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江，水流不及夏日湍急。

    一艘樓船破開微凍的水麵向北方駛去。

    劃船的是數十個強壯的牛頭人，掌舵的卻是一個人族漢子。

    青木宏一身黑色狐裘， 立在船頭，眺望北岸。那邊是風國燕南郡。一個牛頭人陪伴在他的身邊，身上毛發茂密。他是牛頭人族長的長子青木鐵樹。

    寬闊的水麵上，寒風刺骨。

    一個美麗的人族少女從船艙中走出來，一身白裘使她妖嬈的體貌更顯多姿。

    她將手中的大紅披風輕輕披在一臉詫異的青木宏的身上，道：“北地風寒，慕雪請阿兄多著衣。”

    青木宏從皮裘內伸出修長白暫的雙手，將披風上的繩扣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淡淡道：“多謝！”

    青木鐵樹嘿嘿笑了笑，擠擠眼睛，很有眼力勁兒的向船艙走去。

    這個憨厚的大個子一點也不笨。

    “鐵樹，以後不要在我的麵前做鬼臉。”

    “嗯？”

    “因為看一顆牛頭擠眉弄眼實在很別扭。”

    葉慕雪卟哧一聲笑出聲來，牛頭漢子悻悻地離開了。

    “你不要責怪鐵樹，是我讓他安排的。青青也來了，在船艙裏等他。” 葉慕雪道。

    北岸已入眼簾，岸邊枯瘦的蘆葦在冬日的寒風中瑟瑟搖擺，更添離人別愁。

    青木宏回首南岸，惟見煙波浩淼，送別的故人早已難辨身影。彼時當他在人群中未見到她的身影時，曾略有感傷。

    而此刻，他卻冷冷地道：“葉姑娘，你不該來的。”

    葉慕雪倔強地道：“我應該來的。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

    “我父王已向你父親提出取消婚約。你我見麵的次數不超過一掌手指之數，你應該知道我們之間並沒有真正的情愛。對於你，我隻是不討厭而已。你我的婚約更多是為了家族利益，象你我這樣的出身還奢望愛情這種珍貴的東西麽？” 青木宏的嘴角有說不出的譏誚。

    “我的父親並沒有同意取消婚約，因為我不同意。從你看我的眼神中，我知道你喜歡我，正如我喜歡你。”葉慕雪勇敢地盯著他眼睛，肯定地說。

    青木宏看著這個倔強的少女，皺皺眉道道：“你應知，我這一去，不知何日得歸。我臨行前已對父王說過，如果兩年內我不得歸，當為你另擇良配。青木俊謙謙君子，你應知他對你也早有思慕之意，你何必為了我這樣一個前途未卜之人耽誤大好年華？”

    美麗少女癡癡地看著他，喃喃道：“阿兄可還記得，八年前我隨家人去王宮赴宴。

    那日王宮的後花園春風滿園，我獨自在園中徜徉。

    花叢中有朵最美的薔薇。它是那麽美，我忍不住去探身去摘它，耐何裙袂羈絆。

    你從花園大門外走來，日光照耀著你挺拔的身姿。你將那朵薔薇摘下送到我的手上。

    薔薇有刺，蜇傷了我的手，我忍不住痛流下眼淚。

    你用手替我拭去眼角的淚，用一塊白色的絲帕為我包紮手指；你為我摘下那朵最美的薔薇，你折去花上的尖刺，把花兒放在我的手上。

    從那一刻起，我便再難忘記你的溫柔。我決定今生做你的妻子。”

    “你如此冰雪聰明，應當知道那不是一場美麗的邂逅，那是你我父母的精心安排的相遇。”青木宏打斷她道。

    “我不管，我隻記得那一刻的美好。大王著人替你到我家求親的那天，你可知道那是我人生中最愉樂的一天？青木宏，就算天下俊彥俱願臣服我裙下，今生我也隻會喜歡你一個。請你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娶我！”一片紅暈染紅她的嬌媚的麵龐，她卻倔強地凝視著青木宏的眼睛，不肯低下充滿羞意的雙眸。

    青木宏再也無法冷漠，他伸出雙手，握住葉慕雪柔荑般的雙手，將她輕擁在懷：“我答應你，一定會回來，娶你。”

    劃船的一個牛頭人小夥子看著船頭上相擁的一對璧人，傻傻地笑了。掌舵的人族漢子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腦袋上，叱道：“看什看？咦，你們這些傻子，就不知道劃慢點？”

    樓船已近岸，已可看到渡口的風國迎賓使者。

    木宏放開懷中的美人，再回首南方，歎道：“梅嶺之上，不日又有雪落，可惜今年我看不到嶺上臘梅盛開了。”

    葉慕雪柔柔道：“慕雪會在南方等侯阿兄歸來，共賞梅嶺之雪。”

    “回艙裏去吧，外麵風大。”

    “嗯。我回去了。”

    “我走了。”

    “我等你。”

    船再慢，總會靠岸。青木鐵樹提著行囊來到船頭。

    牛頭人水手將舷梯搭上北岸。船頭一對戀人不舍地各奔南北。

    渡口邊上，紅毯鋪地，黃土墊道。

    迎賓人員明顯份成了兩撥。其中一個少年身著紅色皮裘，被一眾武士圍護，顯然是風國貴人。

    青木宏衝著渡口上人群點頭示意，盡量大國王子的風采。

    在青木鐵樹的伴同下，他順著舷梯踏上渡口。突然背後傳來葉慕雪呼喊：“青木宏，在你回來之前，我將在梅嶺築廬長住，從此不再見外人！這輩子除了你，我不會嫁給任何人！”她的聲音決絕，似乎在天地間回蕩。

    再次出現在船頭的少女梨花帶雨，樓船下的所有風國迎賓人員心中都不由歎道：“天下竟然有如此美麗的女子！”

    青木宏的背影不由僵住。

    他知道身後女子的嬌靨上此刻必定有淚。他多想再次用雙手為她拭去臉龐上晶瑩淚珠，正如八年前一樣。

    然而他終究沒有轉身，因為他怕再次看到她的淚眼時，會失去北去的勇氣。

    一個年輕的風國官員上前言簡意賅地自我介紹了一番，稱自已是外交部派員，來自風國西部沙漠地區，名叫黃沙，然後介紹另一撥人是燕南王府的陪同人員。

    人群中那個身著紅色裘的少年越眾而出，拱手向青木宏道：“燕山郡風繼歡代吾父燕山郡王歡迎青木國太子來到燕南。”他與青木宏說話，眼睛卻瞟向樓船上的美麗女子。

    青木宏與青木鐵樹鄭重地拱手回禮。不料燕王世子卻又對樓船上的美麗女子施禮道：“這位美麗的阿姐，我大風禮儀之邦，青木阿兄在我國一定會被禮遇，他一定會回去跟你長相廝守的。阿姐，你好漂亮，不知道阿姐可還有年紀小一些的娣妹？”

    眾人不由為之絕倒，燕王府的隨員更是尷尬，雖知世子一向行事不講究，可是在此種場合，這………也太不講究了吧？

    “你是想認識我麽？”樓船上傳來另一個女子如銀玲般清脆的聲音。風繼歡大喜：聽聲音就是美人啊！

    然後他很快就失望了，一個身材高大的雌性牛頭人出現在葉慕雪的身邊。

    他吃吃道：“你們怎麽會是……娣妹？”

    葉青青的牛眼中不無揶揄，嬌笑道：“我們是義結金蘭的好姐妹，我叫葉青青，你很想認識我嗎？”

    “不了不了！”風繼歡邊連連擺手，敬謝不敏道。

    “青木鐵樹，你一定要全須全尾地活著回來，我還要為你生兩個小子呢！”葉青青對船下喊道。

    牛頭人漢子轉身回道：“兩個哪夠啊，至少也要五個。不過小青青，你的體格還是過於嬌小，還是要多吃多補，否則將來怕是不好生養啊。”

    風國一眾人物看看那葉青青那比葉慕雪高出三四頭的壯健身軀，一下子刷新了對“嬌小”這個詞的認知。

    葉青青點著碩大的牛頭道：“嗯，我一定會努力的！”

    那燕南王世子在船下道：“這位……牛頭姐姐，你的性格好奔放，頗有我燕地女子豪放之風啊，如有空不妨來我燕南做客，讓小弟我略盡地主之誼。”

    “好啊好啊！慕雪，不如我們就去燕南一行，將他們送出燕南我們再回來？”葉青青極為意動。

    葉慕雪未吭聲，隻是咬著嘴唇看著青木宏。青木宏看著她充滿希冀的眼神，不由柔聲道：“那就一起來吧！”

    風國外交部本來隻為青木宏和青木鐵樹準備了一輛豪華的龍車，那個年青的外交部官員正在為難之際，風繼歡走過來說：“本世子不想乘車回去了，好悶的，過會兒我騎飛龍回去，你們隨意啊！”

    他口中打個呼哨，一頭赤色飛龍從天而降。風繼歡從飛龍身上的皮囊裏取出一頂戰盔戴上，然後縱身坐上龍背，拉下護麵，對青木國來的客人揮揮手，瀟灑地騰空遠去。

    青木宏暗道：“這個燕王世子看似少年心性，性格跳脫，其實行事很是練達啊！”

    黃沙很解風情地把青木宏和葉慕雪安排上了他們帶來的那輛豪華座駕上了，而那對牛頭人情侶自然就上了燕山王世子那絲毫不遜於前者的座駕上了—幸好這輛馬車足夠大！

    青木宏打開車窗，樓船已南返，回首南方，不見彼岸。

    陰沉的天空中忽有雪花落下，青木宏半掩窗門，將身畔的佳人輕輕擁在懷中。葉慕雪嬌羞滿麵，卻沒有掙紮。

    窗外，風國迎賓龍騎們整好隊形，燕王府人員在前麵引路，然後一眾騎兵們刺風冒雪向燕南白龍城行去。

    燕南多森林，北去的道路就在一片大森林中。道路堪堪夠青木宏乘坐的高兩旁，巨木參天。這些樹木不知是何品種，葉尖如針，就算在飄雪的酷寒冬日裏，依舊綠意盎然。

    偶然可見一些白毛赤麵的猿猴的大樹上跳躍嬉鬧，或有龐大的鹿群在道邊拱開雪層覓食，忽見人來驚散奔入森林深處……(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