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天網恢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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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抬愛。”王江寧急忙一拱手。以後怕是跑不了要和這些人打交道,王江寧可不想現在就得罪人。
“你看看,你看看,你徒弟可比你懂事兒多了。”楊二叔言語間依然不忘擠兌李老吹,“金安仁這人,我也接觸不多,隻怕所有人對他都是恨不得離得越遠越好。不過我卻聽說,他平時是極少出門的,找他得去他的地盤。他就算出門,那也絕對是前呼後擁,這人怕死得很。所以他死前一天晚上離開玄一閣這事兒就很蹊蹺了。店裏的夥計都說是有個人來找他,雙方言語了幾句,半手金便跟著那人離開了,也沒說幹什麽去,可是有個夥計看得清楚,說金安仁離開的時候專門帶上了玄一閣裏的西洋放大鏡。”
“西洋放大鏡?”王江寧總覺得這名字十分別扭。
“就是他們當鋪用來看東西的鏡子,能把很小的東西放到很大。”萬籌看出他的困惑,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王江寧感激地衝萬籌點頭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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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二叔接著說道:“所以我懷疑,是有人請金安仁去看什麽東西,這東西要麽搬不走要麽拿不動,所以才要金老板親自去看。而且來請金安仁的人肯定和他關係非比尋常,金安仁對他極其信任,才會半夜跟著出去。”
有道理。王江寧在心裏默默讚了一句。這如禿鷲一般的楊二叔雖然總喜歡擠兌人,但分析起案情來立刻就很是專業了。
“楊老二一把年紀了,還是這麽故弄玄虛。”荊老板不屑地搖了搖頭,又端起茶碗來十分刻意地砸了兩口,他本來就尖嘴猴腮,雖然是有些拿架子的做派,但是這麽一吸更感覺像一隻喝水的老鼠了。王江寧硬是忍住不讓自己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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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荊老板又有何高見,不妨說來聽聽?”出乎王江寧的意料,楊二叔卻沒有被他激怒,隻是淡然地頂了回去。
“金安仁的案子這麽大,我想不止是我,在座的各位恐怕都通過自己的門路或明或暗地查過吧?”荊老板細著嗓子拿腔拿調地說著,順便漫不經心地掃視了眼眾人。在場眾人都沒有說話,似是默認。王江寧心中暗笑,這老太監看來也不簡單,一句話就把眾人的底都給揭了。
“不過既然決定把這案子交給李英雄的徒弟,我荊某人自然也不會藏著掖著。後生,你且聽著。”這荊老板說話一口的京腔,聽得王江寧一愣一愣的。王江寧見自己被點名,急忙應了一聲。
“荊某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腿腳利索點兒,嘴皮子勤快點兒。一聽說金安仁出事兒了,我一大早就趕到了武定橋,趁著警察還在看現場,搶先把在場的人都問了一圈。”荊老板說到這裏,又像想起什麽來,裝模作樣地衝著吳大老板賠了個不是,“老吳,荊某還得給你陪個不是。本來是你地頭的案子,沒跟你打招呼就問,肯定是不妥,但這不是因為是金安仁嗎?嘿嘿。”
吳大老板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隻用鼻子嗯了一聲表示自己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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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情況大家都知道了,那荊某就長話短說,說點大家不知道的。”荊老板也不在意吳大老板的態度,自顧自繼續說下去,“金安仁落水那個地方,是在武定橋邊上。那地方倒是沒有什麽人家,住家都在河對麵。其他人的證詞各位想必都知道了,但是有個人的證詞,隻有我知道。”
看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了,荊老板滿意地接著道:“我那天到得早。河對麵的住家裏有個姓鄭的寡婦,本來是要出遠門,硬是讓我攔住了,問到了一件要緊事。我問完她,她就離開南京城了,所以她這消息,除了我之外,不要說警察了,吳大老板肯定也是不知道的。”荊老板言語間依然不忘數落別人。王江寧也算是開眼界了,頭回見到這麽喜歡抬高自己貶低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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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麽消息?”吳大老板沒吭聲,楊二叔卻已經不耐煩了。
“鄭寡婦說,那天早晨她是街坊裏第一個起來倒馬桶的。她起先並沒注意金安仁落水的方向,首先吸引她注意力的,是街上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那小孩子直愣愣地看著河對岸,一動不動,似是沒什麽東西吸引住了。鄭寡婦本來也沒太在意,但是就在她彎腰倒馬桶的時候,卻見那孩子突然瞪大了眼張大了嘴,然後掉頭就跑。鄭寡婦這才覺得不對,回身一看,正好看到金安仁落水。她卻也顧不上那孩子,趕快大喊著救人了。這鄭寡婦本來就膽小,目睹了金安仁落水而燒的慘狀,簡直嚇得夠嗆。我就問到這麽多,問完之後她就收拾東西走了。所以她說得這些,除了我怕是就沒人知道了。”荊老板總算是一口氣把自己知道的事兒說完了,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瞄了眾人一眼。見大家依然是不動如山,這才怏怏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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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那個十幾歲的孩子,很可能就是事件全程的唯一目擊者?”王江寧心中一動。既然知道有目擊者,那就好辦了,隻要找到這個孩子,這案子八成就能破了。
找人簡直就是王江寧看家的本事。王江寧正暗暗得意著,就聽萬籌忽然說道:“荊老板還真是沉得住氣,這麽重大的消息之前也不跟大夥兒透露。不過,聽荊老板的意思,這孩子應該是還沒找到?”
“萬知事果然是明白人。實不相瞞,我確實派人去找過那孩子,卻沒有絲毫進展。那鄭寡婦記得的線索太少,隻說那孩子是短頭發,穿一身灰布衣服,瘦瘦小小。不要說南京城,就是武定橋周圍那一片,這樣的孩子,怕是比乞丐身上的跳蚤還多。後生,能不能找得到這孩子,就看你的本事了。”荊老板這最後一句話,是衝著王江寧說的。
王江寧微微點頭。能坐在這裏的人都不簡單,這荊老板輕描淡寫的一句沒找到,背後怕是沒少努力。找這個目擊案件全過程的孩子,怕是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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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前輩既然都出謀劃策,萬某也不能落人後。”五老知事萬籌等荊老板全部說完後,便接著說道,“王兄弟,金安仁這案子發了以後,警察廳喊我去現場幫著看過,畢竟,我承了五老知事這虛名。金安仁落水燒了之後,河岸上圍觀的圍觀,救人的救人,所以腳印雜亂,難以分辨。我在警察廳看到金安仁的屍體,屍體燒得是非常古怪。燒傷主要集中在屍體背部和頭上,前胸燒得最輕,這很可能和金安仁落水的姿勢有關。燒傷傷痕本身也十分離奇,整個後背燒得皮開肉綻但並未燒深,腦袋燒得最劇烈,燒得都沒有形狀了。萬某不才,卻是從未見過有什麽東西能在水裏燒成這樣的。他身上的衣物也沒什麽特殊的,不過,倒是沒有見到楊二叔說的西洋放大鏡。”
“金安仁的屍體還在警察廳嗎?”王江寧問道。
“還在。聽說法醫在檢驗。”
看來又要和老張打交道了。王江寧在心裏打了個哆嗦,屍體見過不少了,但腦袋燒得不成形的屍體,他還一具都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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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寧,我這裏也有些線索。”張會首見除了自己和李老吹外,在座的眾人都已經發表過意見,於是便徑直開口說道,“出了事兒之後,金安仁的手下和警察廳都找到我這兒來了。禦貓會既然和金安仁簽了生死契約,這案子自然是要一查到底的。警察廳高廳長似乎對查案的興趣並不大,這倒也不足為奇,金安仁死了,隻怕高廳長心裏高興還來不及呢。但是警察廳那邊有個女科長,好像是姓徐,對這案子卻上心得很。不但她自己關心,還派了個姓韓的探長天天來我這兒盯線索。”
王江寧頗有些驚訝,聽張會首的描述,這二人定是徐思麗和韓平無疑。徐思麗的情況他是清楚的,她壓根就不能算是警察廳的人,能讓她關心的案子,絕對有來頭。看來自己回南京這趟沒趕巧,這金安仁的案子怕遠不止麵上這麽簡單。
他不動聲色地看一眼李老吹,李老吹也偷偷瞄一眼王江寧,師徒二人心有靈犀,一個眼神便勝過千言萬語。李老吹裝模作樣地思索了一會兒,便老氣橫秋地說道:“頭腦們表麵上假裝不在乎,卻讓手下人死死盯牢了我們,隻怕用的是欲擒故縱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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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有理。”張會首點頭,以表讚許,“王江寧,總之這件案子,就交給你來辦了。這麵玉牌,你且收好了。”張會首從懷裏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玉牌來,遞了出去。
王江寧快步上前接過,隻見那玉牌上有不少孔洞。他收起玉牌,轉身回來,卻見除了李老吹外的諸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他立刻意識到,這塊玉牌怕是大有來頭。
“這麵玉牌,是禦貓會的聚賢令,由前朝的能工巧匠製得。用嘴吹最上麵那個孔洞,玉牌就會發出奇異的聲響來。那聲響人是聽不到的,但是我們的貓兒能聽到。我們六區探首養的這種黑貓,代代相傳,聽覺極敏。你若是遇到進展或者危險,隻要用力吹起聚賢令,便一定會有黑貓聽見。黑貓示警,到時我們就能趕來助你一臂之力。可千萬拿好了,聚賢令本來共有三塊,前任會首給摔碎了一塊,世間隻剩下兩塊了。”張會首微笑著說道。
王江寧頓時大喜過望。沒想到這小小玉牌竟然如此珍奇,更有能隨時喚來援軍的作用,真是寶貝中的寶貝。難怪自己接了這玉牌之後,眾人的眼神都變得有那麽點兒不一樣了。他也這才明白過來,為什麽禦貓會的探首都要養一隻黑貓。隻是,為何從沒見過李老吹養黑貓?
他疑惑地看一眼李老吹,還沒等李老吹答話,總和李老吹作對的楊二叔便搶先笑著說道:“你在奇怪為什麽沒見過你師父養這黑貓吧?他貓毛過敏,養不得貓,所以他當了探首以後,他那隻貓就養在你們鄰居家裏了。你不知道這事兒,隻是因為這麽多年,就沒在你們那片區吹過聚賢令。”
王江寧再看李老吹,果然,其他人要麽抱著貓,要麽時不時摸一摸貓,唯獨李老吹從始至終都沒碰過趴在他扶手上的貓。
“那今日之事,便議到此。”話畢,張會首便站起身來,衝牆上掛著的幾幅畫像作了個揖,口中朗聲說道:“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其他幾位探首見狀,也跟著起身作揖,恭順之情,溢於言表。
王江寧在李老吹起身作揖的時候,也跟著鞠了個躬。看著周遭這些探首盡職盡業的模樣,王江寧頗受鼓舞。這個行當並不好做,但是他亦十分清楚地認識到,懲惡揚善,並非他一廂情願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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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鋪子,已經日上三竿了。
眾人各自散去,王江寧和李老吹慢慢走向巷子口。王江寧依然有一肚子疑問,他想了許久,才問道:“為啥你們都養黑貓呢?代代都生黑貓,也不容易啊。”
“這種貓的聽覺確實比其他貓靈敏,你一吹那個聚賢令,它們多遠都能聽見。不過之所以圈養它們,也是因為它們夠黑。”李老吹說到這裏,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因為它們黑?不是說黑貓不吉利嗎?”王江寧頗為詫異。
“胡說八道,黑貓哪裏不吉利了,黑貓那是辟邪鎮妖的神物。我剛才說它夠黑,是因為,包公是黑臉啊。”李老吹笑得更開心了。
“包公?”王江寧啞然失笑。這些禦貓會的前輩們自稱“禦貓”,卻養著和包公一樣的貓,這種顛倒錯位的惡趣味如果隻是個人樂趣倒也罷了,這一整個會都這樣,還真都是老頑童啊。
“哎呀,不說這些了。金安仁這案子,你怎麽看,有什麽頭緒?”李老吹揮了揮手。
“雖說肯定發現不了什麽了,但我還是要去現場看看。還有那些目擊者我也一定是要再跑一圈的,重點當然是鄭寡婦和那個目擊案件全情的孩子。不過首先,我要先去看看那具屍體。”王江寧沉聲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