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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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醉還在睡著,醫生說,或許她終生都將這樣,沒有言語,沒有行動。
或許,這一生,她都不會再站在溫和不刺眼的陽光下,指著他的隊員問他,呐,哥哥,那個是誰?我認識嗎?
竹醉出車禍的事,真田沒有告訴幸村精市,但他還是知道了,竹醉出車禍被送進醫院時他就知道了。
那時,幸村精市握著茨木涼子給他的鈴鐺哭得撕心裂肺,卻無聲。
茨木涼子說這都是宿命,冰涼,不可逃脫的宿命。
在竹醉出車禍的當天晚上,她被送入了重症監護室,就在幸村精市的隔壁。
那晚,幸村精市敲著牆壁,笑著說,呐,竹醉,你看我們是鄰居了,你看,我隻要踏出門,再走一兩步,開門,就能看到你。
可幸村精市從未這麽做過,因為那時的他走路都成問題了。
一月初,神奈川被雪覆蓋成一片白色,素白素白的一片,就跟醫院白色的牆一樣,讓人壓抑。
金色的日光從雲層中探出,灑在神奈川的每一寸土地上,幸村精市坐在病床上,看見日光穿過玻璃窗落在地板上,投下影影綽綽的影子,有些淒涼。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那枚小小的鈴鐺,然後,他的手傾斜,鈴鐺順勢滑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音。
不是破碎的聲音,也不是鈴鐺響的聲音,而是瓷器與瓷器碰撞時所發出的聲音。
茨木涼子啊,你給了我這個鈴鐺,可是我卻搖不響呢,你給了我希望,卻忘記給我指明方向,這個鈴鐺,是不會響的啊。
幸村精市垂下眼瞼,眼底慢慢劃過憂傷,有淚水從眼中滑落,順著臉頰落在被褥上,留下小小的水印。
最終,他抬起眸子,伸手敲了敲牆壁,空蕩蕩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病房裏回旋,空洞而寂寞,然後歸於平靜。
竹醉,太陽出來了,很漂亮。
呐,竹醉,距離七月還有六個月,我們的約定還沒有實現。
你知道是什麽約定嗎?呐,等你醒過來我就告訴你。
幸村精市微微笑著,眼前模糊一片,可他還是努力的睜著眼睛。
光和影交錯的瞬間,他好像看見了神奈川湛藍湛藍的天空,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揚著微笑,琉璃色的眸子裏隻有他一人的倒影,溫柔的看著他,溫柔的就像三月的日光。
幸村精市笑了,他輕輕地叫著她的名字。
竹醉。
嗯?
我們去北海道看雪吧。
好啊。
白皙的手伸出,握住了那隻修長的手,就像握住了整個世界。
竹醉,其實……我喜歡你呢,喜歡你九年了。
病房裏,幸村精市安靜的睡著了,唇角還帶著淺淺的微笑。
窗外,樹梢上紛繁的積雪被風吹散,飄落在天地間。
監護室的門被人從外打開,素色和服的女子步伐輕盈,她走到病床邊彎下身子,撿起鈴鐺,輕輕晃了晃,清脆悅耳的鈴聲響徹整個病房,甚至穿過牆壁傳到了隔壁。
“真是個笨蛋啊,我們幾個月後再見吧。”
收起鈴鐺,女子手撐窗台,翻身跳了下去。
有男子微怒的聲音響起。
“安倍青月,信不信我禁足?”
“我會翻圍牆。”
從樹下跑過的身影,驚落了樹上的積雪,從積雪下探出的樹枝,隱隱有或粉或白的花骨朵,昭示著即將到來的春天。
一月末的時候,幸村精市醒了,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是真田。
窗外漸漸變得落寞而寒意四起。
躺在病床上的幸村精市對著真田微笑,含淚的眼,讓真田心疼。
“弦一郎,竹醉醒了嗎?”
真田愣住,他看著幸村精市的眼,那雙眼是那麽認真,從未有過的認真,他搖了搖頭。
“沒有,你的身體怎麽樣?我問過醫生了,他說……”
真田閉上了嘴,在月初幸村精市昏迷後的一個星期,他去找了主治醫生,主治醫生告訴了他所有的情況,那個時候,真田才知道,幸村精市瞞了他多大的事,也終於知道那個時候竹醉為什麽從醫院跑出去,為什麽直到現在還未醒過來。
她在逃避,逃避幸村精市活不過這個春天的事實。
如果可以,他也想逃避。
可是,不能。
因為他是真田,立海大網球部的副部長真田弦一郎。
幸村精市有些愣了,嘴角的笑容僵住。
“我自己清楚,你不用擔心。”
“你能好起來就是最好的。”
“嗬嗬,弦一郎啊,你在說什麽傻話呢?”
幸村精市笑了開來,一直笑著,直到笑出了眼淚,
“真田,你把大家都叫來吧,我想看看他們。”
落寞又哀沉的嗓音,砸得真田喘不過氣來,但他還是拿出手機,給網球部的每一個人打了電話。
十多分鍾後,大家都到了,看到笑靨如花的幸村精市,想笑卻笑不出來。
幸村精市看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很仔細,像是要將他們刻入記憶裏一樣,他看見切原赤也抓著他那頭海帶似的卷發,看見丸井文太吹著不同顏色的泡泡,破了一個又一個,看見仁王勾著柳生的肩膀,然後被拍開,看見柳手中的筆在DATA劃過第一次有了停頓,還看見了真田嚴肅的臉。
這些,他都小心的記住了,每一個人,都牢牢的記住了,雖然,隻是徒勞。
“今年,大家一定要完成立海大三連霸呐。”
他發現,自己還可以笑著對他們說出這句話,還能保持著什麽事也沒有的態度跟他們約定。
隻是身體傳來的疼痛讓他幾欲昏厥過去,可他咬著牙忍住了,汗水就像落在身上的雨水一般,順著臉頰滑下,打濕了他的衣服,也打濕了所有人的臉。
大家都圍著他的病床,勉強的笑著跟他說話。
“部長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等著你一起完成。”
“對啊,部長你住這重症監護室也夠久了,也該出去透透氣了,櫻花都有花苞了。”
“小竹醉還等著你去叫醒她呢,所以部長你快快的好起來吧。”
“啊,我知道。”
幸村精市點頭,然後他哭了,嚇壞了病房裏所有人,他想抬起手,可是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他感覺自己的身子就像在日光下融化的雪人一般,慢慢癱軟。
他的世界漸漸轉為黑白,耳朵裏隻剩下淚水滴落的聲音,他聽見切原赤也他們在說話,可是卻聽不清楚。
幸村精市睜著漸漸沒有焦距的眸子,笑著。
“我想先睡一覺,等櫻花開了,我再醒過來。”
可是等不到櫻花開了呢,竹醉,我等不到你醒了。
幸村精市的眼皮太沉重了,重到他不得不閉上了眼,讓最後一滴淚,順著眼角,流進了耳朵。
網球部的每一個人看見那修長的手無力垂下,終於號啕痛哭。
真田仰起頭,在眼眶裏一直打轉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呐,竹醉。
嗯?什麽事,哥哥。
我留不住他呢。
是這樣呢。
要走了嗎?
嗯,竹醉你一定要盡快醒過來,別讓弦一郎擔心。
嗯,你會等我嗎?
嗯,會等你的。
那麽,精市,永別了。
永別了,竹醉。
隔壁重症監護室裏,躺在病床上的女生,緊閉的雙眼一直有淚流出,打濕了整個枕頭。
窗外發白的天空,像極了幸村精市的臉,那麽寧靜而又安詳,卻讓每個人全身發冷,像是掉進了冰窟裏。
有護士進來用不是很柔軟的布蓋在了幸村精市身上,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
然後,她在幸村精市的病曆上寫。
平成25年1月,幸村精市逝世。
切原赤也突然衝了上去,他掀開那張白布,歇斯底裏的喊:“部長,你還沒有叫醒竹醉啊,部長,你的15歲生日還沒有過,我還沒有吃到你做的蛋糕,你怎麽能死呢?部長……”
柳蓮二上前一步,伸手捂住了切原赤也逐漸變紅的雙眼。
“赤也,部長他隻是睡著了,我們別吵著他,讓他好好休息。”
“真的?”紅著的眼漸漸變回綠色,切原赤也不可置信的回頭看著柳蓮二。
“嗯。”
“什麽時候能醒?”
“等花開的時候,部長自己說的不是嗎?他一向說到做到。”
切原赤也不再說話,他轉身走了出去。
其實他知道的,柳在騙他,可是在場的哪一個人不是想著在花開的時候,部長就會回來。
花期將近,那些紛紛墜落的積雪,帶著淡然的空洞的惆悵,或許每個人的心裏,都有那麽一份期待,隻是,除非時光倒流,他們才能在花季相遇。
就像兩年前,他初入立海大,在櫻花紛飛的校道上看見隻是淺笑,便可傾城的幸村精市。
你看,時光那麽短,短到以為還在昨天,那麽冰涼,那麽淒美。(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