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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子葉和往常的時間一般回到屋子裏，到底有些疲憊，不由伸手按揉著眉心。紅袖到底是梅家出來的，不曾受過宮女訓練，在很多事情上，不夠仔細，也不夠謹慎。她小心看護著梅妃，難免比較勞神。
    目光淡淡在房間裏掃了一眼，正準備在內室躺一下再讓粗使宮女搬熱水來，目光卻忽然定在了某處。
    桌子上的茶壺下壓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蘇子葉’三字，銀鉤鐵畫，氣勢似要破紙而出。
    這是蕭毅的筆跡，她曾經臨摹過，化成灰她都認得。
    不知為何，拆信封的手竟有些抖，似乎這封信會顛覆她的所有認知，會讓她心中的信念徹底碎裂。
    蘇子葉定了定神，到底還是拆開了。不管什麽時候，她從來不逃避的。
    待看完，蘇子葉身形一晃。蕭毅在信裏說上一世救回來的蘇氏餘人並非是真正的蘇家人，蘇氏滿門早就死了，那些人是德妃故意讓蕭寧安排的。而蘇家的人從獲罪到死，都有皇族的影子在。
    蘇子葉覆了一層薄汗，她還記得，當時蕭毅娶後，她因此與蕭毅生了嫌隙，蕭寧有一日來找她，告訴她他將蘇氏餘人給救回來了。她心念蘇家，跟了蕭毅四年多蕭毅也不曾在這事上幫她，反倒是蕭寧幫了她。
    她因此對蕭寧頗為感激，蕭毅幾次想除掉蕭寧，她都幹涉且阻攔了，不過正因如此，她和蕭毅之間的嫌隙更深了。
    可是如今蕭毅卻說當初那些人並不是真正是蘇家人，是被人故意安排的。
    冷靜想想，蘇家被流放，蕭寧說蘇老太爺和她父母兄長因為不適應當地的氣候生病死了，隻有年紀輕的後輩被救回來了。她自小便入了掖庭，多年阻隔，她也無從分辨其真假，不過那些人的名字和關係都對的上，對幼時的事那些人也是對答如流，便真當親人一般對待了。
    蘇子葉的目光投在那信上，最後一行蕭毅用朱筆寫的，道他從不曾想過將她賜給蕭寧，不過外人都傳蕭寧和她兩情相悅、珠聯璧合，就連皇後都興致勃勃提起，後來她又當麵說自己願意嫁給蕭寧，怕她因身份吃虧，才賜了婚，好讓她進府便是王妃。
    難怪臨死前聽到蕭毅暴怒，道是自己求嫁寧王，他不曾將她送出去。
    這件事，她也記得，因為蘇家餘人流放時都傷了身體底子，恰巧蕭寧身邊有醫術不錯的大夫，蕭寧一直帶那大夫給蘇氏餘人診治，她是蘇家人，自然也會陪著。
    當時外頭的確有人傳她和蕭寧兩情相悅，不過這種無稽之談，她沒有當回事。後來皇後召她入宮，含沙射影說了這件事，又道如今天下初定，寧王和德妃的勢力還在，如果她忠心為主，就應該為蕭毅嫁給寧王，好知曉寧王府的動靜。聽皇後的意思，這也是蕭毅的想法。
    她本來就與蕭毅生了嫌隙，聽了這話更是憤怒。蕭毅又緊接著召見她，吞吞吐吐問她是不是心悅寧王。聯想到皇後的話，她對蕭毅失望萬分，當即說想嫁給寧王。
    如果蕭毅說的是真的，那麽她當初八成是中了別人的計了。蕭寧、德妃、皇後，聯起手來離間她和蕭毅。
    她自詡聰明，原來竟輸得這麽慘。
    不知道坐了多久，蘇子葉站起來時腿已經有些僵硬了，徑直去敲連雲的門。連雲今日也不值夜，早早便安寢了。見蘇子葉臉色慘白出現在自己房間門口，不由奇怪，“你這麽晚不睡來嚇我嗎？”
    蘇子葉緊緊抿著唇，沉默了一瞬，“我要見你家主子。”
    連雲一臉懵然，這人前陣子不是還避主子如蛇蠍嘛，怎麽現在主動要求要見了。
    蘇子葉袖子裏的手緊緊捏著那張信紙，她很清楚，蕭毅在信裏很多事情都故意說得模糊，就是逼蘇子葉當麵去問。
    連雲雖然奇怪，卻沒有多問，隻道會盡快安排。
    “不，我現在就要見他。”蘇子葉眸光沉冷，似潛伏的猛獸一般，堅定而執拗。
    連雲有些為難，“都這個時辰了……”
    “你放心，他肯定沒有安寢。”蘇子葉篤定的道。
    至於被人發現什麽的，蘇子葉從來都不擔心，哪怕是上一世，蕭毅做事都是滴水不漏的，何況是重活一次呢。
    連雲將蘇子葉帶到蕭毅麵前時，蕭毅衣著整齊，手持書卷，的確是沒有安寢。見蘇子葉來了，也不過是抬眸一笑，對連雲擺手示意她下去。
    “這可真是稀奇，你最近不都是巴不得不見我嗎。”蕭毅麵上帶上幾分調笑，隱含得意，見蘇子葉俏臉寒霜，還道：“難不成又是連雲讓你來伺候我喝藥的？”
    蘇子葉沒有被激怒，隻是將那封信遞到蕭毅麵前，“你說蘇氏餘人都是假的，這消息可做得準？”
    蕭毅瞟了那信一眼，“果然也隻有這些消息能讓你承認身份。”說著歎了口氣，“你自到我身邊，便一直喜歡念叨蘇老太爺，我自然有留意。不過當年蘇家獲罪的原因一直都沒有查到，父皇叛蘇家流放，唯你沒入掖庭。後來……我登基之前，也曾派人去尋過，不過我查到當時的蘇氏族人已經死了。”
    “你那日興高采烈來告訴我找到了蘇氏餘人，我也不忍心潑你冷水，橫豎活著的人比較重要，若是那個假消息能夠讓你開懷，那便當他們是蘇氏餘人就是。”蕭毅微微闔目道。
    蘇子葉眼眶發熱，是的，那一日蕭寧找到了蘇氏餘人，她難得開懷，甚至主動入宮和蕭毅說了這件事。他們正因皇後生了嫌隙，蕭毅對她的主動示好求之不得，哪裏會潑她冷水呢。
    “蘇氏餘人是假的，那所有一切就都是圈套了。”蘇子葉也跟著歎了口氣，“蕭寧和德妃用蘇氏餘人誆我，使我與你離心，保住了自己一年。看來他們雖然敗在你手下，卻從未放棄過。”
    不知想到了什麽，蘇子葉忽然展顏一笑，“這麽說來我死前還算做了一件好事，替你殺了蕭寧這個表裏不一、野心勃勃的皇弟。”
    蕭毅靜靜看著蘇子葉，“是的，我們上輩子都是被人給誤了，若非生了嫌隙，讓人有機可乘，又何至於鬧到那一步。”
    蘇子葉垂著頭不說話，蕭毅看著她，見她身形纖瘦，隻覺滿心憐愛，“這一次你且放心，待尋個好時機，我便帶你出宮。這一次，我們定然不會再被人誤了。”
    良久後，蘇子葉抬頭，目光深沉，“殿下認為，我們上輩子是被人誤了？”
    蕭毅不語，蘇子葉在他身邊四年，對他什麽心思他一清二楚，而他自認為對蘇子葉也是頗為動心，明明是一對有情人，卻因為別人的算計而沒有在一起，不是被誤了又是怎樣。
    “殿下錯了，就算沒有蕭寧，沒有蘇氏餘人，我們也不會在一起的。”蘇子葉身形站得筆直，目光卻帶著幾分滄桑。“為了大局，殿下勢必要娶家底厚實的女子做皇後，而我蘇子葉，卻絕不會委身做妾。”
    蕭毅目光猛然一縮，看向蘇子葉的目光愈加幽深。
    蘇子葉眼角微挑，帶著幾分傲岸和睥睨，和往日恭謹柔順的宮女形象完全不同，她定定看著蕭毅，一字一頓道：“我是蘇家嫡女，承祖父教誨，雖是女兒家，也知道風骨二字。我蘇氏女寧肯一生不嫁人，也絕不會做妾的。”
    蕭毅眉心一動，似是強壓了怒意，“我當初就和你解釋過，她雖是皇後，但我心裏隻有你。江山初定，這些各方勢力送來的女人若是不收，難免人心不穩，屆時亂起來，受苦的還是黎明百姓。你也見過戰場的模樣，咱們說過，一定要還天下太平的不是麽？”
    是的，這些蘇子葉都知道。而且大鄴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何況是帝王。剛剛登基，虎視眈眈的人太多，好些家底厚實的都站在幹岸上想看新帝會不會清算老臣子，這種情況下，納妃入宮是最省力氣的方法。既可安人心，又可權衡勢力。
    大道理她都懂，可是她就是做不到。
    蘇子葉臉色沒有緩和，蕭毅的心也沉到了穀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蘇子葉看似柔順好說話，實則是硬脾氣，烈性得很。不然上一世他登基之後蘇子葉便可入宮為皇貴妃了，又怎麽會獨自住在潛邸讓蕭寧鑽了空子呢。
    皇貴妃之位，在宮裏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是在蘇子葉眼裏，也不過是個妾。
    蕭毅自認心性堅毅，也是有幾分傲氣的，自心裏有了蘇子葉，便是認定了的，豈會屑於做始亂終棄的人。皇後不過虛名，他可以給她高位，給她協理後宮之權，好好教導他們的孩子，讓其繼承江山。他不明白，蘇子葉為何要計較那些無關緊要的人。
    蘇子葉又沉默了，半晌後抬頭，目光澄澈，再無半點茫然，“我隻是有事想問問殿下，既已問到，便心滿意足了。”蹲身一福，“奴婢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