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陳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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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李畫安到了中午才起來,臉色有些蒼白,但身上卻是有了些力氣,也不知胡七七用了什麽法術,自己對這個小丫頭的認識又要深刻一層了。

    用一副包裹皮裹了瓦罐的碎片,又來到了當初抓獲盜鬼的亂葬崗,挖了個坑,將碎片埋入地下,既然從這裏來,那便回這裏去。

    回到家中,胡七七正悠閑的磕著瓜子,似乎那件事情從未發生過。

    “咳”,李畫安幹咳一聲,隨著一個白眼飛過,胡七七停下了動作,撇了撇嘴,“知道啦,不就是五鬼搬運術嗎,這就傳給你……”

    胡七七搖著腦袋吃著肉幹,李畫安坐在他旁邊皺著眉頭,突然問道:“納靈於氣,靈為何意?”

    “啊?啥靈,哦,就是鬼啊,哈哈”

    李畫安一臉黑線:“你剛才不是這麽說的。”

    “啊?你剛才問過嗎,哈哈,我忘了,就按現在的吧。”

    李畫安無語,這法術還能不能學了,怎麽那麽不靠譜呢。

    胡七七眼珠轉了轉,問道:“你先前養鬼的養鬼訣是哪裏來的啊。”

    李畫安心中一動,“這麽快就忍不住了嗎,難道那養鬼訣有問題?”

    表麵上裝作漫不經心,隨口說道:“一本古書裏看到的。”

    “書呢”?

    “燒了”。

    “……”

    胡七七不再言語,李畫安反倒焦急起來,試探了幾句,小丫頭死活不提這茬了。

    匆匆兩日,就在兩人相互試探嬉鬧中度過。

    這日傍晚,李畫安穿上新做的秀才袍,頭戴儒巾,收拿折扇,當真是有一番風流才子的氣質,隨手一個小呼風術,衣帶飄揚,更顯出塵氣質。

    可惜,李畫安不禁扼腕歎息,如此俊美少年卻隻能孤芳自賞,無佳人紅袖添香,當真可悲也。

    “哼”,一聲冷哼將李畫安從自戀中驚醒,看了看噘著嘴站在旁邊的胡七七,他不好意思道:“七七啊,這次真不能帶你去,俗話說宴無好宴,這次去了怕是少不了事端。”

    “哼,不去就不去,你獨自去吃美食吧,可憐我一人獨守家中,隻有糠菜度日,你好狠的心。”

    李畫安絕倒,看了看滿桌子的果脯、點心,烤肉,再看看仿佛受了多少委屈的胡七七,隻有長歎一聲,小祖宗真難伺候。

    總算安慰好了貪吃的胡七七,李畫安終於出了門,這裏離宴席地點也不遠,幹脆也不坐馬車,溜溜達達的就奔目的地去了。

    他這身裝扮,在街上到是賺足了目光,不少大姑娘、小媳婦都禁不住瞅上兩眼,更有學生打扮的少年向他拱手施禮,讓他虛榮心大大滿足了一回。

    隻恨定安縣的道路太短了,李畫安覺得自己還沒享受完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目的地便到了。

    這次致仕晚宴,是在一座莊園舉行,莊園華麗氣派,占地廣大。是定安縣最大的地主陸三山的私人莊園,這次專門貢獻出來給知縣老爺送行。

    晚宴在莊園的後花園舉行,花園之內奇花異草競相開放,亭台樓閣不計其數,定安縣早有人私下議論,這陸大地主的莊子是仿照京城裏的王爺府邸建造的。

    是不是像王府,李畫安不知道,但這花園確實是李畫安見過的最好的花園,甚至超過了他在郡城之時參加詩會時見過的那處園子。

    李畫安被人引著來到了一處座位,周圍已經稀稀拉拉的坐了幾人,其中兩人和李畫安穿著打扮相似,想必也是這次的新晉秀才。

    兩人見到李畫安到來,遂起身施禮,他也還禮,然後與二人寒暄起來,這二人一人名叫林思文另一人叫陳之申,年紀比李畫安都要大上幾歲。

    三人寒暄半晌,卻都攀上了關係,兩人自稱都在李畫安父親之處蒙過學,李畫安也順水推舟的叫起了兩人師兄。

    又過了一刻,有兩人聯袂而來,也坐再他們三人旁邊,卻對三人愛答不理,一副高傲的樣子。

    李畫安卻不識得二人,隻聽陳之申說道:“這二人一個是陸三山的侄子陸寅成,一個聽說和陳主薄有些關係,兩人根本算不得定安縣的人,卻在這充門麵。”

    林思文性子謹慎,見陳之申說的有些大聲,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陳之申這才警覺,閉上嘴不言語了。

    李畫安扭頭打量二人,隻見那陸寅成模樣倒是頗為英俊,隻是身上傲氣襲人,一看就是一個被寵壞的孩子。另一個人卻是有些年紀,看麵相四十歲上下,黑臉膛,頜下無須,兩隻眼睛卻是有些陰沉。

    那黑臉秀才似有所察覺,突然轉頭看向李畫安,目光相撞,李畫安隻覺得這人目光陰沉壓抑,被他一看之下十分不舒服,隻好裝作四處打量一般,悄悄收回了目光。

    那黑臉秀才,目光閃了閃,表情有了些變化,但一閃即逝,隨後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幾人相對無言,這氣氛便微妙起來,幸好不久下人們就開始擺上酒菜,幾人趁機吃喝幾口,尷尬的氣氛這才緩解了下來。

    酒菜上齊之後,此間主角,定安縣即將離任的縣太爺登場了,這老爺子身形幹瘦,一捧雪白的山羊胡飄灑胸前,走路一搖三晃,似乎隨時都會被風吹到。

    你若是小瞧這個幹瘦的老頭,那就要倒黴了,這位縣太爺頗有些傳奇色彩,據說他六十歲才中進士,朝廷見他年老,就給他隨便派了個定安縣縣令的差事。

    到了定安縣,老頭不僅沒有被陳主薄和趙典吏架空,反而從他們手中搶過了一些權柄,如今定安縣更有“老太爺半邊天,陳趙占了另半邊”的說法,可見這位老態龍鍾的縣太爺是多麽的有手腕。

    如今老頭兒已經在這定安縣待滿了十個年頭,賺的滿盆滿缽,也不留戀權勢,上了致仕的奏表,準備回家養老去了。

    隻是他這一走,那半邊天就要沒主人了,所以這次晚宴各色人等齊齊登場,看看誰能拿下這半邊天。

    縣太爺身邊跟著縣衙大大小小的官員,其中兩人最是搶眼,李畫安認得其中一個是趙典吏,另一個他也迅速從記憶中找出了他的影子,陳主薄。

    陳主薄五十歲左右,方麵濃眉,相貌威嚴,站在一群人中十分醒目,氣度比之縣太爺還要強盛。

    這二人是今次最有能力爭奪權利的人,所以人群隱隱分為兩撥,分別以二人為首。

    緩緩咽下一口酒,李畫安收回了在陳主薄身上的目光,麵色複雜的將目光移去了別處。

    目光所及之處有兩個他認識的人,一個是田教諭,一個卻是自己救過的周鵬升,這人走在縣太爺身後,不顯山不露水,少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畫安挑眉,這田教諭他不奇怪,這周鵬升出現在此,卻是有些讓人難以理解,莫非他是縣太爺的什麽親戚不成。

    正在思索之間,宴席已開始了,精神矍鑠的縣太爺先是慷慨激昂的發表了一通演說,說道激動之處竟然還留下了幾滴濁淚。

    底下眾人隨聲附和,其實卻是各有心思。

    這宴會對於李畫安來說無聊之極,那陸寅成和那黑臉秀才,也是麵無表情,隻顧吃菜喝酒,隻有林思文和陳之申兩人頗為興奮,低低議論著哪位大人怎樣怎樣等話題。

    半壺酒水下肚,知縣老爺來了興趣,帶著衙門一眾人等走下主賓台,在宴會人群中穿梭,不時與賓客敬酒、談笑,宴會的氣氛逐漸進入了高潮,。

    李畫安他們所在的位置相對偏僻,知縣最後才來到此地。

    五人急忙起身,知縣將五人狠狠誇了一頓,更是拉著李畫安的手臂,噓寒問暖,誇他浪子回頭金不換。

    說到最後,縣太爺話風一轉對著陳主薄道:“文斌啊。”

    原來陳主薄叫陳文斌啊,李畫安心中微動。

    隻聽縣太爺繼續說道:“文斌啊,我知道你與畫安的父親有些過節,我老頭子即將致仕,臨走之前我再做一次和事佬,你就看在我的麵子上別難為小畫安了”。

    李畫安抬頭,目光與陳主薄一碰,迅速低頭。

    隻聽陳主薄道:“縣尊不知從哪裏聽來的風言風語,我與畫安之父雖有些口角,但都是過去的事了,其父的為人我是很欽佩的,怎會去為難他唯一的兒子。縣尊不必擔心。”

    縣太爺笑道:“陳主薄的為人我還是很清楚的,既然說不為難那就是不為難。”

    說完又與李畫安交流了幾句,這才率領眾人離去。

    周鵬升也裹在人群之中,見了李畫安十分欣喜,但是卻未上來搭話,隻是聽了縣太爺的話之後,目光閃爍,低頭沉思片刻,隨著人流去了。

    李畫安抬起頭向人群望去,恰好看到陳主薄也把目光投向了他,兩人目光交匯,兩人都讀懂了彼此的意思:你等著。

    重新坐下,李畫安大腦急速轉動,分析起當前的形式來,這縣太爺話說的漂亮,卻是給陳主薄挖了個坑,當眾點出了陳主薄對付李畫安的事實,雖然陳主薄否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這樣一來,陳主薄在那些曾經和李畫安父親有過交情的人眼裏,便成了一個欺負小孩子的卑鄙之人,在他致仕之後,必將被這些人所抵製。

    但他對李畫安也沒什麽好心,他是利用李畫安來刺激陳主薄,這樣一來,陳主薄更會記恨李畫安,完全把他暴露在了仇人的爪牙之下。

    李畫安正在分析、思考,田教諭卻是急匆匆的走了過來,一把拉起了他。

    “來來來,我給介紹介紹你父親的一些朋友。”

    跟著田教諭一路奔走,不停作揖行禮,腰都有些直不起來了,總算將那些人一一拜訪過去,有些人是李畫安認識的,有些不認識,不過他們都對李畫安十分友好,總算是把關係網初步建立起來了。

    這些插曲之後,宴會就頗為無聊,一群心思各異的人,圍著即將脫下官袍的老人虛與委蛇,實在令人無法直視。

    李畫安拿著半壺酒,悄悄走到了園內無人的角落,躲在一顆大樹之下,準備清淨一會兒。

    剛把酒到進口中,就聽到有一個聲音再他耳邊響起:“李畫安”。

    “噗”的一聲,李畫安將嘴裏的酒噴了出來,急忙道:“胡七七,你怎麽來了。”

    耳邊傳來了吧唧吧唧嚼東西的聲音,“我怎麽不能來,這裏有好多好吃的啊,怪不得你不願意帶我來。”

    “小祖宗,我和你說清楚了啊,這次不隻是來吃飯的。”

    “嘻嘻,我不管,反正我來了,嗯,肉肉好好吃。”

    李畫安無奈,隻好低聲說道:“好好,來就來了,你躲在哪裏了。”

    “笨死了,就在你頭上啊”,李畫安抬頭,隻見自己頭頂大樹的枝丫上坐著一個穿花裙子的小姑娘,在樹枝上一蕩一蕩的,手裏還拿著一隻雞腿,沒有形象的啃著,不是胡七七又是誰。

    李畫安妥協,求著胡七七下來,把她帶回了宴席之上,他周圍的人見他出去不久,就帶回來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心中有些詫異,但李畫安懶得解釋,對他們疑惑的目光視而不見。

    胡七七見到李畫安前麵一桌子的美食,幾乎還沒有動過,立刻低聲歡呼,拿起筷子大吃起來。

    其他人見李畫安不解釋,也不願多惹事端,紛紛繼續吃酒去了。

    隻有那個黑臉秀才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盯著七七打量半晌,但什麽也沒看出來,之好壓下疑惑,繼續吃酒。

    眼看酒宴接近尾聲,眾人都已酒足飯飽,那縣太爺搖搖晃晃站起來,對著酒宴上大喊:“諸位,今日請大家來還要一項重要事情和諸位宣布。”

    來了,眾人忙豎起耳朵,今日宴會最大的浪潮就要來了,看剛才縣尊對陳主薄的態度,莫非他意屬趙典吏暫時接手他的權利?

    按大良官製,一縣主官掛印之時,若新主官未定,那可由屬官暫時代理知縣之權,這其中的操作空間可就大了,若是屬官有手段,將新來的知縣架空也是有可能的。

    但這種事情一般很少發生,一任主官致仕,其離開之時必定有新主官接手公務。

    這次定安縣主官致仕,但新任知縣卻遲遲未至,有人聽說是在來赴任的路上出了意外,還未確定新的知縣人選,但這老知縣卻是等不得了,所以決定在新知縣沒來之前離去,以免夜長夢多,比竟他的屁股也是不幹淨的。

    這樣就需要找屬官代理知縣權利,那麽問題就來了。

    老知縣聲音剛落,整個宴會場瞬間安靜下來,陳主薄麵色陰沉,趙典吏臉露欣喜。

    老知縣似乎很滿意現在的氛圍:“諸位,下麵由我來給大家介紹本縣的新任知縣,周鵬升,周大人!”

    “轟”,宛如一聲炸雷響徹在眾人耳邊,這個消息將眾人雷的目瞪口呆,這和預想的不一樣啊,那裏來的周鵬升大人?

    眾人嗡嗡的議論聲中,周鵬升走出人群,抖了抖衣服,整了整帽冠,瞬間整個人的氣質便不一樣了,一個路人突然變成了上位者,事情的突然變化,讓人不由心生恐慌。

    周橋、周路兄弟二人也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身上氣勢也是足的很,往周鵬升身後一站,猶如兩個護法,更提升了周鵬升的氣勢。

    他就是周鵬升?這個剛剛在人群中不顯山露水的家夥,竟然是新來的縣令,他不是老縣尊的親戚?

    眼前的情景讓眾人滋生出了不真實的感覺,但事實立刻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

    周鵬升輕咳一聲:“諸位鄉鄰,在下周鵬升,京都人士,安遠二十年進士,今受命接任定安縣令一職,任命下的匆忙,下官來的也匆忙,本不想在老縣尊的致仕宴上與大家如此相見,但老縣尊抬愛,執意要與我介紹眾位,如此唐突了,今後還請不吝賜教,共治定安縣。”

    說完,向四周拱手行禮,又沒有了剛出場時那股淩厲之勢,變得溫文爾雅起來。

    見此情景,周圍人群紛紛還禮,在場都是心思靈敏之輩,聽的周鵬升說話,心中早已明白,這老縣尊是和新縣令達成了某種協議,新縣令保證老縣尊走的幹淨,換取了老縣尊手中的權利。

    不知道這新縣尊是何處來的程咬金,半路殺出讓眾人措手不及,如今更順利接收了老縣尊的權利,隻要稍加調整,便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裏,這份心性、手段,怕不是一般人家出身呢。

    眾人從震驚中恢複,雖然驚於新縣令的手段,但心中不緊又活絡起來,新縣令如此,恐怕針對的就是陳主薄和趙典吏這兩位,若是三方鬥起來,正是從中牟利的好機會。

    不說眾人心思各異,陳主薄和趙典吏也是吃驚不小,知道來者不善。

    兩人畢竟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油條,很快就鎮靜下來,相互對視一眼,就這一眼之中就達成了某種協議。

    兩人分別起身,笑意盈盈的迎向周鵬升和老縣尊,幾人說說笑笑,似乎一團和氣,但明眼人已經看出,他們身後的巨口和爪牙都已經開始準備,就等著將對方一口吞下。<101nove.comle>(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