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沙部
字數:23472 加入書籤
王鯤鵬邊開車邊把七星陣法的來曆,以及赤霄和開山的事情說了一遍,又對徐雲風說:“詭道從來就沒有布置過這個七星陣法,是因為後來太平道秉承的是張良的道法。張道陵的五鬥米道也是太平道的分支。詭道在漢朝之後,就比不上張良的道法的延續了。”
方濁說:“所以我和你們不同。我們全真是道教,而你們詭道不是。”
“你雖然身份是詭道,但是你的本事,從老嚴那裏學的更多。”徐雲風說,“要說你是道教正宗,也沒說錯。你也不用虛偽了,詭道的門人,沒有人能布置七星陣法。至少我是做不來的。金仲還不如我,他更不可能。”
王鯤鵬說:“知道當年我師父和師伯金旋子為什麽一直關係不好嗎?”
“趙先生脾氣不好,喜歡跟金旋子搶。”徐雲風說,“說實話,做他的同門,運氣並不好。”
“其實不是。”王鯤鵬歎口氣,“我師父和師伯的關係一直很和睦。”
“我一直在奇怪,當年金旋子破除成見,引趙先生入了詭道山門。”徐雲風說,“可是後來他們兩人卻翻臉了,按照趙先生恩怨分明的性格,不應該是這樣。”
“我告訴你為什麽吧。”王鯤鵬看著前方的道路,現在他們已經到了賀家坪的高山上,馬上就要到榔坪。當年王鯤鵬作為趙一二的弟子,和金旋子的徒弟金仲在榔坪交手過一次,當時王鯤鵬剛剛入門,手藝不濟被金仲打敗,使兩房的積怨更深。
王鯤鵬整理一會兒思路,說道:“我師父要帶著詭道並入道教,也就是茅山一係,但是師伯不答應。”
“金旋子一直不鬆口。”徐雲風回憶起來,“趙先生也沒辦法,他幺房是光杆一個,螟蛉最多在他手上到36歲,我又是個不成器的,他隻能讓你做他徒弟。”
“我後來為這件事情問過老嚴。”王鯤鵬說,“老嚴說過,詭道隻要有一個人不同意並入道教,就隻能是外道。”
“這是誰定的規矩?”方濁問,“大家在一起統一門派不是更好,我們清靜派就一直承認是全真的分支。”
“陳平當年答應過那個天竺人什利方。”王鯤鵬說,“決不能接受其他教派的合並。當時陳平以為自己會開創一個教派出來,可是失敗了。”
“什利方跟他交換的條件是什麽?”徐雲風立即察覺到問題所在。
王鯤鵬說:“什利方答應過陳平,詭道的傳人,可以在日後投奔到他的門派。”
“什利方到底是什麽門派?”徐雲風說,“挺奇怪的。”
“他是西域佛教到中土來的第一批和尚。”王鯤鵬說,“所以後來很多詭道的傳人,都隱藏在佛教寺廟裏做和尚。”
“還有這些事情?”徐雲風笑著說,“我明白了,道衍不就是和尚嗎?”
“我說的不是道衍。”王鯤鵬鄭重地說,“我師父趙一二和師伯金旋子的師父,我的師祖,是一個和尚。”
“我怎麽從來沒有聽任何人說起過?”徐雲風大驚,“趙先生的師父是個和尚?”
“這就是什利方和陳平的交換條件。”王鯤鵬說,“詭道的門人,一定要和佛門保持很深的聯係。”
“王八。”徐雲風坐直了,看著王鯤鵬,“你這幾年,到底知道了多少事情,是從什麽地方查到的消息?我相信這些事情,既然當年趙先生和金旋子不說,他們就肯定不願意讓我們知道。”
“我師父趙一二要帶著詭道進道教冊錄。”王鯤鵬說,“金旋子要帶著詭道的傳人皈依佛門,這就是他們兩人意見一直不同的根源所在。”
“我是不會讓黃坤做和尚的。”徐雲風已經完全明白王鯤鵬的意思了,“不過他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還是別在我身上打主意。”
王鯤鵬不說話了,徐雲風腦袋反應遲鈍,過了一會兒才想明白,笑了起來,“算了吧,鄧瞳做和尚更不靠譜,你就別禍害其他的和尚了。”
“我打算把他交給域山。”王鯤鵬看來是已經考慮很久,“域山雖然沒有度碟,不過他是個不錯的人。”
“王八!”徐雲風的聲音低沉下來,“想那麽遠幹什麽,詭道不見得就這麽斷絕,不是還有金仲嗎?”
“那就希望如此了。”王鯤鵬說,“有時候我隻是想得遠一點而已。”
徐雲風和王鯤鵬觸及了不願意提到的話題,氣氛頓時壓抑,三人也就無話。到了天亮的時候,車行駛到了恩施。
三人找了一個休息區,吃了頓飯。王鯤鵬在車後座睡了幾個小時,然後繼續趕路。
傍晚時分,三人終於到了秀山。
秀山的黃家不在縣城,而是在距離縣城的一個偏僻的鎮上。和犁頭巫家不同的是,黃家在一個山衝的村子裏,是一個龐大的家族。整個村子的人幾乎都姓黃,或多或少都跟黃家有點關係。
王鯤鵬駕駛著的汽車掛著鄂E的牌照,讓村子裏的村民都感到奇怪,紛紛駐足觀望。
村民要麽是老人,要麽是小孩,幾乎看不到年輕人。看來青壯年都出門打工去了,隻剩下老人和留守兒童。(即便是秀山黃家這樣的大家族,在現代社會中,也不能避免這種趨勢。)
王鯤鵬下車問路,詢問黃家的祠堂在什麽地方。一個老人向村落中央的一個大房子指去。王鯤鵬驅車慢慢開到了村落中央,停在祠堂門口。
徐雲風下車,伸了一個懶腰,說:“果然是出名的術士家族,祠堂都這麽氣派。”
王鯤鵬讓徐雲風不要亂說話,帶著他和方濁走進祠堂。
祠堂裏有個正在清掃的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見王鯤鵬走近,歪著頭看了很久,才遲疑地走到了王鯤鵬麵前,說:“您是不是姓王?”
“是的。”王鯤鵬禮貌地說,“我是王鯤鵬,我來找黃溪……”
那個中年女人突然向王鯤鵬跪下來,“謝謝你,王師父。”
王鯤鵬立即醒悟,這個女人是當年他幫助的秀山黃家的黃根伢子的妻子,記得當時黃蓮清還叫過她的名字,好像是杜鵑。
王鯤鵬立即告訴徐雲風:“這位就是你當年背了一路的那個屍體的堂客。”
徐雲風向杜鵑點了點頭,也說不出什麽話,都是往事,況且也不是什麽開心的事情。
杜鵑拉著王鯤鵬走出祠堂,“黃溪住得有點遠,我帶你們去找他。”
王鯤鵬等人跟著杜鵑走了很久,才走到了一個相對較偏的魚塘邊。魚塘旁邊有一排簡陋的平房,人還未走近,就聽見平房裏麵震天的豬叫聲。
三人走進平房,王鯤鵬看到,這裏是一個養豬場,到了給豬喂食的時間了,所有的生豬都號叫得厲害。這裏臭氣熏天,方濁無法忍受,隻能將口鼻捂住。
杜鵑進來後,看見一個口鼻歪斜的人正在慢慢挽著一個飼料桶,給一個又一個豬圈的食槽裏舀飼料。杜鵑走到他麵前,大聲地問:“你黃大哥在哪裏?”
那人嘻嘻地笑了幾聲,鼻涕流得老長,對著杜鵑擠眉弄眼。杜鵑急了,打了他一下。
那人哭起來,指著窗外最靠南邊的那間平房。
杜鵑連忙帶著王鯤鵬三人走向那間平房,房間裏,兩個男人正在吆喝指揮公豬給一頭母豬配種,其中一個人滿臉絡腮胡子,此人正是黃溪。
黃溪與王鯤鵬、徐雲風、方濁在七眼泉有過一麵之交,他看到這三人,頓時有點不好意思,臉變得通紅。他連忙跟旁邊的人交代了幾句,把袖管捋下,殷勤地拉著王鯤鵬走到了旁邊的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相對幹淨,但也隻有一張床和一張辦公桌。
徐雲風對著方濁歎氣:“好好的黃家族長,怎麽就變成了豬倌?”
黃溪招呼他們坐下,拿起開水瓶給幾個人用一次性紙杯泡茶。茶葉倒是好茶葉,看來是接待客人的。
“這個是杜鵑,是我堂叔的遺孀。”黃溪的聲音非常尖細,如果沒看見是個大男人,隻聽聲音簡直以為是個女人在說話。
“我認識。”王鯤鵬說,“我們見過的。”
“對對。”黃溪說,“我差點忘記了。”然後他手足無措,也不知道跟王鯤鵬該說什麽,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先帶我去黃蓮清前輩的墳上燒點紙吧。”王鯤鵬說,“我欠他的人情。”
“那是那是。”黃溪兩隻手搓起來,“先吃飯。吃了飯,我帶你們去我們家的墳地。”
“這養豬場是你開的?”王鯤鵬為了打破尷尬的氣氛,主動挑起話題。
“是的,是的,開了兩年,要掙錢了。”黃溪對杜鵑說,“幺媽,你去黃崗的館子裏,端幾個菜過來好不好?”
杜鵑點頭,立即走出去,“嗯,馬上就來。”
徐雲風看著黃溪眉眼裏透著愁苦,知道他開個養豬場實在是不容易。沒有想到曾經不可一世的黃家,如今也到了這般境地。
王鯤鵬說:“其實我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情,不是蠻好的消息。”
“盡管說。”黃溪苦笑,“反正一直沒有聽過什麽好消息,昨天我的豬場死了兩頭豬,今天又有兩頭不行了,現在鬧豬瘟。”
“我找到了黃鬆柏的後人。”王鯤鵬說,“黃坤。”
“哦哦。”黃溪心不在焉,“好事,好事。”
“但他在長江裏失蹤了。”王鯤鵬心虛,說的聲音不大。
黃溪正在走神,估計心裏惦記著給母豬配種的事情,“哦哦,您說什麽?”
“你的族弟黃坤——”王鯤鵬的聲音大了點,壓過了旁邊的豬叫,“失蹤了。”
“啊?這麽嚴重啊。”黃溪說,“那您來找我幹什麽?”
“唉——”徐雲風對著方濁長長地歎了口氣。
黃溪對王鯤鵬說:“黃鬆柏是我爺爺的堂兄,幾十年都沒回來過,聽說前兩年也死了,我們一直沒有來往。”
“我有事情找你,很重要的事情。”王鯤鵬說。
黃溪這次聽明白了,說:“您都是北京的大領導了,找我幹什麽?”
王鯤鵬說:“你如果不是太忙的話,能不能帶著你們黃家人,跟我去一趟宜昌,嗯,當陽的玉泉寺。”
“去當陽幹什麽?”黃溪說,“我去年在當陽聯係過一批魚苗,說是出肉很快,結果喂了四個月,全部翻塘,虧了不少。你看,就是旁邊的那個魚塘。”
王鯤鵬完全沒法跟黃溪說下去了,可是黃溪還在喋喋不休:“魚塘我承包了五年,每年給鄉裏交一萬五,魚全翻塘了,加上魚苗的錢,我貸款都還不上。”
徐雲風看見王鯤鵬的臉色很難看,黃溪這種狀況,是他們完全沒有想到的。
黃溪坐立不安,之前見過的那人又走進來,支支吾吾地說了幾句話,王鯤鵬、徐雲風和方濁都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可是黃溪噌的一下站起來,對王鯤鵬說:“您先坐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王鯤鵬看著這個簡陋的房間,辦公桌已經是最新的家具。床上的被褥漆黑,亂糟糟的,堆滿了《養豬技術》《養魚技術》《預防豬流感》等養殖書籍。
看來黃溪就住在這裏,打理養豬場和魚塘。
“這黃家——”徐雲風對著王鯤鵬說,“好像沒什麽來性(宜昌方言:出息)啊。”
王鯤鵬嘴角撇了一下,沒有說話,看來他也認同徐雲風的說法。
“不過我們倒是多心了。”徐雲風說,“黃溪根本就顧不上黃坤,更談不上責怪我們。”
“看來黃家人都跑出去打工了。”王鯤鵬說,“黃溪要守著家業,出不去,就隻能在家裏搞養殖。”
徐雲風說:“好歹黃家也是幾百年的術士家族,混到養豬的份上,我也是信了黃溪的邪。”
兩人正在感歎,黃溪又匆匆地走進來,連忙對王鯤鵬道歉:“不好意思啊,又死了一頭豬,今年的年成實在是——實在是不太好。”
“沒事的。”王鯤鵬安慰黃溪,“搞養殖,就是這樣的。今年不行,還有明年。”
“您剛才說要我去什麽地方?哦,玉泉寺。”黃溪說,“有什麽事情啊?”
王鯤鵬說:“我們詭道,現在有個對頭,我擺了一個陣法,天璿星位在玉泉寺,我想邀請你們黃家去鎮守那個星位。”
“哦哦,這件事情啊。”黃溪又開始躊躇起來,“王所長這麽說了,我當然是不能拒絕。是什麽時候啊?”
“算了。”徐雲風走到王鯤鵬和黃溪之間,“我們就是來給黃蓮清上個墳。沒別的事情,玉泉寺什麽的,你就當他沒說。”
黃溪連忙說:“明明說了,怎麽能當王所長沒說過呢。”
徐雲風和王鯤鵬都沉默了,不知道怎麽跟黃溪說起七星陣法的事情。正在尷尬,杜鵑提著一個大塑料袋進來了。
杜鵑胡亂地收拾了一下辦公桌,然後把塑料袋裏麵的一次性飯盒都掏出來,一個飯盒裏裝了一個菜,然後她又從袋子裏拿出了三瓶啤酒,招呼大家來吃飯。這養豬場的氣味哪裏是好聞的,黃溪是習慣了,拿起碗筷就開始吃。徐雲風倒是不在乎,也夾菜吃了一口,然後對著啤酒瓶喝酒。王鯤鵬盡量不動聲色,也開始吃飯。隻有方濁,她無法忍受養豬場的臭氣,而且盒飯的菜肴都是回鍋肉、小炒肉、臘肉……沒有素菜,她根本就無法動筷。
“她戒五葷。”王鯤鵬尷尬地對黃溪說,“吃不了。”
“啊?”黃溪連忙說,“真不好意思,幺媽你再去弄兩個素菜來。”
方濁連忙阻攔:“我不餓,吃不下,不用麻煩了。”
吃完飯,養豬場裏又有幾頭豬有了豬瘟的症狀。黃溪隻好托付杜鵑去請獸醫過來,然後自己換了一身幹淨衣服,帶著王鯤鵬去墳地,給黃蓮清燒紙。
王鯤鵬看見黃溪忙成了這個樣子,實在不忍心,對黃溪說:“你就告訴我地方,我自己去就行了。”
“怎麽能這麽沒有禮數呢。”黃溪說,“你們這麽遠跑來,我還不陪你們去啊。”
王鯤鵬不再堅持,隻能跟著黃溪去黃家的祖墳。
黃家的祖墳在一片山頂上。到了之後,見黃鐵焰和黃蓮清的墳在一起,徐雲風就把隨身帶的紙錢和香都拿出來。王鯤鵬跪在黃蓮清的墳前,開始燒紙。
黃蓮清對詭道的趙一二和王鯤鵬都有恩惠,王鯤鵬說來給他祭拜,的確是出於真心。
王鯤鵬拜祭黃蓮清的時候,徐雲風問黃溪:“你們家族的黃金火也埋在這裏嗎?”
“在,在。”黃溪拉著徐雲風走到了墳地的邊緣,果然有個墓碑上刻著黃金火的名字。
徐雲風在王鯤鵬那邊撿了一點紙錢,站在黃金火的墳前,把紙錢燒了,嘴裏念念有詞:“不管怎樣,你當年還是放過了我一命,今天給你燒點紙錢,算是報答你的人情了。”
王鯤鵬對黃蓮清的禮數盡到了,和徐雲風、方濁站在山頂的墳地上,看著漫山遍野的墳墓,這都是幾百年來黃家的術士高手的墳墓。
一陣山風吹來,卷著紙灰揚起,黃溪在他們身後放了一掛鞭,劈裏啪啦地響起來,驚動了樹林裏幾隻飛鳥,撲棱飛到高空,越飛越遠。
王鯤鵬知道要向黃溪告辭了,對黃溪拱手,說道:“黃家的五行符已經失傳,你維持這份祖業,也是太為難你了。”
“有我在一天,就撐一天吧。”黃溪說。
王鯤鵬說:“你有沒有想過,黃坤如果得了五行符,回來做族長,你怎麽辦?”
“他不是在長江裏失蹤了嗎?”黃溪說,“黃鬆柏雖然是我的長輩,但是他已經被趕出了黃家,就算是他的孫子拿了五行符,我也不能認他做族長。”
“也是。”王鯤鵬點頭,“是我多嘴了。”
“王所長。”黃溪說,“如果你真的有困難,你給我打個電話,我立即到玉泉寺去,這個忙,我肯定會幫。”
直到現在,黃溪才顯露出了黃家術士的氣勢,不再是剛才那個落魄模樣。
但是王鯤鵬已經不再好意思開口讓黃溪鎮守天璿星位,他敷衍著點頭,然後向黃溪告辭。黃溪也不再囉唆,他看見獸醫已經來了,連忙跟著獸醫走向養豬場。
王鯤鵬猶豫了一下,快步走到黃溪的身邊,從懷裏掏出幾張符貼,說:“我知道你們黃家本來這方麵的本事高強,我這幾張符,你燒成灰,放到魚塘裏,就不會再翻塘了。”
王鯤鵬和徐雲風、方濁上了車,徐雲風看見王鯤鵬心情鬱悶,故意開玩笑:“王抱陽的法術,給人養魚用了。”
王鯤鵬並沒有在意:“民間的法術,不就是做這些事情的嗎?”
王鯤鵬說完就專心開車,任徐雲風如何擠對,不再開口說話。
王鯤鵬驅車往回返,半夜,他們到了鶴峰的一座高山上,王鯤鵬把車熄了,自己走到盤山公路的路邊,看著黑夜中的莽莽群山,站立不動。
徐雲風和方濁慢慢走到他身邊,三人都靜靜地呆立。
“看來我們真的沒有勝算了。”
徐雲風到現在第一次看到王鯤鵬有了絕望的想法。
“還有苗家和魏家我們沒去。”過了很久,徐雲風輕聲說,“就是輸,也要輸得有誌氣。”
方濁也對王鯤鵬說:“王師兄,千萬不要放棄。”
第二天早晨,王鯤鵬、徐雲風、方濁三人回到了宜昌市內。王鯤鵬連續驅車兩天兩夜,實在是辛苦,看到床倒頭睡去。
徐雲風和方濁兩人在車上都休息過,於是在客廳無聊地坐著。尋蟬已經在玉衡星位上就位,不在家裏。
徐雲風和方濁兩個四目相對,兩人沉默久了,徐雲風無話找話:“方濁,這幾年過去了,你怎麽就沒變化呢,跟我剛見到你的時候,簡直一點都沒變。”
方濁說:“我師父跟我說過,如果我一心修煉道家心術,能活很長時間,可能超過九十五歲,四十歲之前,麵貌不會有什麽改變。”
“能活一百歲啊。”徐雲風說,“活這麽長有勁嗎?”
“徐大哥……”方濁欲言又止,“我從沒想過要活那麽久,我二十出頭遇到你和王大哥,遭遇了很多事情,讓我覺得,前麵的二十年其實就是一片空白,隻是和你們認識了之後,才覺得生活有了意思。是的,我師父和師兄對我都挺好,但是他們隻是照顧我,怕我餓了,怕我病了。這與你和王大哥對我的方式是不同的。”
“我明白你的能力為什麽會一直減弱了。”徐雲風說,“清靜派,你的根基就是要虛懷若穀,一旦對人有依戀了,法術也就弱了。”
方濁看著徐雲風,說:“我寧願做一個沒有法術的普通人。”
“你是道士。”徐雲風立即岔開話題,“哪裏有什麽資格去惦記什麽人呢,別開玩笑了。”
方濁點頭,眼睛從徐雲風的臉上移開,看著地麵。
徐雲風站起來,拍了拍方濁的頭頂,說:“我出去逛逛,你歇著吧。”
徐雲風沒有去網吧打遊戲,而是來到了長江邊上。作為一個過陰人,他還是沒有收到黃坤的死訊,所以仍然覺得還有希望。黃溪雖然是黃家族長,但是五行符都在黃坤身上。
如果黃坤真的死了,沒了下落,黃家幾百年的手藝難道就這麽說斷就斷了?
徐雲風的感覺沒有錯,黃坤的確沒有死。
黃坤是有水性的,被那個怪物撲到水裏之後,他在水中想鎮定下來,可是下半身已經被怪物環抱住,隻能由兩條手臂胡亂地撥水,想靠此浮出水麵。可隨即他的手臂也被水中潛過來的怪物牢牢抱住。
黃坤四肢都不能動彈,隻能咕嚕嚕地喝水,他眼前一片黑暗,心中想了一下,這次自己要沒命了,然後就喪失了知覺。
現在黃坤突然醒轉過來,發現自己被拴在一條漁船下麵。黃坤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到底淹死了沒有,隨即明白,當然是沒死。可是他發現自己漂浮在一艘漁船側麵,身體是側著漂浮在水中,又發現自己的胳膊和脖子被一根繩索牢牢地綁縛著,掛在漁船上。
現在天已經大亮了,太陽照射著他的眼睛,刺得生疼。他明白,自己是被陽光照到眼睛醒了過來。黃坤的腦袋很亂,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就在他仔細回憶落水過程的時候,發現後背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他勉強扭過腦袋,想看看是什麽東西撞到自己,一看之下,嚇得張大嘴巴剛要大喊,江水立即灌入嘴中,自然也沒能喊出聲。原來撞到他的是一具淹死的屍體,這具屍體麵色慘白,兩眼緊閉,但是一看就知道是剛死不久。
黃坤發現漁船正慢慢行駛在一片水流緩和的江段,而且十分安靜,除了漁船馬達微弱的突突聲音,就隻有船頭輕輕劃開江麵浪花的聲音。
黃坤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被人救了,可是他想不明白,為什麽營救自己的人不把自己抬到甲板上去呢?
終於船上的馬達聲音停了,水麵上冒出了很多水草和蘆葦,看來是到了一個較淺的水域,蘆葦都能從江底長出來。可以肯定,這片水域不是長江,因為水比較清澈,不像長江渾濁的泥水。
漁船在慢慢地靠著慣性前行,黃坤的身體順勢麵朝上躺著,陽光刺眼,他隻能看向空中的白雲。
身邊的那具屍體又碰撞了他一下,黃坤心裏很不舒服。這時候,他聽見了漁船上有人在說話:“這個人怎麽麵朝上了?”
黃坤連忙要開口呼救,可是一個船槳猛地戳到了自己的臉上,他的身體立即沉入水中,接著船槳在自己的肩部又狠狠地捅了幾下,黃坤身體翻轉過來,背部朝上,臉朝下漂浮在水中。
黃坤在水中睜開眼睛,看到了江底的淤泥和漂浮在水中的水草,還有無數蘆葦根須。
這片水域最多兩米深。
黃坤想把頭抬起來,尋求漁船上的人的幫助,卻突然發現自己在水中並不憋悶,這個發現讓黃坤頓時驚呆了。自己怎麽可能在水中不呼吸卻一點都不難受?這種生理上的超常反應,讓黃坤很驚訝。於是他不再輕舉妄動,而是感受著自己的身體。
過了很久,黃坤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的嘴巴是張開的,當自己氣悶的時候,嘴巴會吞咽一口水進入喉嚨,然後水流從鼻孔裏逼出來,就這麽一下,身體不再感覺憋悶。而且持續很長時間之後,黃坤才又感覺到胸中鬱積,然後又吞咽一口水,水流在喉嚨和鼻孔裏轉了一圈,就如同呼吸空氣一樣的感覺。
黃坤終於回憶起來昨晚的事情:自己的確是落水了,而且當時也昏迷過去,隻是在昏迷後,身體無意識地學會了這種在水下換氣的法門。黃坤無稽地想,既然這樣,為什麽人還會淹死。然後他又想到,這種水下換氣的本事,不是每個人都會的。
接著黃坤又發現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那就是他在水下能夠看得很遠,跟在陸地上看得一樣遠。
他扭動腦袋,看見了身邊漁船的船底吃水的部位,後方還有一個馬達下的螺旋槳。螺旋槳已經停止轉動,接著他看到了漁船的另一側,水中有兩個東西在上下漂浮。
黃坤仔細看去,心髒猛地緊縮一下,他看清楚了,那兩個在水下沉浮的東西,一個是人的軀幹,另一個是一條人腿。
黃坤心底已經大致明白了一些,這時他的肩膀又被撞了一下,仍然是剛才那具屍體。
原來,這艘漁船不是長江上打魚的,而是撈屍人的船。
黃坤知道,自己肯定是被當作落水淹死的屍體,被撈屍人打撈起來,然後拴在船舷邊上,並用繩索綁縛防止被水流衝走。黃坤想到這裏,立即抬頭,想對船上的撈屍人大喊,讓他們知道自己沒死,希望他們趕快把自己的繩索解開。但當他真的這麽做的時候,卻又硬生生地把聲音給壓了下去。原來,他看到了船舷上坐著一個雷公臉一樣的怪物。那個怪物脖子上掛了一條鐵鏈,黃坤立即醒悟,那個怪物就是昨晚裝扮女人,拉自己下水的東西!
黃坤在水裏,那個怪物在船舷上蹲著,一個人,一個“妖怪”,四目相對,僵持了很久。現在那個怪物雖然看起來很恐怖怪異,不過不再是昨晚那麽凶猛的樣子,而且黃坤看見它的眼睛在不停地眨巴,手指上長長的指甲狠狠地在船舷的木頭上劃動。
突然一條皮鞭抽在了那個怪物的背上,怪物蹦跳起來,吱吱亂叫。黃坤看到一個人影站在了船頭。怪物吃痛,一下子跳下水裏,可是隨即又被脖子上的鐵鏈拉到了甲板上。
“媽的,叫你不聽話,不聽話!”甲板上的那個人一下又一下地用皮鞭抽打怪物,怪物的叫聲非常淒慘。
黃坤終於弄明白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自己落水,不是被怪物意外拉下去的,怪物是受人指使,將自己拉下水的。
想到這裏,黃坤知道了,漁船上的撈屍人其實就是靠怪物,也就是水猴子拉人下水。現在這艘漁船拉了四具屍體,隻是自己陰差陽錯,能夠在水裏呼吸,沒有淹死。
黃坤明白了漁船上的撈屍人不是什麽好人,也就絕了呼救的念頭,而是繼續裝屍體,隨機應變。
漁船終於停了,沒有在水麵上慢慢漂浮,黃坤將腦袋主動埋在了水麵之下。黃坤在水裏的視力非常好,但是如果讓他選擇,他現在寧願自己在水下是一個瞎子,因為他看到了這輩子最恐怖的事情。
就在黃坤的身體下方,水下三到五米的地方,漂浮著十幾具屍體。這些屍體的身體下方有一根繩索拉著,繩索的另一端,他勉強能看清楚,是一個石頭磨盤。
這些屍體雖然隨著水底的水流在漂動,但是因為被拴在石頭磨盤上,就不會漂走。
黃坤心裏更加明白了,原來這些屍體都是撈屍人保存在這片水域之下的,一旦得到遇難者的家人尋找屍體的消息,他們就去聯係,談好價格了,打聽清楚了屍體的年齡、體型、特征,就回到這裏來,把屍體帶過去給其家屬。
這些屍體可能大部分是真的失足落水淹死,但是其中一定有一部分是被水猴子拉到水下的,而水猴子並不是野生,是被人豢養的。
黃坤憤怒了,身體在水中因為氣憤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黃坤的身體突然被一股力道扯向水下,原來是綁縛他的繩子,另一端也被拴著一個石頭磨盤上,磨盤墮入水底,把黃坤的身體也拉到了水下。
黃坤看到身體四周,全部是漂在水底的屍體,接著其他三具屍體也被拉到了水下。
黃坤看著頭頂,那艘漁船的馬達開始發動,螺旋槳飛快地轉動,漁船開走了。
黃坤漂浮在十幾具屍體中間,看到有的屍體裏已經鑽出了酒杯粗細的白鱔魚,鱔魚在水中遊泳的姿勢非常恐怖,彎曲扭動,但是動作迅速。這些白鱔魚就是靠吃水底的屍體為生,它們從屍體的鼻子和嘴巴鑽進去,吃掉屍體的內髒。
黃坤要嘔吐了,他想起宜昌長陽的一道名菜——白鱔魚臘肉燉酸菜。他去年還和高中同學吃過這道菜,當時覺得白鱔魚十分鮮美,吃了很多。
黃坤確定自己安全了,他遊到水底,把係在石頭磨盤上繩索的死結慢慢解開,然後遊到了水麵上。他不敢把身體全部露出水麵,隻是把頭部冒出來,眼睛看著那艘漁船慢慢開遠。
黃坤慢慢遊向岸邊,走上江岸。他仔細查看,發現這片水域是江南五龍的一個支流,匯入長江形成的一個江灣。這片水域附近幾乎沒有人煙,因此被撈屍人作為保藏屍體的地方了。
黃坤上岸走後,胸口突然積悶起來。他彎腰咳嗽,把腹中和肺部的積水全部吐出來,這才能夠在空氣中自由呼吸。黃坤又回頭看著水麵,發現水麵上漂浮著十幾個小小的釣魚漂子,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些小小的魚漂子就隱沒在水花中。看來這就是撈屍人留下來的記號。
黃坤看了看四周的環境,把方位記清楚了。他現在恨得牙關緊咬,但是知道憑借自己的本事,對付不了漁船上作惡的人。好在他還有師父和王師伯,黃坤知道,他們一定有辦法。
黃坤盯著遠去的漁船,順著江邊的小路小跑著跟隨了過去。黃坤明白,剛才的地方隻是撈屍人藏屍體的地方,他們一定有自己的居住地。
徐雲風正在江邊,無聊地看著江麵,一直待到了日頭落山。
他回想起自己的小時候:自己從小生活在長江邊,爺爺是個水手,常常帶著他。他在江邊玩耍遊泳,爺爺就撈魚。有一次自己掉入長江裏,爺爺眼疾手快,對著他沉入江水的方位,一個漁網下去,把他給撈了上來。
他一直都記得自己落入水中的感覺,那種完全靜寂的世界,無數的人影在眼前晃動,撫摸自己的臉龐。那時候徐雲風還不知道害怕,隻是覺得很安靜,在無聲的水下,十分平靜。也許那就是死亡的感覺吧,徐雲風回想著當時的感受……
“瘋子。”
徐雲風回頭看見王鯤鵬在喊自己,他和方濁正在江灘上朝著自己走過來,然後看見他們的身後,黃溪也跟著。
黃溪走到了徐雲風身邊,向徐雲風拱拱手,說:“你的事情我聽王所長說了。”
徐雲風問:“你不是家裏走不開嗎?”
“我把養殖場交給杜鵑打理了。”黃溪說,“我也是剛到。”
“我對不住你們黃家,黃坤是我徒弟——”徐雲風苦笑,“可是卻偏偏淹死在長江裏。”
“我來這裏,也是為了這個。”黃溪說完,用一把匕首在自己的手掌心劃了一道口子,然後把鮮血滴到江水裏。
現在徐雲風知道黃溪要做什麽了。他走到王鯤鵬和方濁的身邊,看著黃溪用他的方式給黃坤還魂。
鄂西的規矩,如果家人在長江裏溺亡,找不到屍體,親人就在江水中滴入血液,然後在江邊叫喊溺亡親人的名字,這樣,屍體就會從水底漂浮起來。
黃溪割破手心滴了血之後,走到齊腰深的江水中,對著江麵喊起來:“黃坤——”
黃溪從傍晚一直喊到天色全黑,足足喊了一個小時。
路過的行人看到黃溪的動作,都知道他在做什麽,聽見黃溪的聲音,都繞到江堤上方走遠。
黃溪從江水裏走上來,然後四個人走上江堤,準備回去。王鯤鵬說:“如果明天還找不到,申德旭就會把黃坤的父母從長陽接過來,你要不要見見他們?”
黃溪說:“還是見一麵吧,都是上兩輩的事情了,我們做小輩的,何必要這樣不相往來。”
這時,方濁突然指著下遊方向的江灘說:“你們看,有個年輕人走過來了。”
“還真的能喊上來?”徐雲風看著那個年輕人,“走路的樣子真的像是黃坤。”
黃坤也看見了徐雲風和王鯤鵬,他加快了腳步,王鯤鵬看見黃坤的腳步笨重,“他真的沒死。”
“看來避水符的確在他的身上。”黃溪也點頭,“我就說我們黃家人,怎麽會被淹死。”
黃坤快步走到了徐雲風身邊,氣喘籲籲地說:“他們——他們養了很多水裏的怪物,在艾家鎮的一個農家樂裏。”
黃溪走到黃坤的跟前,一把將黃坤的胳膊抓住,然後把黃坤的衣領扯了一下。
“你幹嗎?”黃坤問,“你誰呀?”
但是這句話問了之後,黃坤立即就不作聲了,這也許就是血脈的淵源吧,黃坤主動說:“我知道你是誰了。”
徐雲風說:“是的,他是黃蓮清的孫子——黃溪。”
黃坤和黃溪,黃家的兩個傳人,這輩子第一次見麵。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黃溪說:“你歸宗吧。”
“我爺爺被你們趕出來了。”黃坤說,“不能說趕就趕,說回就回吧?”
“這是你爺爺的意思。”黃溪說,“不信你把衣服脫下來就知道了。”
黃坤看了看徐雲風,徐雲風點頭。黃坤把衣服脫下來,上身赤裸,但身上沒有什麽蹊蹺。
“你轉過去。”黃溪提示。
黃坤照做了,背部對著所有人。
“果然是這樣。”王鯤鵬大聲說。
現在徐雲風也看見了,黃坤的背後,畫了一張符貼,符貼上的篆文顯出了一條蛟龍的形狀。
這就是黃家的五行符之一——避水符。
黃溪仔細地看著黃坤背上的避水符,不停地點頭,“大爺爺從小就把避水符刻在你身上了,他沒有告訴過你嗎?”
黃坤茫然地搖頭,“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任何黃家的事情。”
“把衣服穿上吧。”徐雲風對黃坤說,黃坤照做了。
“師父。”黃坤對徐雲風說,“我從來不知道我能在水下換氣。”
“我也不知道你們黃家的本事。”徐雲風說,“沒想到這個東西這麽管用。”
王鯤鵬對黃溪說:“你弟弟沒事了,你……”
“我現在就去玉泉寺等著。”黃溪說,“不用擔心,黃坤過來之後,我一定全力以赴。”
“有勞你了。”王鯤鵬拱手,“後會有期。”
“一定的。”黃溪看了看黃坤,拍了拍黃坤的肩膀,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人是條漢子。”徐雲風看著黃溪的背影,“就是說話娘娘腔。”
“黃蓮清的孫子!”王鯤鵬說,“當然不會是縮頭烏龜。”
黃溪去了玉泉寺,現在七星陣法中,天璿星和玉衡星的人已經就位。
黃坤問徐雲風:“我什麽時候去和黃溪會合?”
“你急什麽?”徐雲風說,“張元天要召集那些原來追隨他的隨從的門派後人,也需要一段時間。這個老不死的心思縝密得很,不勝券在握,他不會動手。”
“你說的也對。”王鯤鵬說,“不過黃坤這次落水,我覺得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
“長江上養水猴子的人,能有多大出息?”徐雲風不屑地說,“張元天還看不上他們。”
“也許就是試探一下我們,看看我們找的人有沒有本事。”王鯤鵬說,“這是他的做事風格。”
徐雲風立即詢問黃坤落水之後的事。黃坤老老實實地全部告知。
王鯤鵬想了想,然後說:“明天我們就去你說的撈屍人的地盤看看。”
四人商量好,之後回紫光園休息。第二天一早,四人驅車從伍家崗乘輪渡,到了艾家鎮,黃坤開始指路。他們順著一條柏油路,開往江南的山裏麵,又拐了幾個大彎,之後看到了一個農家飯莊。
黃坤說就是這裏了。
王鯤鵬也不躲避,直接把車開進了農家飯莊的院內。
徐雲風下車,大剌剌地帶著黃坤走進農家飯莊的大房子裏。
這個飯莊很大,大廳裏麵擺了幾張桌子,就是顧客吃飯的餐廳的樣子。可是無論餐廳還是廚房,都沒有看見任何人。
“你確定是這裏嗎?”徐雲風問黃坤。
黃坤說:“我從來沒來過這裏,就算是瞎指路,也得要熟悉地方啊。”
徐雲風慢慢點頭,把房間裏的門一扇一扇地打開。
這些房間,有的有一張床,有的空蕩蕩的。更多的房間裏麵是一張電動麻將桌。
這的確是個典型的農家飯莊,可就是沒有一個人。
王鯤鵬和方濁也在二樓找了一圈,四人在一樓碰頭,同時搖頭。四人又走到農家飯莊的後院,後院有幾個魚塘,可是魚塘的水已經被抽幹。魚塘空蕩蕩的,許多魚在塘底的泥巴裏苟延殘喘,幾條有力氣的正在彈動身體。
“人都走了。”徐雲風說,“躲起來了。”
王鯤鵬圍繞著魚塘走了一圈,然後說:“黃坤,帶我們去他們藏匿屍體的地方,快!”
四人立即回到車上,半小時後,他們來到五龍河靠長江的河灣。黃坤指著水麵上漂浮的十幾個魚漂子,“每個魚漂子下麵都是一個死人,我昨天親眼所見。”
“真是害人的王八蛋!”徐雲風罵道,“也虧他們做得出來。”
王鯤鵬環顧四周,脫了外套,徐雲風見了,也隻能和王鯤鵬一樣,不過,他邊脫外套邊對黃坤說:“你還愣著幹嗎?”
黃坤這才意識到師父和師伯是要下水去看屍體。他也立即和兩人一起潛入水中,留下方濁一個人站在岸上。
黃坤一下水,就如同一條魚一樣鑽了下去。徐雲風看見黃坤遊動的姿勢和常人不同,平常人遊泳,都是手臂和雙腳輪番上下擺動,而黃坤是手臂合並,腿也貼在一起,身體則左右搖擺。
黃坤立即遊到了藏匿屍體的水域,那些屍體都還在,可是徐雲風和王鯤鵬遊泳的速度比不上他。隔了一會兒,兩人才遊到他身邊。
黃坤用手指著水下漂浮的屍體,突然看見徐雲風和王鯤鵬的臉上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黃坤再回頭看的時候,才發現雖然屍體穿著衣服,可是並不是人了,而是猴子的雷公臉。
黃坤也嚇到了,他知道水猴子的厲害,然後再看其他的屍體,發現也都變成了水猴子。
難道又中了圈套?
三人不再猶豫,立即折返往回遊。
好在水猴子並沒有追上來。三人上岸後,王鯤鵬和徐雲風兩人氣喘籲籲。
“到底是怎麽回事?”徐雲風大罵。
黃坤心裏內疚,雖然知道徐雲風並沒有針對他,還是解釋:“我明明看到的都是屍體,怎麽就變成了水猴子?”
王鯤鵬向方濁要了外套,他掏出手機給申德旭打了電話。下午,申德旭帶了一艘吃水淺的小艇過來。小艇上有幾個專業的打撈水鬼。水鬼下去看了一下情況,上來之後,所有人臉都白了。他們也是在長江上討飯吃的,知道下麵的東西非同尋常。
“怎麽有那麽多水猴子在下麵?”水鬼的隊長說,“幸虧他們都死了。”
“死了?”黃坤驚呼,“我昨天明明看到的都是死人,不是水猴子。”
水鬼建議用滾鉤把水下的東西都拉上來。然後他們折騰了很久,把水猴子的屍體撈上了岸。
十幾個恐怖詭異的怪物躺在沙灘上,全部齜牙咧嘴,四肢蜷曲。在太陽下暴曬之後,它們身體上的鱗片都幹枯了,接著一股巨大的腥味彌漫在空氣裏。方濁忍受不了,吐了好幾次。
申德旭仔細查看了這些屍體,對著王鯤鵬說:“你猜它們是怎麽死的?”
王鯤鵬搖頭,“身上都沒有外傷,難道是下藥毒死的?”
“你猜錯了。”申德旭不再賣關子,“都是淹死的。”
“這玩意兒也會被淹死?”徐雲風眼睛瞪得大大的,“這種怪物不是專門生活在水下,跟魚一樣嗎?”
“我從參加工作,就在長江上,見過淹死的人多了,見過淹死的牲畜也多了去了。”申德旭說,“這些東西的確是淹死的,千真萬確!”
“豢養它們的人,一定是被人逼著把這些怪物弄死了。”王鯤鵬推測,“這些撈屍人弄死吃飯的工具後,也都跑了。”
“有個厲害的大人物來過這裏。”徐雲風分析,“看樣子不是我們的朋友。”
“如果是我們的朋友,那麽他已經現身了。”王鯤鵬說。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徐雲風說,“是姓張的人的得力手下,過來看過情況了。”
“不過,我覺得他的目的不是黃坤,也不是來對付水猴子的。”王鯤鵬說,“他是來長江找鐵板的。”
徐雲風焦急起來,“可是你的陣法還沒有布置好。”
“他一定已經走了。”王鯤鵬說,“擔心我們從撈屍人身上打聽到什麽消息,就逼著撈屍人離開,並且他能在水裏溺死這些怪物。”
“張元天的手下,北方人居多。”徐雲風說,“真不相信他身邊能有這麽厲害的治水高手。”
“中國又不是隻有長江。”王鯤鵬看著申德旭問,“黃河上的厲害人物,你認得幾個?”
申德旭搖頭,“長江水文和黃河水文兩個單位是平級的,而且相互之間從沒有聯係。不過我知道的是,對方跟我一樣的人,也不在少數,並且黃河管理局這兩年裁撤了不少部門,很多能人都離開了單位,不知道去向。”
“自古長江和黃河的治水術士,從來相互不來往。”王鯤鵬說,“現在他們有人跨界了,之所以有這個膽子,一定是因為,有人撐腰。”
……
(未完待續……)(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