輕輕吻了上去。

    世傳詩仙李太白雖有四任妻子,但第一任妻子許氏才是他的摯愛,並多次寫下詩篇贈予她。

    其中,最知名的便是詩仙老年所作的寄遠十二首。

    “春風複無情,吹我夢魂斷……”

    每當他吟起這句詩,便仿佛看到紫煙狡黠而溫柔的笑容,他也笑了,倚在床褥邊,輕輕咳嗽起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