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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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離開時,青月從袖中拿出了一樣東西。
是紫竹做的檜扇。
青月將檜扇放在了碑前。
神情蒼涼中透著無奈,那是竹醉無法明白的一種情緒。
“這東西我就放在這兒了,如果哪一天你看到了,就來神奈川找我,我會在那裏等你,一直。”
即便你消失了,我還是會等你。
因為我們有約定,所以我會一直等下去,直到你歸來。
青月轉身,散落的長發在空中劃出好看的弧度。
有溫熱的東西從眼中落下,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若是真的能等到就好了,能等到……的嗎?
竹醉在原地躊躇了半分鍾,終究還是皺著眉走到了青月身邊,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雙手,如同她眸中散不去的涼意一般,還是那麽的涼。
但竹醉還是揚起了一抹清澈而溫暖的笑,如同四月的櫻花般溫潤可人。溫柔的聲音穿過夾雜著桔梗花香的空氣傳進了青月的耳朵裏。
“呐,青月,我們回家。”
刹那間,與記憶中的那人重合。
瞳孔微微放大,死水般沉寂的眸子有些動容。
時光“嗖”地一下倒回了多年前。
貴船神社的春分祭,晴空萬裏,淡淡地金色陽光透過薄雲灑下。
穿著華美和服的女子,和身穿應季色彩直衣的男子,雲集於貴船神社,豔麗的女子麵容,風雅的男子姿態,合著熏人欲醉呃熏香。唯有他一人的光彩不曾被這令人心醉的華貴所掩蓋。
一身白色狩衣,站在人群之中。
絕世而獨立。
“呐,青月,我們該回家了。”
他站在神樹下,微仰著頭,白皙精致的臉龐在淡金色的陽光近乎透明,清風撩起他的一縷發,拂過仿佛渲染了胭脂般的唇。
紅唇微微勾起,抬手間,風似乎都停了,周圍的景和物和人,變得模糊起來。
“再不下來,我就一個人回去了。”
微微彎起的鳳眸,紅潤的唇邊的優雅笑靨。
她知道,他不會扔下她一個人回去。
是從什麽開始的呢?他那雲淡風輕捉摸不定的淺笑突然增加了些許感情,他那遺世獨立的人開始會用“我們”……
時間長的他們都忘記了。
春日微寒,她從樹下跳下,被他伸出的手接住。
初見時微涼的手此刻溫暖無比,那股溫暖透過交握的手傳到了心裏。
原來,那麽涼的手也可以這麽溫暖。
“作為乖乖跟你回家的代價,你必須把你那個紅發式神借給我。”
“嗯?為什麽是他?”
“因為他炸毛時的表情很有趣。”
“嗬嗬,你啊!”
寵溺而無奈的話語隨著空氣散開。
時光那麽長,記憶那麽深,我記了你那麽久。原以為過去了那麽久,我能忘記,能放下,卻還是抵不過一句“呐,青月,我們回家。”
夏日的蟬鳴聲突然變得刺耳起來。
青月從記憶中走出,發現竹醉已經拉著她走到了墓地之外。
有因為時間久遠泛著黑色的石碑立在墓地外,上麵刻印著一行小字,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青月還是一眼看出了刻印在上麵的名字,那個名字是她至死也不會忘記的。
幸村精市站在石柱旁,安然淺笑。
“這墓,在這裏究竟立了多久了?”
青月掙開竹醉的手,往前走了幾步。
回頭,晶亮的眸子裏閃著動人的光芒。
“誰知道呢?畢竟過去了那麽久,而且就算我挖了也沒人會拎著工具找我算賬的。”
額角落下一滴冷汗,竹醉有些無言,最後卻又聳了聳肩。
嘛,算了,青月就算口中這麽說也不那麽幹的,畢竟這個墓的主人對她至關重要。
“但是墓的主人會半夜從黃泉中爬起去你家找你的。”
幸村精市大步而快速地往前走了幾步,走到竹醉的身邊後,放慢了腳步,與她同行。
“喂喂,再這麽說小心我施法讓竹醉一直記不得你的名字。”
“女孩子不可以這麽狠心的,不然會沒人要的。”
“男孩子不能這麽腹黑的,不然會沒有人生喜歡你的。”
“……”
然後,兩人笑開,走在中間的竹醉有些莫名,她偏了偏頭,摸出手機,按亮屏幕。
“青月,我記得他啊,幸村精市啊,我還是用他和我的合照做的壁紙呢。”
幸村精市的笑顏更盛,他抬手覆上竹醉的頭。
該怎麽說他此刻的心情呢?
高興還是失落?
雖然兜兜轉轉,她還是靠手機壁紙認出他,不過至少她記得去翻手機,那也算是一種進步不是嗎?
旁邊青月抿了抿唇,眸光瀲灩。
她抬起手,陽光透過她指縫落在地上,影影綽綽。
“我們去貴船山,現在回去叫上他們一起,晚上我們集體去看螢火蟲。”
幸村精市和竹醉同時站住了,仿佛是配合了多年的朋友般,兩人異口同聲地問:“青月,你是不是偷聽我說話了?”
“看螢火蟲啊,就要去貴船山看,那裏的螢火蟲是最漂亮的。”青月轉過身來,陽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淡地金色,“我呢,以前也同某個人定下過約定,一起去貴船山看螢火蟲。”
“青月,不要轉移話題。”
兩人依舊異口同聲喊了出來,然後兩人麵麵相覷,傻傻地笑了開來。
“夏日夜色微涼,月光姣好,總會想著出去賞月,所以也總會聽到一些什麽看螢火蟲的約定啊,還有勾手指這種孩子般的動作啊。”
竹醉翻了個白眼,“青月,你是透視眼麽?”
青月搖了搖頭,笑容燦爛,黑曜石般的眸子裏有月亮般淺淺的光輝一圈一圈蕩漾開來:“不是啊,我隻是個占卜師喲。”
竹醉沉默。
幸村精市擰著眉,他發現青月這個人就好像如雲遮霧繞般,永遠看不透。
想了想,他還是問出了口。
“青月你為什麽想要做占卜師呢?”
為什麽呢?年華正好,尚有大好的時光在等待,為什麽偏偏選了這行業?
眸光輕盈流轉,如泉水般通透空靈的聲音響起:“因為……占卜師的另一種說法是陰陽師啊,因為這是與他最為接近的職業。”
然後青月保持了沉默。
她走在竹醉和幸村精市的前方,聽著透過空氣傳來的小小的交談聲,臉上的笑意終究斂了起來。
似乎還記得呢,那個春日的雨後。
白色狩衣的男子穿過稻荷大社那片紅色的千本牌坊,她從正殿梁上跳下,經過那人身邊時的情景。
仿若工匠精心雕琢般精致的五官,烏桕般的長發輕輕束在腦後,唇邊若有若無的淺笑。
那個微寒的春日變得一下子溫暖了起來。
“晴似青空明如月,那麽,你的名字便是青月。”
白皙修長的手遞到麵前,毫無溫度的笑突然開始一點一點有了暖意。
“呐,青月,我們回家。”
“嗯。”
風清涼,那是初見的驚蟄。
後來,才知道那人是陰陽師,行走於陰陽兩界的人,還知道,他有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很要好的好友,是個素愛雅樂的人。
也是因為這樣,在那人留下她一人離世後,選擇了占卜師。
說到底,直到現在,所做的還是跟他有關呢。
青月偏了偏頭,拉回思緒,微笑著望向遠處。
耳畔似乎又聽見《長慶子》緩緩流淌的曲調。
看過了,繁華三千。
一曲一生又何妨。(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