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人的一生有意無意會說許多的謊話，有時是出於善意，有時是出於無意，有時也會出於惡意，也有時可能是因為自己的迫不得已。民間流行一句俗語“一句謊話要用一百句謊話來圓出處”，更嚴重的，可能會讓人的一生負重前行。

    1她的美麗，引起我的注意

    我奶奶有個弟弟，我們稱呼舅爺爺，今天故事的主角是舅爺爺的閨女，小雪。

    小雪，我稱呼她為姑姑，我們相差十幾歲。所以我童年時，也正是她青春靚麗，情竇初開的年齡。她在她們村裏是出了名的俊，因為本村嫁過去的閨女經常在奶奶麵前誇讚她這個侄女如何如何漂亮。她圓圓的臉，高挺的鼻子，一雙大眼睛，半短的發型，頭發蓋在眉毛以上，顯得很柔軟妥帖，不高不矮的身材，很勻稱。那個時候，記憶裏是她最美的時候，也是我見她最多的時候。因為那時的農村，比較落後，機械化沒有普及，每逢農時繁忙時，親戚之間都是相互幫忙的。大人們忙裏忙外，進進出出，我們小孩子被晾在一邊各自玩著。那時，她的身影和說話聲音經常牽引著我的注意力，異常耀眼的活躍在我的視線裏。她活潑開朗，愛說話，幹活麻利利索。那時，村裏剛開始流行照相，她的一張半身照好長時間放置在我奶奶家條幾鍾表的門框裏，防止我們這些小孩子亂碰，她穿著焦黃的毛衣，略帶靦腆的笑著，整個照片被她的美充盈著，每次，我踩著小板凳，拿著照片稚嫩的看著，也不知是出於好看，還是出於一個小女孩對於大女孩美的憧憬。

    那個年代，村裏的女孩子，每到二十歲左右，父母開始為她們張羅著談婚論嫁，物色好的夫婿，仿佛生活就應該和父母那樣按部就班，踏踏實實，該結婚時就結婚，該有孩子就得有孩子。由於地處偏僻的農村，交通也不通暢，她們上學又少，整日活躍在村莊與村莊之間，她們眼裏的世界就是目之所及的世界：土地，村民和繁重的體力勞動。她們生活在“生活本該如此”的鏡框裏。所以沒有那種憤憤和焦灼，隻是平靜的活著。小雪，自然也是其中一位。私下裏，親戚們相互之間談論著她應該找個什麽樣的對象，才能配的上她的美麗，聰慧和能幹。

    小雪對於自己的婚姻，好像並不是很著急，也好像並不是很當回事。年齡差不多的女孩子都已經在父母的操持下說妥了對象，特別是過年過節時，男方到女方家探親，胡同裏熱鬧非凡，會聚集好多女孩子，來偷看其中一位女孩子的對象，她們吵吵鬧鬧，說著長的好看不好看，會不會吸煙，會不會喝酒之類的話題。每當奶奶開玩笑問起她，她隻是笑笑，說著不著急，或轉到別的話題上，大人們揣摩不透她的想法。印象中，她好像不再天真爛漫，眉宇間多了點心事，隱隱的。

    2結婚

    一個秋季的傍晚，太陽正在西邊山頭上緩緩下沉，也有了絲絲縷縷的寒意，冬天的腳步離的不遠了。我們一群孩子照樣在小胡同裏打鬧亂跑。舅奶奶，舅爺爺的老伴，也就是小雪的母親，突然出現在胡同的拐角處，闖入我的視線裏，她騎著大梁自行車，麵帶憔悴的來到奶奶家門口，她神色暗淡，又很焦急，她的到來像是頭頂上頂著一團烏雲，頃刻間，擋住了夕陽那耀眼的紅光，頓時，院子裏暗淡了。我跑進堂屋，對正在縫補衣服的奶奶嚷嚷著：來親戚了。奶奶麻利的放下針線，站起來詫異的瞅著屋門外。

    忘記了她和奶奶具體談了什麽，隻記得，臨走時，在路邊，奶奶疑惑又凝重地重複得問著“這麽著急，到底為什麽著急，找對象得慢慢來啊……”舅奶奶望著奶奶，歎了一口氣，想順著氣吐出點什麽，但頭還是倔強無奈的轉過去了，有種難以啟齒的氣勢。走時，頭也不回的撂下一句話：“姐，盡快，趕緊看看周圍有沒有合適的小夥，有合適的，差不多就嫁了，她大了”。

    奶奶站在大門口，一直緊皺著眉頭目送著她，樹葉被秋風吹著，肆無忌憚的在胡同裏亂串，有時阻擋著奶奶凝望的目光；路兩旁的枯樹枝搖搖晃晃的，瑟瑟作響。許久，背影像一片飄落的樹葉消失在拐彎處，奶奶才回過神來，兩隻手背在身後，踱步回到屋裏。我能感覺到她心神不定，沒有補完的衣服丟在一邊，沒有繼續，獨自坐著發愣，無語，又暗自琢磨著，好像也琢磨不出什麽東西。晚上，全家議論紛紛，不明事由，但弟媳婦的囑咐，奶奶得當個事加緊辦，那幾日她在鄰居各家走動頻繁，田間地頭聊天也是見縫插針的詢問有沒有合適的二十來歲的適齡男青年。可能我們大部分人都會遇到這種情況，當主動去尋找什麽東西時，卻費勁周折得不到；不需要時，卻紛至遝來。

    奶奶對於弟媳婦安排的事一時沒有進展。弟媳婦也是隔三差五的來催促。由於先前問原由沒有得到回複，奶奶也就不再追問她了，隻是隱隱感覺到她很焦急。最終奶奶像宣布什麽重大任務似的催促幾個出嫁的閨女，讓她們在當地村打聽一下，必須當個事辦。

    網撒的大點，是能快速網到魚的。不出幾天，奶奶的三閨女，我的三姑，興致衝衝的趕來，說她們村，經常有個走街串巷賣蘋果的小夥，因買他的蘋果，一來二去熟識了，長的還可以，人也實在，老實，頭腦靈活，會賺點小錢，正好沒有說妥對象。奶奶高興之餘，馬上通知了舅奶奶，舅奶奶這邊又馬不停蹄的聯係上我三姑，迅速安排雙方見麵。幾家人熱熱鬧鬧為這樁婚事高興的忙碌著，像一個高速運轉的陀螺，效率很快，不出幾天就把婚事提上了日程。我們外人看著詫異，特別是奶奶，感覺婚事有點急促，暗自琢磨著，三姑為這事，也來給奶奶嘀咕，說婚事有點著急。但男女雙方家庭定下來了，外人也不好插嘴。關起門來，奶奶爺爺自家說著：隻要他們看對眼，他們看著合適，婚事他們自己決定去吧，咱管不了那麽多。

    一大家親戚都佩服說三姑是個好月老，老實的三姑不好意思的舒展著笑容，也隱隱感覺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好事，那是她第一次做媒，也是唯一一次，因為三姑是老實巴交的婦人，不怎麽愛說話，更不喜歡承擔“因自己的參與會讓事情變好或變壞”的一丁點責任，她隻是聽從了奶奶的話，而且又是奶奶催促的事，看著合適，不當能成事的隨意引薦了一下。

    那小夥，對小雪應該是很滿意，因為三姑說，三番五次的提摟東西去登門感謝她。

    婚事進展的很快，也很順利。不出兩月，我們這些親戚相聚一堂，熱熱鬧鬧的參加了他們的婚禮。小雪穿了紅的婚紗，畫著精致的妝容，更顯的美麗動人，我看著人群中簇擁著的她，有點淚光閃現。那時出嫁的閨女，大部分是有哭的。但她的淚光下，隱藏著的，不隻是對這個家的眷戀，可能還有某種與當時熱鬧氣氛不符的不為人們所知的苦楚。這種感覺是我後來曆經人事，回過頭來再看時才有的感想。

    婚後的小雪，離我家稍微遠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土地。農時繁忙時也就看不到她的身影，來往不是很頻繁了。而且沒過多久聽說她懷孕了，奶奶很為她感到高興，還經常自己拿著鉛筆頭算計著是男孩還是女孩。我們估算著孩子臨產的日子，準備去吃喜酒。

    那個冬天，雖然還是那樣的寒冷，但大家族裏還是充滿著喜氣洋洋的氣氛，畢竟是有喜事的。那時的農民，生活是單調的，枯燥的，無味的，即使有味道的話，也是苦的，隻要沾親帶故的有個喜事，來個熱鬧，像給這貧瘠的生活添了佐料一樣，有了樂嗬，有了喜氣。

    3她有了孩子

    一天，來報喜的人意料之外的，騎著自行車突然來到我奶奶家，說小雪生了，給了一個紅的請柬，生了個男孩，奶奶興奮的滿麵春風又有點遲疑。報喜的人看出了奶奶臉上飄過的一絲疑惑，沒等奶奶問出口，他搶先說了，因意外孩子提前生的。奶奶神色忽然凝重起來，眼睛惶恐的瞪著，問：”沒事吧？“，報喜的男的笑嗬嗬的說：”沒事“。

    原來，小雪挺著大肚子去小賣部買衛生紙，因為小賣部的紙摞在架子上，她伸手往下拽時，大包的紙掉下來，砸到她，當場感覺肚子不舒服，被三五個鄰居抬著去了醫院，索性孩子，大人沒有問題，隻是孩子提前出生了。

    三姑來奶奶家也經常說起此事，她們都為小雪虛驚一場，幸好都平安沒事。三姑，去醫院探望過小雪，回來給奶奶說孩子挺好的，和正常出生的孩子沒兩樣，長的挺大的。在產房還正好遇見小賣部的老板，她感覺很愧疚，已經多次的來探望小雪，又慰問，又道歉，言辭中的自責，恨不得把躺在床上的小雪換下來，自己去承受。我們在家七嘴八舌的也說這事不能全怪小賣部老板，小雪挺著肚子拿那麽高的東西，讓別人幫忙多好。兩家確實也沒產生大的分歧，畢竟孩子大人都健健康康的。

    有了孩子，一家三口，更是幸福滿滿。孩子稍大點，他奶奶幫著看，他們夫妻兩個買了輛新機動三輪車，還是走街串巷，有聲有色的做著他們的小生意。

    有一年暑假，轉悠到我們村，去家裏喝水。再見她時，身上多了些農村婦女的那種倦容，幹起活來還是那樣利索，比以前更會說話，她上下打量著我，說我長大了，湊近給我閑談，詢問我的學習情況。

    之後的很多年，我和小雪沒有見過麵。她忙於家庭，我在外地忙於上學，之後一直沒有聯係，沒有見過麵。我們天各一方，各自生活著。

    4時隔多年，她再次引起我的注意

    她再次闖入我的生活，已是她的下半生了，而且是不堪的。歲月幽幽，十幾年，像彈指之間，這彈指之間的過眼雲煙，又掀起了我們大家族的的記憶。讓好幾個家庭陷入沉悶和紛爭中。平靜的生活起了漣漪，家族之間的聯係又密切了。

    又是一個冬季，春夏秋冬的來來往往，像太陽和月亮的重複交替，不無變化，可是嵌在裏麵的人，就沒那麽幸運了，在這種蒼穹下可以說是曇花一現，也正因為如此，可能才會那麽的活躍，那麽折騰，那麽的生活。這個冬季和十幾年前的冬季，一樣的寒冷，一樣的白茫茫一片，但一個事情在不同的時間卻有了不同的轉向；同樣的人在不同的時間也有了不同的命運。

    事件的起源是酒，我曾幻想，如果世間沒有酒，會掩蓋多少不為人知的真相，會書寫著多少不一樣的人生。可偏偏，有了酒，像它烈性的味道那樣，讓一些人的生活翻天覆地。

    一個晚上，幾個男人圍坐在一個小房間喝酒，醉眼朦朧，神誌糊塗，胡言亂語。突然有一人，指著當年的那個小夥，也就是小雪的老公，一位中年男士了。磕磕巴巴，斷斷續續的說”你老婆……年輕時……漂亮……但……你知道嗎……你的孩子……不是早產……不是你的……你不知道吧……“。

    對於被指的這個男人，當時什麽反應，不得而知，但無疑是晴天霹靂……

    當晚回家，一對中年夫妻是咆哮對峙？是暴跳如雷？還是逼死想問？我們就無從而知了。夫妻，男女各像一扇門，關上門的生活，我們無從窺探了。外人永遠猜不透一對夫妻真正的相處模式。哪怕，表麵上是笑的，是哭的。

    隔了沒幾天，三姑麵帶憂鬱的來了，和十幾年前一樣，也是為這樁婚事而來，不過語氣中的喜悅好像被時光拖拽走了，滿是深沉，苦悶，和自責。奶奶幾年前就已經不在了，她坐在爺爺旁邊，爺爺靠著燃著的小煤爐，好像依偎著相互取著暖。

    “爸，那男的去家裏找我，大喊大叫，說我騙他……爸，我當時確實不知道，小雪，當時說媒時，她已經懷上別人的孩子了……，爸，你說，我這一輩子就撮合這麽一對，卻是這樣，她為什麽要這樣，誰都要騙，我們好心幫她，她還……”

    爺爺默默的聽著，低著頭，不時的往煤爐裏夾著黑的發亮的碳，似乎要把這些不好的事情一並填進這熊熊燃燒的火爐裏，沉默許久，爺爺聲音低沉著說：

    “這不怪你，你媽活著都不知道這事，我們都不知道，謊話不是咱說的，咱不怕，再去找你，報警……你放寬心，咱沒有說謊，說慌的是她們……”

    我站在他們旁邊靜聲聽著，不做聲，看著三姑的苦悶，我想安慰她，但不知如何插話，覺得自己說什麽話，都覺得沒有力量，不能讓她寬心。

    爺爺瘦削的臉上，一道道皺紋緊縮著，歎了一口氣，默默的看著火爐裏的火。

    將近五十歲的三姑，霎那間像一個無助的孩子，憂鬱，委屈的眼神，從我身邊掠過，像什麽沒看見似的。她大半輩子淳樸，憨厚，卻被本不屬於自己謊言帶來的煩悶裹挾著，糾結著，還害怕著。

    一段時間以來，三姑經常來找爺爺說起此事，我們也通過她了解著小雪的現狀，男的對小雪拳腳相加。當年婚事的參與者，都被這男的登門找事，話語難聽，罵罵咧咧，幾家人沉寂在無解的憂鬱中，個個愁雲滿麵。

    三姑被這男的三番五次的登門攪合的心煩意亂，膽戰心驚，害怕惹出什麽大事。沒幾天，小雪離家出走，躲起來了，好多天一直沒有消息。那男的像發了瘋似的，又跑去找了小雪的老母親，上了年紀的姨奶無話可說，任憑他指桑罵槐，最後老母親跪在他麵前，哭喪著說“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了，你放了小雪吧……”

    三姑和爺爺述說著，兩人都低著頭，老實巴交的姑姑像這件事的主謀一樣，鬱鬱寡歡，好久提不起精神。上了年紀的爺爺唉聲歎氣這世道無奇不有。看著他們，我內心對小雪有了些許怨恨。

    5結局

    事情到了這裏，每個人覺的可能有點荒唐，事情可能本不該如此，但確實真實發生了。想當年的一個無聲謊言，小雪在日後的生活中，要費盡多少周折，煞費多少苦心。臨產時頂著疼痛再去營造“買紙被衛生紙”砸到的假象，孩子“早產”後對於醫生和家人的說詞，不斷長大的孩子在父親麵前的親昵……，想想就會誠惶誠恐。麵對小賣部老板的歉疚，家人的虛驚，孩子一生的身世，這是一環扣一環的彌天大謊，心裏是何等的負重啊。

    這一連串的事件波瀾壯闊，把平靜的生活攪和的天翻地覆。但再大的浪終究會平息下來，隻是時間長短問題。

    家裏人得知小雪的下落，舅奶奶奶親自去了一趟，母女兩個不知如何勸慰的。夫妻兩個經過好長時間的對峙，重坐桌麵對話，像極了剛開始的相親，隻是旁邊坐了好多人陪著，還有他們的兒子，雙方在桌麵上袒露自己的想法，承認自己的錯誤，孩子像突然間長大了，默默的哭訴著：爸爸，媽媽，我還想像以前那樣，我們一起開心的生活，媽媽，我以後會很聽話，爸爸，我肯定會成為你的驕傲……

    最終，他們依舊還是一家人。

    前幾年，計劃生育放開了政策，第一胎男孩的，可以再生育一個孩子。他們又要了一個男孩，現在也應該是十幾歲了吧。

    又是一個十幾年了。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無聲的謊言。被隱藏著，看不見的，殊不知，謊言也是會長大的，終究會以一種想不到的爆發力袒露出來。付出的代價，何止是對人的傷害，而是人這一生的負重啊。<101nove.comle>（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