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禦貓會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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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金陵大學。
梅檀此時已經整頓完畢,他恢複了往日風度翩翩的樣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腳上的新皮鞋也是一塵不染。
在返程的路上,梅檀刻意留意了馬車的信息,但卻一無所獲。不過現在想來,張奇看到的那輛馬車和那批人,到底是不是可能載有陳婷婷的馬車也未可知。陳婷婷的下落,依然音信全無。
梅檀想到這裏,不由深吸了一口氣。辦公室裏的植物一直有同事妥為照顧,生長良好。也唯有這些沁人心脾的植物氣息,能讓他真的平靜下來。
還是要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梅檀這樣想著,低頭細細察看手上的銅雀印。這枚小小的銅印,已經不知道染了多少人的鮮血,但卻連真假都尚未定論。如今鑒定真偽的重任落在他的肩上,他自然不敢大意。
文物考古方麵,梅檀自認是個外行。他取出一塊白布,將銅雀印小心地包裹好,裝在牛皮紙袋裏。他決定找化學院的同事好好檢測一下這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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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教授,有人找你。”門外傳來一個學生的聲音。
旁邊就是實驗室,經常有很多學生在做實驗。近來時局動蕩,學生們自發地組織了護校隊,主動在實驗室等重要地方看門。這些熱心的學生也義務充當了梅檀的“門衛”。而本來對這些行為有些抵觸的梅檀,在遭遇了如此多的事件之後,對這種小心為上的應對也就沒那麽排斥了。
“請他進來吧。”梅檀一邊答著,一邊將裝有銅雀印的牛皮紙袋塞進了抽屜裏。
門甫一打開,一個熟悉的纖細身影走了進來。
徐思麗一襲皮衣,頭戴一頂小氈帽,脖子上圍一條紅圍巾,手上提一個公文包,依然是一副幹練的樣子。
“你現在居然有站崗的了?”徐思麗進屋以後就摘下了圍巾和帽子,熟練地將它們掛在門後的衣帽鉤上。
她關上門,就順勢坐在了梅檀對麵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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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檀抬頭看了她一眼,卻見她臉色不太好,眼下還頂著兩個黑眼圈,不禁一愣。他當然想不到徐思麗和李錯喝了半宿的酒,本能地想到了昨日被她領走的李錯,遲疑了一下問道:“李姑娘還好相處嗎?”
“很好啊,這姑娘也是女中豪傑,竟然敢千裏迢迢跑來南京。”徐思麗回想起昨晚和李錯鬥槍的場麵,神情中不由顯現出幾分欽佩來。
“你呢,這次遠行感覺如何?你的那個學生……陳婷婷,有……下落嗎?”徐思麗故作淡定地提起陳婷婷,可是話到嘴邊,還是打了磕巴。
梅檀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還打算繼續找下去嗎?”徐思麗接著問道。
“要找。她畢竟是我的學生。”梅檀清清淡淡地說道,口吻裏卻有一種常人難以匹敵的執著。
“你對你的學生,都這麽上心嗎?”徐思麗話一出口便頗有些後悔,於是她不等梅檀說話,便馬上又補了一句,“也罷,這次,我和你一起去找。定要找到這個陳婷婷。”總有些事,是需要自己去爭取的,徐思麗在心裏給自己打著氣。
“但是,我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梅檀似乎沒聽出徐思麗的弦外之音,思路仍在學生的安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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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可能還活著。”徐思麗把隨身帶來的公文包放到桌子上,然後從裏麵取出了兩張照片,遞給梅檀。
梅檀微微皺眉,接過照片。第一張照片是一張風景照,拍的似乎是一座渡口。半邊照片都是江水,另半邊卻是從一艘渡船上下來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梅檀端詳許久,然後抬頭望向徐思麗。
徐思麗知道梅檀看不出端倪,便用手指著照片說道:“這張照片,是九月九日一個風景攝影師在浦口渡口拍攝的,那是從南京到江北的必經之地。也是巧了,這個攝影師洗照片的照相館,正好是警察廳經常去洗照片的那家。洗照片的夥計每次洗完照片,都要檢視一下有沒有沒洗清楚的地方,所以當他把這張照片洗出來細細察看時,居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人。你看這是誰。”徐思麗一邊說,一邊輕輕移動手指,指向了照片上一個點。
梅檀輕推眼鏡,順著徐思麗指著的地方看過去,隻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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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梁?”
照片上,頭戴帽子、身穿長衫的艾梁跟著一群人沿著江岸走著。梅檀多次從艾梁手底下死裏逃生,對他這張臉,再熟悉不過。
“是的。艾梁是亂黨的頭目,所以我們在那家照相館洗過他的通緝令。那夥計一看照片上這人正是通緝令上的,就來警察廳報案了。”徐思麗壓低了聲音,“但,艾梁隻是這張照片上的引子,對我們來說,更重要的是他旁邊那個人。”
梅檀定睛去看艾梁身邊的人。那些人大多戴著帽子,麵目卻沒有梅檀認識的了。緊挨著艾梁的是一個沒戴帽子的禿頂。他的腦袋上隻依稀飄著幾縷頭發,似乎是個年齡很大的中年人,一臉橫肉,看起來頗為猥瑣。
“此人你不認識,我也不認識,隻是大家一起研究照片的時候,警察廳卻有好幾個探長認出了艾梁身邊的這個人,說以前沒少和此人打交道,畢竟長江上的撈屍人,就那麽幾個。他就是陶長根。”徐思麗說到這裏,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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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陶長根?”梅檀望著徐思麗,眼中閃過一絲迷惑,“那當時起火的船裏……”
“燒死的人中,並沒有他。此人的來頭看來遠比我們預料中的大。當時周處長把這張照片給我看的時候,我也大吃一驚。王江寧的推測是正確的,船上的是替死鬼,陶長根還活著,而且還和艾梁是一夥的。”徐思麗一邊思索,一邊繼續說道,“此人為了能消失在眾人視野之中,寧可燒死船老大和無辜的人,簡直不擇手段。那他所說的一切,便都要打上問號。既然他沒有死,那我相信,他所謂的發現陳婷婷屍體這件事,也就十分可疑了。你是否還記得,陳婷婷的母親曲文秀,在聽王江寧轉述了陶長根的話後,說了什麽?”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梅檀回憶著當時的場麵,輕聲答道。
“沒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當時我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現在想來,曲文秀可能知道很多,卻沒來得及說出來。她很可能知道,陳婷婷還活著。這一切現在都聯係到一塊兒了,曲文秀,陳婷婷,陶長根,艾梁,銅雀印。知道了銅雀印的秘密,就能找到艾梁;抓到艾梁,就能找到陶長根;隻要抓到陶長根……”徐思麗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她剩下的話不用說完,梅檀也能明白。
“我一定盡快查清銅雀印,等我消息。”梅檀站起身,打算立刻行動起來。
“這次於公於私,我都要幫你。”徐思麗也跟著站了起來,“王江寧說銅雀印在你這裏,不管真假,有的是人眼饞這東西。我派兩個人來保護你,安全第一,不許拒絕。”說完,她直直地盯著梅檀的雙眼,一副不容拒絕的架勢。
梅檀有些無奈,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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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們這到底是上哪兒去啊?”王江寧氣喘籲籲地蹬著自行車,頗有些怨憤地喊道。
從探事社一出來,李老吹就給自己叫了個人力車,並讓王江寧騎自行車跟著,美其名曰幫助王江寧恢複體力。王江寧心裏明鏡似的,知道師父這麽做還是因為他摳。
那拉車的估計是才接到第一單,兩腿生風跑得那叫一個飛快,竟是讓蹬著自行車的王江寧都有點追趕不及。
“別著急,等到地方你就知道啦!”李老吹一邊吃著包子,一邊回答著王江寧,語氣格外悠閑。
王江寧隻得咬咬牙,忍受著冬日早晨凜冽的寒風,繼續猛蹬著自行車,追在人力車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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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到了。”在城南的一個小巷子前,那拉車的嘎吱一下把車放下,露出憨厚的笑容。王江寧抬頭一看,眼前這個地方,他並不陌生。這裏名作貓魚市,顧名思義,就是賣貓啊狗啊魚蟲之類的寵物市場。
王江寧不知道李老吹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隻得停好自行車,扶著李老吹往巷子裏走去。這貓魚市巷子口雖小,但肚子很大,因而進了巷口,會有一種別有洞天的感覺。賣各種貓狗魚蟲的多是地攤,但也有不少鋪子,有些鋪麵還不小。
南京城南特別是水西門一帶,各類手藝作坊林立,從古至今便漸漸形成了以行當命名的地名,頗為有趣。這貓魚市不消多說,其他諸如弓箭坊、豆腐坊、顏料坊、銅作坊、銀作坊、鐵作坊等等,也是五花八門。
王江寧正興致勃勃地瞅著哪家的貓漂亮,李老吹忽然開口說話了:“江寧,你看這各種行當,它都有自己的規矩和地盤。賣貓魚的在貓魚市,賣豆腐的在豆腐坊,賣菱角的在菱角市。為師之前說過,咱們搞偵探的,也有自己的地盤劃分。你跟為師這麽多年,這貓魚市你想必也來過,可你從未接過這水西門附近的案子吧?”李老吹眯縫起眼睛,麵有得色。
“對嘛,師父你還是個什麽,管長?”王江寧一邊敷衍著李老吹,一邊繼續偷瞅著腳邊一隻三色大花貓。
“那是自然。”李老吹對這隻三色大花貓也來了興趣,俯下身子揉了揉貓腦袋,那賣貓的販子忙不迭地開始介紹這貓有多麽聰明伶俐。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大家都知道一定要劃片才能讓人人有飯吃,但是你怎麽劃分這地盤,又是個麻煩事兒。所以這三十多家偵探社來來回回合計了也不知道多少次,才劃了六個區域,每個區域少則兩三家多則七八家。每月初,我們六區管長就要一起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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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區管長,聽起來怎麽和什麽大官一樣?”
“不是官,但比官管用。”李老吹故作玄虛地點了點頭,“咱們這行當,大多是大清朝時的捕快改行來的。民國民國,怕是不比大清朝強到哪裏去,大清朝的捕快可勤快著呢。民國的這些警察要是靠得住,哪有我們這些人吃飯的機會呢?”李老吹這番話,王江寧倒是深表同意。
“這江湖上四大門八小門三十六行當個個都有祖師爺,匠人拜魯班,戲子拜明皇,咱們偵探這行當是大清朝之後才出的新行當,再加上大家大多是捕快出身,拜的祖師爺自然就是展昭。”李老吹又捋了捋那大花貓的毛。
“展昭?”王江寧硬忍住沒笑出聲來,想不到自己這行當的祖師爺居然是那個傳說中的禦前四品帶刀護衛。
“所以這六區探首每月一會,咱們也有個名頭,就喚作禦貓會了。當然,這隻是原因之一,之所以叫禦貓會,其實也是因地得名。你看。”李老吹說著用手一指遠處一個鋪子。
王江寧順著望去,隻見那鋪子有二層小樓,門上懸了塊小匾,上書二字“禦貓”。
“所以你們每次就在這個,禦貓,這家店裏開會,所以叫禦貓會對吧?”王江寧有點想笑,但還是憋住了。
“等會兒上了樓,莫要亂說話,一切看師父眼色行事。”李老吹叮囑了王江寧一番,拄著拐杖踱著步就進了“禦貓”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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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鋪子門麵不大,陳設也頗為簡單,一張八仙桌放在正堂中,旁邊有兩三把椅子,左右隨意擺放著七八個貓籠,大多是空著的,隻有三四個貓籠裏麵關著貓。
屋裏一共三個人,兩個夥計正在專心逗貓,壓根兒沒注意到李老吹師徒。而一個掌櫃模樣的小個子,一看到李老吹就熱情地打起了招呼。
“李當家的來啦!快快快,上麵請……這位是?”小個子望向王江寧,露出迷惑的表情來。這人走到近前,王江寧才發現他腿腳似乎不太好,一隻腳有點跛。他留著一縷細長的小胡子,打量起人來一副賊眉鼠眼的樣子
“我徒弟,王江寧。”李老吹微笑著介紹了一下王江寧。
“掌櫃的好。”王江寧衝小胡子抱了個拳。
“原來是王兄弟,久仰久仰!以後就要多多關照啦。”那小胡子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條縫,“二位,樓上請,諸位當家的已經到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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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們這禦貓會,好歹也是咱南京城偵探社的大行會,這也太不講究了。”扶著李老吹上樓的時候,王江寧低聲嘀咕道,“下麵那三人怕是隨便來個練家子就能給全放倒了,如此鬆懈,豈不是很容易被一網打盡。”
“哼,你懂什麽。”李老吹十分不屑地吹了吹胡子,“那兩個夥計,你以為真是夥計啊,他們就是通天手霍家兄弟。那個小胡子是他們三叔霍老三。”
王江寧這回可真是大驚失色。霍老三的名頭王江寧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通天手霍家兄弟在南京城可是響當當的一塊招牌。此二人據說是天津衛津門大俠霍元甲的後代,戰亂後避居南京城。這二人的霍家拳十分了得,在南京城硬是憑著兩雙鐵拳打下了通天手的諢名。不過此二人並非仗勢欺人之輩,平日裏也極少拋頭露麵,是以王江寧隻聽過通天手的威名,卻從未見過此二人。
沒想到這樣的人物竟然就在這“禦貓”鋪子當夥計。不對,這哪裏是夥計,這是一對鎮宅的門神啊。王江寧一念及此,頓時收斂起了對禦貓會的輕視戲謔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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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久候了。”王江寧正悶頭想著事兒,前麵李老吹已經在抱拳打招呼了。王江寧猛一抬頭,這才發現已經到二樓了。
這二樓上竟是別有洞天,空間和下麵差不多大,卻隻擺了六把椅子和六個手台,因此顯得非常寬敞。屋子的牆麵上掛著幾幅畫像,都是或佩刀或執矛的武士,王江寧也看不出好壞來。屋裏一共六個人,五人坐在五張椅子上。另有一個十來歲出頭的小潘西,紮著小辮,一臉的稚氣未脫,似乎是給諸人端茶倒水的,見李老吹進來便上來扶住李老吹。
最讓王江寧詫異的是,那端坐的五人,居然人手抱著一隻大黑貓!而那張明顯是給李老吹留著的凳子上,也臥著一隻大黑貓。
令王江寧有點兒發毛的是,那黑貓一對黃色的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