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死亡列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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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柳青村的張老五扛著鋤頭,帶著一夥青壯年浩浩蕩蕩來到池邊。灌溉田地的水不夠了,他們得趕在太陽下山前,把池塘挖開放水。
    村民們沒挖多久,就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因為池塘裏赫然出現一具嚇人的屍體。
    屍體是名中年女子,全身赤裸。一個耕牛用的大銅鼻環,從她兩眼中穿過,眼珠不翼而飛,鼻環上還掛了一大塊秤砣。屍體四肢嚴重卷曲,眼角嘴角都殘留著深色的血漬,格外駭人。
    屍體的身體被人用利刃紮得稀爛,身上的肉都被沿著肌肉線條劃開。屍體的四肢和骨盆上,都被人用牛鼻環掛著秤砣穿過去,整個屍體上掛了足足六個鼻環和秤砣,令人頭皮生麻。
    “村民急忙叫來了李探長,李探長一看就明白,凶手搞這麽複雜殘忍,目的隻有一個:想盡辦法不讓屍體浮上來。秤砣和鼻環不用說了,把內髒和肌肉都搗爛就是為了不讓屍體內部腐敗產生上浮的脹氣。”王江寧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壓低聲音悄悄說著,“後來啊,這案子破得那也是快,我師父一瞅這麽多鼻環秤砣,那隻有村上殺豬的屠夫嫌疑最大,逮住他一問那家夥痛痛快快就招了,從發現屍體到破案不到一個時辰。事兒嘛當然就是男女之間的破事兒了。屠夫因老相好見異思遷而起了殺意,偷偷給人家水裏下了毒。毒死人家還不解恨,索性就將她沉屍水中,搞個麵目全非,永不見天日。”
    王江寧身邊一起嗑瓜子的呂衝元估計是腦補了一下王江寧說的“鼻環秤砣屍”,露出頗為反感的神情來,把瓜子一扔,咂了咂嘴道:“我說王江寧,打瞌睡想讓你講個故事提提神,可你這怎麽就三句話不離屍體呢!”
    “我一個幹偵探的,不說屍體啊命案啊這些事兒,還能說什麽?”王江寧聳了聳肩膀,抓起呂衝元扔到桌上的瓜子繼續嗑著,“大教授,現在幾點了啊?”
    “午夜十二點。我們在這裏停了有一會兒了。”坐在王江寧對麵的梅檀掏出懷表來看了看,然後又向窗外張望著。
    此時窗外大雪紛飛,根本無法看清路麵。很難想象假如沒有交通工具,在這樣惡劣的天氣到底該如何出行。
    “十二點?我們到洛陽前還有幾站來著?”車廂裏有四盞石燈提供照明,燈光不是很亮,不過王江寧左顧右盼地瞅了瞅,發現車上的乘客基本上都在熟睡,車廂內十分安靜,誰也沒發現車已經停了。
    “有些奇怪。剛才在商丘已經停過了,按理說下一站應該是到開封才停,可是現在停車的這個時間,明顯還沒到開封。”梅檀的語氣中難得的有著一絲疑惑。
    就在這時,車廂的另一頭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雖然聲音不大,但醒著的王江寧出於偵探的直覺還是立刻循聲看了過去,隻見一人站在乘務員邊上,直瞪著一雙眼睛,一張胖臉上滿是冷汗。王江寧認出他是徐州站上車的一對道士師徒中的胖徒弟。
    預感有事發生的王江寧迅速來到乘務員身邊,隻見乘務員靠在窗邊,眼神卻空洞無物,表情十分猙獰僵硬。王江寧輕推了他一下,他身體無力地往前一倒,露出後腰上插著的一把刀,靠窗一側的座位更是被全部染紅。
    王江寧伸出右手兩根手指,先探了探乘務員的鼻息,又探了探他的脖頸,果然是已經死了,而且屍體已經略微有些涼了。
    呂衝元馬上一路小跑著過來,看到眼前的場景,也驚呆了。
    “死了?”
    “嗯。一刀斃命。”王江寧轉頭看了眼嚇呆了的胖徒弟,壓低聲說道:“你別聲張,先回座位。”
    “歹徒應該還在車上。剛才在商丘的時候我看他還好好的,那一站也沒上下人。”
    呂衝元環顧車廂,好在其他乘客並未被吵醒。
    他十分迷惑地問王江寧,“天氣這麽險惡,車還停在這裏,歹徒殺了乘務員,到底是想幹什麽?”
    王江寧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乘務員的屍體。他隱約記得前麵有一節兵車廂,於是伸手在乘務員的口袋裏四下摸索,終於找到一把三角鑰匙。火車上的這種三角鑰匙是全車通用的,一把鑰匙又能開窗又能開門。他把鑰匙插進鑰匙孔,用力一擰,哢噠一聲,門鎖開了。王江寧把門把手向下一推,推開了列車的通道門。
    預想中的通往前麵車廂的通道沒有出現。
    什麽都沒出現。
    眼前有的,隻是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以及漆黑的夜。
    “車,車呢?”王江寧身後的小道士張大了嘴,好半天才蹦出兩個字來。
    “難道記反方向了?”王江寧也是吃驚不小,但他迅速冷靜下來,拔出鑰匙衝著車廂那一頭狂奔過去,插進鑰匙孔,打開了車門。
    沒有,這邊也是什麽都沒有,沒有其他車廂,隻有黑夜。
    王江寧立刻把門關上,又飛奔回了一開始打開的那道列車門查看起來。
    “我們不是中途停車了。”王江寧的語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是有人把我們這節車廂給留在這裏了。”
    “現在怎麽辦?”呂衝元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語氣中也不自覺地緊張了起來。
    “我們在這裏停了多久了?”王江寧轉頭望向梅檀。在給小道士講故事以前,他打了一段時間的盹。
    “我也跟你們一樣,打了一會兒瞌睡,但是我可以確定十一點的時候我們還在走。我看過表。”梅檀指了指自己的懷表。
    “說明我們在這裏停留肯定沒有超過一小時。我們前麵有一節是兵車廂,因此乘務員被殺害,很可能就是因為凶手想要劫持這節車廂!”王江寧迅速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有道理。不過這車要脫節,具體要怎麽操作?”呂衝元對火車一竅不通,全沒想過這車廂居然還能掉。
    “打開這扇門,然後拔出連接鉚釘。不過在行進過程中,這鉚釘是很緊的,尋常人等絕對難以拔出。咦,等等。教授,幫我拿一盞燈過來。”王江寧正說著話,突然俯下身子仔細看著列車的掛鉤。
    梅檀不明就裏,不過他也沒多問,站在座位上,從火車內壁上拿下來一盞石燈。這石燈發出的是白光,也算比較明亮的了,燃燒時間也長,唯一的缺點是燃燒時有一股味道,不過這對於到處都是窗戶的火車來說並不算明顯的缺點。
    王江寧接過石燈,對著列車的掛鉤照了過去。這節車廂連接前車的掛鉤並不像王江寧之前猜測的鉚釘被拔出,而是似乎被燒熔斷了。小臂粗的鑄鐵掛鉤此時隻剩下一半,斷麵上閃著銀亮的點點金屬光澤。
    王江寧與梅檀商討片刻,便又回到車廂內部。
    “諸位,諸位!大家都醒醒聽我說!”王江寧這麽喊了一嗓子,車上在睡覺的乘客紛紛醒了過來。一時間車廂裏人頭攢動,都往這邊張望著。
    “我們車廂裏的乘務員,已經被人謀害了。”王江寧一邊說著,一邊站在過道裏指了指僵在座位上的乘務員。
    “是……是誰殺的?”開口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男的。他頭上的頭發還沒有這一車人多,手上戴著的大金表一看就價值不菲,他懷裏摟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兩人一看就知是情人關係。
    “這我目前還不清楚。但我基本可以肯定,殺害他的人,就在我們這節車廂裏。而且這個凶手還熔斷了列車掛鉤,令我們的車廂脫離火車,遺落在這裏。”
    大金表的表情也是驚慌失措,他顫抖地摟著嚇壞了的小情人,一邊卻顫悠悠地衝身後的老道士開了腔:“真人,你剛才說我有血光之災,莫非這麽快就應驗了嗎?我的戒指也沒能渡劫啊。”
    老道士閉上了眼,嘴裏喃喃地念著什麽,不過王江寧看得真切,這老道士雖然表麵上看起來十分淡然,他的肩膀其實也在微微發抖。
    “諸位,我是自南京來的偵探,此次遠行,本想是要去洛陽公幹。”王江寧向眾人展示出徐思麗給他的證件,“如今,外頭風雪交加,根本無法下車,為了大家的安全,請諸位配合我一起查出凶手。”
    此時火車上共有九人。除了王江寧三人在車尾把守,斜後方坐的是大金表和他的小情人,他們身後坐著的是在徐州站上車的老道士以及他的胖道士徒弟,再往後麵一排,則坐著一個年輕的畫師,他那碩大的畫架和袖口的點點油墨表明了他的身份。畫師後邊坐的是一個穿著長衫戴著眼鏡的男子,桌上放著幾本書,看起來是個文化人。
    “你說你是偵探,那這二人又是什麽人?我們憑什麽相信你?”王江寧正在一一打量車上的六個人,那個畫師先開口說話了,他講話的時候一口東北腔。
    “怎麽?首都警察廳的證件難道你認不得嗎?這二位是我的助手。”王江寧知道梅呂二人估計對“助手”這個名頭頗有腹誹,急忙衝二人使了個眼色。
    “呃,對,我是王探長的助理,這位是我的助理。”呂衝元任何時候都不忘擠兌梅檀。梅檀微微皺了皺眉卻還是忍住沒搭理呂衝元。
    “你既然是偵探,是不是已經大概猜出……車中誰是凶手了?”眼鏡長衫男子把書抱在胸前,有些驚慌地問道。
    “暫時還不知道,需要逐一排查。”王江寧看一眼車外,繼續說道,“眼下大雪封路,再加上河南這地界最近麻匪猖獗,我們怕是哪裏都去不了。正好,我們就待在車上好好查一查吧。”
    王江寧的這番話引得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但是大家都沒提出反對意見,似是默許了他的說法。
    “諸位,剛才有沒有看到什麽可疑的事情,聽到可疑的動靜,誰又離乘務員最近?”王江寧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本子,習慣性地開啟了查案模式。
    “離乘務員最近的就是俺了。”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東北畫師率先開口了。“我也不知道啥時候睡著的,不過肯定是過了商丘。這個我有印象,商丘沒上人,乘務員還下去轉了一圈。後麵我就睡著了。”
    “我,我看見他帶的有刀啊。”那胖道士徒弟突然插嘴,引得眾人頓時側目。
    “俺這是畫畫用的美工刀,殺不了人!”東北畫師感受到了眾人目光中的敵意,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他急忙捧出一個布包,打開攤在桌子上。王江寧上前一看,一共五把鈍頭小刀,整整齊齊插在袋子裏,而且刀上都有紅色顏料痕跡,與乘務員身上那把水果刀截然不同。
    “畫畫還要用刀嗎?”呂衝元在一旁小聲嘀咕著。
    “這位小道長有所不知。這西方油畫,用的是油墨顏料,經常要用這畫刀來把畫錯的塗料輕輕刮掉,有些地方則要用刀來修正。所以俺這些刀都是鈍頭的刮刀,殺不了人。而且俺的刀一把都沒少。”東北畫師這時候已經鎮定下來,說話連貫了很多。
    “把您的刀要收好了。下一位是?”王江寧又仔細檢查了一下那袋刮刀,便還給了畫師。
    “哎,我說咱們搞這麽複雜幹什麽,這位金虛真人,是高人啊,龍虎山張天師的傳人!張天師你們知道不?啊?真人,現在是非常時期,你算一算,到底誰是凶手,我信你!”大金表突然不耐煩地大聲喊著,仿佛在掩飾自己的恐慌。
    那一直閉著眼的金虛真人被大金表突然的叫嚷給嚇了一跳,猛地睜開眼,見眾人都在看他,大金表是滿臉期待,其他人卻更多的是懷疑的目光。自己那個胖徒弟已經嚇得不敢說話更是指望不上,這金虛真人到底也是老江湖,很快鎮定下來,見這時候已經騎虎難下,隻得伸出左手刷刷刷地捏起了掐指。
    王江寧偷偷地看了一眼呂衝元,隻見呂衝元露出一抹狐狸見到兔子般的冷笑。
    金虛真人卻沒讓大家久等,隻見他手突然畫起圈來,一邊畫一邊厲聲喝道:“呔!急急如律令,天師顯神靈,老君除妖孽,五雷破空明!”隨著他最後一個字蹦出,一直畫圈的手猛然停住,眾人瞧得真切,他的手指正指向戴著眼鏡穿著長衫的男子。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投向了長衫男子。眼鏡長衫男子頓時有些驚慌,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且慢。方才聽這位老板說,您是龍虎山張天師的傳人,貧道倒是真不知道張天師的兒子年紀竟然這般大了,等貧道雲遊到龍虎山,定要去拜會一下令尊張天師……”呂衝元睜著大眼睛滿臉誠懇地說著。
    “你是哪裏來的野道士,怎敢對我師父無禮?我們出家人怎麽會有子嗣?我看你必是什麽邪魔外道吧!”還沒等呂衝元說完,那金虛真人的胖徒弟率先叫嚷了起來。
    “莫要無禮。”金虛真人微微擺了擺手,畢竟王江寧這邊人多,他也不願過分得罪呂衝元,便裝腔作勢地製止了自己的徒弟,然後一臉嚴肅地對呂衝元說道:“這位小道長隻怕學藝不精,我等出家之人,怎能結婚生子,莫要敗壞我龍虎山天師一派的清譽。”
    呂衝元這回是真笑得更開心了,眾人給他笑得莫名其妙,金虛真人師徒更是以為這家夥是不是有毛病,呂衝元見氣氛已經被自己吊起來了,便盡量止住笑,一臉道:“你們師徒二人出來行走江湖,這功課也未免做得太差了些。江西龍虎山張天師的正一派,本來就是能喝酒吃肉能結婚生子的,張天師這個名頭曆來都是父子相傳,你這老頭若是張天師的傳人,這輩分隻怕就要亂了,現任的張天師年紀也就比我大點,你這傳人又是哪兒冒出來的啊?還什麽金虛真人,為金子是真的,人隻怕是虛的吧。”
    呂衝元這一席話瞬間就讓車廂裏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