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夫郎在上(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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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針在他破開的傷口處來回穿梭,  絲線在他的皮肉中寸寸拉扯,痛的扶青和幾乎把嘴裏裏布咬爛,他死死忍著,  不發出一點聲音,  也不知道這樣的痛持續了多久。
    直到胸口那一長條刀痕被縫好,  他幾乎失去了意識。
    “夫君很棒了。”之沐江低頭吻了吻扶青和沾滿汗和淚的眼角。
    扶青和勉強睜了睜眼睛,  “沒關係,疼死在你手下也值了。”他又痛又累到笑不出來,這話說的配著他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不禁讓人哭笑不得。
    “去休息吧。”之沐江最後吻了吻扶青和的額頭,就去醫治下一個人了。
    這裏的時間爭分奪秒,  幾乎是在死神手上搶人,  晚一秒都也許會讓一人喪命。
    後麵被推上來的男子傷的不算很重,至少意識都還是很清晰的,他在之沐江給他治療的過程中一直紅著臉,  直到,  最後包紮好要被推開時,忍不住羞澀的說了句,  “為什麽沒有像親上一個人那樣親,親我。”
    之沐江愣了下,  莞爾一笑,  “那是我夫君。”
    那人在呆滯的神情中被推走了,  接著,是下一個
    源源不斷地傷員被送了進來,每個軍醫幾乎都沒有休息的時間,就是茅廁都是在一邊的小帳篷解決的,飯食也隻是偶爾吃上兩口就再次投入到了救人的事情。
    之沐江忙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日早上才有了休息的時間,他沒打算帶助手,所以在別的軍醫有人扶著有人照顧的時候,他是一個人回去的。
    就算累到了極點,他的腳步依然穩,腰身也依然挺拔。
    回到自己的帳篷,他甚至來不及拖個外套鞋子,一趟下來就直接睡著了。
    一覺睡到了下午被叫了起來,繼續參與救助的工作,如此又是一天一夜,他回去再睡了一覺後,才慢慢緩了下來,之後就被調去後麵照顧病患了。
    雖然也累卻不及前麵那樣需要高度的集中精神。
    而且,扶青和估計也在那兒。
    果然,病患們都是統一是躺在鋪在地上的毯子上的,其中一塊兒地比較寬敞,扶青和就躺在那邊,那兒躺著的都是千戶長,所以相對而言比較寬鬆。
    扶青和的傷很重,按理說是要重點觀察的,但是這兒的患病得實在是太多太多了,軍醫們也沒有餘力去照顧他。
    好在之沐江來了。
    自己的夫君,還傷的那麽重,當然是要看看情況的。
    之沐江走到扶青和身邊後,蹲下身給對方檢查了一下傷口,此時的扶青和已經睡著了。
    傷口沒什麽大問題。
    這讓之沐江鬆了口氣,真是萬幸,像這樣的傷,要是發炎感染,可就麻煩大了。
    他又摸了摸對方的額頭。
    體溫也正常。
    又檢查了一下劍傷等等,都沒大問題。
    之沐江笑了笑,身體倒是比原來強健多了。
    扶青和這邊放下心後,之沐江就開始一一看別的病患狀況了,果然像扶青和這樣恢複得比較好的還是少數,大部分多少有些問題,比較嚴重的,傷口又潰爛了或是發炎了。
    這些還要進行處理,切除爛肉,塗抹草藥之類的,再就是去藥房煎藥。
    一天忙下來又是沒得空閑,在半夜的時候,扶青和醒了,他嘴唇幹裂的流了血,喉嚨也渴得冒煙。
    他費力的呼吸著,伸手往旁邊胡亂的摸,想要去拿什麽,直到另一份溫熱的力道緩緩將他握緊時,才停了下來。
    “要什麽?”
    扶青和閉著眼睛,粗重的呼吸著,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注意這個聲音,隻是急切道:“水。”幹咳的喉嚨使得他的聲音沙啞極了。
    一隻手臂輕柔地將他上半身抬起,半抱在懷裏,冰涼地杯壁貼在了他幹澀的唇上,他伸著頭往前湊,迫不及待地想要喝水。
    之沐江見狀忍不住輕笑出聲,他一麵抱著對方,一麵把水杯傾斜在一個剛剛好地弧度,讓水順暢地留了下去,又不至於多地溢出來。
    喉嚨總算是得到了濕潤,扶青和灌完一杯後舒了口氣,腦子昏昏沉沉地又要睡過去。
    “還真是愛睡。”
    這下扶青和聽清了,他費勁地睜開眼皮,隻覺得猶如千斤重,累得緊,可在視線中模模糊糊倒映出之沐江的身影後,他立馬精神了許多。
    他歪過頭,埋在之沐江懷裏蹭了蹭,“沐江”難得的,帶著撒嬌的語氣。
    病痛會讓人軟弱,扶青和覺得不對,應該是病痛會讓人在與自己相愛的人麵前軟弱。
    他現在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麽。
    “還疼嗎。”之沐江摸了摸對方在自己懷裏蹭來蹭去的腦袋。
    “疼。”扶青和又閉上了眼睛,輕飄飄的回了一句。
    “夫君已經做得很好了。”之沐江俯身在對方的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便將人擺回了原來的攤子上。
    離開之沐江的大腿,扶青和戀戀不舍的睜開了眼。
    “我還要照顧別人,你先誰會兒,把身體樣好要緊。”之沐江揉了揉對方的臉,轉身繼續照顧別的病患,旁邊的一個千戶已經醒了很久了,他的傷也重,比扶青和早一天躺在這兒,現在意識清楚多了,估摸明天就能出去。
    他道了句:“我也渴了。”
    之沐江抬起對方的後腦,為其喂水,那人見狀心裏有些不平衡,為什麽扶青和可以躺在雙兒大腿上,他就不行。
    同為千戶,他跟扶青和也是認識的,開始對扶青和也是不怎麽看得上眼,據說是京城空降來參軍的小少爺,哪裏會什麽參軍打仗啊,怕不是敵人一來就尿褲子了。
    可一月下來,就清楚了,對方還是有點東西的,甚至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就立下了大功,這功足以讓扶青和再晉升一次,但奇怪的是將軍就像無視了這一切,論功行賞時,也沒有捎帶上對方。
    這樣的反差,讓本來看扶青和不順眼的人,立馬舒服多了。
    他們這些千戶熬了多久才坐上這個位置啊,扶青和呢,一來就坐上,一來就立大功麵臨晉升,結果卻泡湯了,可不就讓他們幸災樂禍了一番嗎。
    要知道那場戰役的勝利,可是讓對方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最後卻化為泡影。
    其實他們心裏都認了扶青和,但難免有著作為‘老人’的不服氣。
    現下,連這個軍營裏唯一的雙兒醫師都對對方另眼相看,可不就讓身邊的人感到不平了嘛。
    “你們醫師怎麽回事,對不同的人待遇還不同嗎?”那叫來之沐江的千戶質問道。
    “當然不,我們對每個人都是一樣的。”之沐江平淡的回了一句。
    “那你怎麽把他放自己大腿上。”都是長期跟死神博弈的人,說話也不會拐彎抹角,那千戶便直接說了。
    之沐江遲疑了一下,接著麵色微紅,“當然是我喜歡他了。”說著,他還又看了眼扶青和。
    千戶頓時更氣悶了,他狠狠地瞪了扶青和兩眼,最後不得不承認,對方的確有幾分吸引雙兒的姿色,可是要知道,這偌大的軍營,就這麽一個雙兒啊!
    竟然讓扶青和摘了去,千戶心裏那叫一個難受。
    在他獨自心塞的時候,之沐江已經轉向下一個人了,似乎他每走到一個人身邊,都會有人嗷兩聲,之沐江給對方看過表示沒有問題後,那人還會結結巴巴的要水喝,要換藥等。
    過上幾天,這次的交戰終於結束了,我方險勝,可也損失慘重,至少營裏的病患每一日都隻增不減,而那兒的位置又不夠,所以每進來一批人,都會將一批傷好得差不多的趕回他們自己的屋裏,還走不動的,就用擔架將人抬走。
    千戶們及以上的待遇會好一點,至少等傷差不多了才離開。
    扶青和清醒後,就隻能一動不動的躺著,他傷的重,不能亂動。
    而他每日的藥也是由之沐江來換,每到這個時候,就是帳篷裏的人最難熬的時候,看著扶青和跟雙兒親親我我的,他們那叫一個羨慕啊,鬼知道他們幾百年沒見過女人雙兒了。
    軍醫是可以收女人和雙兒的,可一般女人雙兒也不會來軍營就是了。
    至於軍妓,那也是有的,但得有大功的人才能享用,像底層的小兵們,每日吃喝都要靠搶,更別說女人雙兒了,根本輪不到他們。
    也是這次之後,眾人知道了,那個叫扶青和的千戶,在軍醫裏有個雙兒小情人。
    扶青和能跟之沐江親近的時間真的不多,傷剛好,就被上一級的人叫去討論策略,他們是不能直接接觸將軍的,所以有關將軍的決定,那都是由上級層層轉下來。
    又是一月過後,扶青和在數次戰鬥中脫穎而出,更在一起勝利重取得了決定性的作用,終於得到了晉升了機會,管轄五個千戶所的衛指揮使。
    他晉升的速度太快了,讓太多人眼熱。
    後來的戰鬥中被人算計,差點一刀刺進了心髒,最後由對方身邊兩個較為衷心的士兵,在群人中將他護了下來帶回了軍營。
    這樣的傷放別人身上是要沒命的,但扶青和的意誌極其堅定,他死死的撐著,直到之沐江親手為他醫治,救下了他的命。
    幾乎致命的傷讓扶青和暫時沒有了上戰場拚命立功的機會,可也讓他有了片刻的喘息。
    戰鬥過後,軍醫都沒再那般忙碌,之沐江就找人把扶青和抬回了自己的帳篷。
    就這樣,眾目睽睽之下,在士兵們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中,扶青和短暫的和之沐江住在了一起。
    “傻子,那麽拚命,若是你出事了,可怎麽辦才好。”之沐江一邊給扶青和換藥一邊輕歎,對方的身上,不過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已經布滿了各種刀疤。
    許多刀痕的位置,哪怕已經愈合,也看著讓人心驚。
    “我不會出事的。”扶青和柔和了神色,在之沐江換藥的功夫還不忘記在對方腿上揩油。
    “說的倒是肯定。”之沐江掃了眼自己腿上的手,敷藥的力度重了幾分。
    扶青和疼的呲牙咧嘴,嘶嘶的直抽氣,“輕點輕點”他還想再叫,唇上已經壓下了一抹熱度,將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立馬就安安靜靜的躺在那兒了。
    之沐江探出舌尖舔了舔,“怎得不叫了?”
    “你多親親我,我一點都不疼。”
    之沐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伸手揪了揪對方的臉,“臉皮倒是厚了許多。”竟然說出那些話半點都不帶猶豫的。
    扶青和撇過眼,“你不喜歡啊。”
    “當然喜歡。”之沐江眼角微挑,杏仁眼此時竟比天生桃花還媚人幾分,“隻是不知道夫君在那事兒上會不會更主動,更厲害些。”說著,他指尖緩緩點在扶青和的喉結上,微涼的圓潤指甲一點點從那兒劃了下來,勾過鎖骨,漫過胸膛,直至點到了那個位置。
    他壓了壓。
    扶青和倒吸一口冷氣,他一抬眼,就看到之沐江若有若無誘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最後喪氣地把臉半埋在枕頭上,“我有傷。”
    “可惜了。”之沐江舔了舔唇,快速地幫扶青和把剩下的藥換好,五指張開一點點把對方的手握在掌心,壓在了自己的那處,“夫君,那你幫幫我可好。”
    淡淡的膻腥氣在帳篷裏散開,之沐江將那東西一股腦的抹在了扶青和唇邊,“夫君,用點?”
    扶青和沒什麽威嚴的瞪了他一眼,探出舌頭,一點點的將嘴邊的東西都舔了去。
    “夫君真乖。”之沐江低頭獎勵似的親了對方一口,然後似笑非笑道:“夫君受傷了沒關係,我可以輕一點。”他意味深長道。
    扶青和麵色一變。
    許是注意到了扶青和眼底的糾結,之沐江指尖勾上了自己的衣帶,“難不成夫君不行?”
    果然,扶青和虛了虛眼,不行?誰說的,隻管上!
    在軍營裏,那帳篷的距離可是不遠的,哪怕兩人動靜極小,也讓周圍的人聽了個大概。
    之沐江輕喘著氣,翻身躺在了扶青和的身邊,臉貼著對方的肩膀,困倦的閉上了眼想要睡覺,哪想扶青和突然測過了身,將他抱住。
    這一身傷的,哪裏能側身,之沐江緊皺眉頭。
    扶青和大拇指往他眉心抹了一把,想要撫平對方皺起的眉頭,他啞聲道:“行了,剛才都做了,現在側個身怎麽了。”
    “我有注意。”
    扶青和不在意的笑了笑,將人抱住,用下巴在對方頭頂蹭了蹭,“我當然也怕啊。”
    什麽?之沐江抬眼,隻能看到扶青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我也怕自己出事啊,要是出事了,你怎麽辦。”扶青和閉了閉眼,撫摸著之沐江披散下來的長發,“但我必須去拚,不顧一切的去拚,我不能再瞻前顧後了,我也一定不會死。”
    原來,他是在回答之沐江之前問他的那句,‘你要是出事了,該怎麽辦。’
    “沐江,你知道嗎,隻要想到你在我身後,我無論如何都會活著回來。”
    翌日,之沐江出去拿飯時,周圍總有幾抹炙熱的目光定在他身上,他毫不在意。
    其實,之沐江大概也沒想到,雖然遮住了脖子上的一點點紅暈,但扶青和在他的耳後偏下的位置印了紅點。
    明晃晃的宣示主權。
    又是在之沐江帳篷裏休息了幾日,哪怕傷還沒好,扶青和也知道要離開了,這天晚上,他正往常一樣等著之沐江帶飯回來,可今天卻反常的遲遲沒有人影,他忍不住掀了簾子,忍著身上一步一痛的難受去尋人。
    之沐江端著兩份飯,前麵圍堵著兩個士兵。
    他們好像是喝醉了,說起話來也顛三倒四,“這雙兒,嗝,姿色可真好。”其中一人猛地伸出手向之沐江抓去。
    微微側了側肩膀,手從衣服邊險險地擦過。
    之沐江麵色平淡,神情都沒什麽波動,似乎帶著一抹輕蔑。
    那男人一次不成就要抓第二次,之沐江直接傾身而上,一掌拍在了對方脖子側麵的某處,那人突然全身抖了抖,忍不住蹲在地上幹嘔了起來。
    旁邊的人見狀酒醒了些許,可那股子衝勁還在身體裏亂竄,所以見狀,心裏立馬升起了一股怒意。
    一個雙兒也敢反抗,他大手一扇直接將之沐江端著的飯食翻了出去,米飯在地上滾了兩圈,最後碗扣進了土裏。
    之沐江眉頭輕皺,這軍營的食物都是隻有一份的,要是弄翻了,想再要一份可就難了。
    翻了飯碗還不夠,男人伸手就要將那雙兒抓來。
    注意到衝過來的人,之沐江退後一步,看著對方在醉酒之下,路都走不穩,想要俯身衝來,卻是一隻腳踩上另一隻腳直接將自己絆倒了。
    之沐江沒理會他,而是去撿被打翻的飯,心裏懊惱,剛才真該小心著點。
    後麵傳來聲響,之沐江知道是他們爬起來了,剛準備有所動作,突然一道腳步聲急速的像這兒奔來!
    之沐江倏然轉頭,隻在那一刹那,一個男人突然飛了出去,猛地一臉砸在了地上!
    隨後又是幾道拳擊肉的悶聲,另一個男人亦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碎石都飛了起來。
    扶青和立在原地,氣喘不止,天知道他剛才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情緒劇烈之下,就是現在將兩人打趴下了還是心跳得飛快。
    任誰一過來就看到自己的夫郎跪在地上撿翻掉的飯菜,兩個男人同時向對方攻擊去,都會嚇死吧。
    扶青和走過來,狠狠得踹了他們幾腳,直把他們踹的滿臉冒血才罷休。隨後心疼的在之沐江身邊蹲下,將人抱在懷裏安撫,“別怕,別怕。”
    之沐江也順著對方,喪氣道:“夫君,他們把飯打翻了該怎麽辦。”
    “還顧著飯呢。”扶青和無奈的揉了揉對方的臉。
    “我倒是沒事,可是夫君受了傷要是沒飯吃”之沐江環住扶青和的脖子,失落的將額頭貼在對方的胸口上。
    “我帳子裏還有點肉幹,沒關係。”扶青和安慰道,這些肉幹是李富勇給他的,在軍營裏什麽最重要,晉升、食物和泄yu,所以之前扶青和立功,李富勇為了壓他,隻給了些食物,本來還打算讓他去一趟軍妓的營子,讓他拒絕了。
    後來見他的功勞實在壓不住了,才給他晉升,隻不過,沒多久就迎來了這次刺殺,導致他不能鞏固位置被迫修養,他不得不懷疑到李富勇身上去。
    當然,這些就不讓沐江知道了。
    扶青和帶著之沐江去自己的帳子裏拿肉幹,然後一起回去,倒也不是不能在他帳子裏住下,而是藥物等治傷的東西都在之沐江那兒。
    等回去後,之沐江才注意到了扶青和已經滲血的傷口,剛才外麵夜色黑,看不大清楚,帳子裏點了蠟燭,就看得清了。
    “夫君,我給你換藥。”他扯了扯扶青和腰間的染了血的布。
    扶青和乖乖的躺下,讓之沐江幫他上藥,他的額頭不停的冒冷汗。
    疼的。
    但是平時說兩句就算了,這會兒他可不會表現出來。
    軍營裏的肉幹味道可不如外麵的好,又幹又澀,充其量隻是塊肉罷了。
    之沐江去外麵弄了些水,掰碎了肉幹,一小塊兒一小塊兒的去喂扶青和,這讓扶青和頗感不好意思,他在下一塊肉遞到嘴邊時偏過了頭,“我的手沒什麽事。”
    “夫君拒絕我的話,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之沐江低頭的垂下頭。
    “瞎說!”扶青和張嘴將那塊兒肉叼過來,“我手也疼得厲害,你喂我吧。”
    扶青和本打算第二天就離開得,因為傷口的裂開隻得又留了兩天才走。
    走的時候傷當然也沒好,但是不能再拖了。
    後麵的那段時間,他幾乎就沒跟之沐江見過麵了,除了在前線受傷被抬進軍醫營的情況下。
    隨著時間和他們在眾人麵前親密的次數,兩人的關係也漸漸被眾人所知,一般情況下隻要之沐江有時間,基本都是他去幫對方治傷。
    倒是有過不少想追求之沐江的,都是讓對方拒絕了去。
    也許是扶青和不要命的那股勁,他在軍中的名氣倒是越來越大,也漸漸被原來魏鎮將軍所帶過的老軍人們注意到。
    他們不是沒聽過扶青和來了的事,但是他們並不理會,以前扶青和來軍營時,肩不能抬,手不能提,性格又懦弱膽小的模樣讓他們記憶深刻,也是從那之後,他們再不對將軍唯一的孩子保留希望,
    但是,現在對方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劉賀晟曾是魏鎮將軍身邊的副將之一,另一個就是已經做了將軍的李富勇,而他就留在原來的位置不動,還是個副將。
    他這一輩子最崇敬的人就是魏鎮將軍,在對方戰死之後也曾對對方唯一的孩子有過希望,想著對方會不會如將軍一般出色。
    可在見過對方懦弱無力的一麵後就徹底熄了心思,但現在
    這個在戰場上那般拚死勇猛的人當真是原來那個隻知道偷懶耍滑的小孩?
    劉賀晟不敢置信的同時也是欣慰的,到底是將軍的後裔啊。
    哪怕原來再如何讓人看不起,鋒芒畢露之時也是讓人驚歎的時候。
    他故意將對方調到自己身邊,參與過幾場作戰,對方很有自己的主見和見解,幾次被逼到絕境時都有法子逃出生天,甚至去坑敵人一把,多此過後,他已經有了將人提到身邊做偏將的心思。
    偏將用於率領偏軍,主保護主部隊作戰,關鍵時刻也可用於獨立作戰。
    要是真的有了偏將的權,扶青和也算入了軍營的核心,這樣一來,李富勇定然是不肯的。
    隨著扶青和逐漸展現自身的作戰才能,他也越發焦頭爛額,雖然對方不知道自己的扶青為他所害,但到底有那個擔憂在,何況,陛下可是明說了,必須把扶青和的風頭壓下來,最好是能將人直接弄死。
    可是,無論他如何做,那家夥總有法子活著從敵方的包圍圈出來。
    在急切之下,李富勇最終選擇了一條不歸路。
    已到了一年之中最寒冷的那月,士兵們依然穿著薄薄的衣物在戰場上廝殺作戰,血和汗潑灑在地上,在殘留著雪團的地上勾勒出猩紅的戰場。
    這大概是近半年以來最慘烈的一場戰鬥,無論是大曲還是北狄俱死傷無數,最後還是因偷襲燒了敵人的糧倉才得以讓對方退兵,若是勝也是勝,可看著滿地多出蠻夷兩倍的屍體,卻也像是敗。
    之沐江跟以前一樣在後麵忙著醫治傷員,在數天忙碌下來後,一個人醫師找上了他,那個醫師是最開始帶他的人,兩人關係倒是不錯,隻不過今天來的時候麵色沉重,一起用飯的時候也支支吾吾的想說什麽。
    “張大夫,您要說什麽便說吧。”之沐江平和道,他的聲音帶著股安撫人的魔力,要是尋常,別人有什麽煩心事也就敞開心扉講了,可這次張大夫卻猶豫了很久。
    之沐江頓時明白了,恐怕是跟他有關。
    猶豫許久後,張大夫帶著沉重的語氣說道:“扶衛使,失蹤了。”
    之沐江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麵色不改,“除此之外,張大夫可還知道別的?”
    “我也是聽別的將士所說,這次其實很險,我們士兵中了對麵的埋伏,是扶衛使帶著眾人硬生生的衝了出來,後來為了讓主部隊脫險,他去燒了對麵的糧倉,本該帶著功勞回來時卻消失了蹤影,等李將軍他們找著時,隻有滿地的屍體,扶衛使不在其中,但恐怕也”凶多吉少。
    後麵的話張大夫沒說,他知道之沐江明白他的意思。
    之沐江微微閉了下眼,輕道一聲,“我清楚了。”,便擱下碗筷繼續去給士兵們治傷了。
    張大夫看了眼對方還剩下大半的米飯,默默的歎了口氣。
    一口氣給好幾個人處理了傷,之沐江的心緒才平和了下來,他手中的小刀毫不留情的割下爛肉,手中的一針一線縫得快速,對痛叫聲充耳不聞。
    沒有找到扶青和的屍體,任務也沒有提示失敗,所以,扶青和肯定是活了下來。
    但是
    之沐江快速的縫合完畢,剪斷了細繩,微微閉了閉眼,一滴汗珠落在了他的睫毛上,掛在邊沿,欲落不落。
    他似乎,有點心亂了。
    再睜開眼時,之沐江的目光變得清明了許多,也多了些薄情的味道,他手中的針線依然很快,隻有快,對病患來說承受痛苦的時間才會越少。
    他一麵縫著,一麵輕柔的安慰。
    到了晚間,閑下來後,他先去洗了個手,血從他的手上被衝刷走,還原了本身的白皙的膚色。
    他怔怔地看著血水,突然輕輕地笑了,眯了眯眼睛。
    既然說一定會活著回來,可別食言啊。
    之沐江像是完全不知道扶青和出事了一般,照常跟醫師們聊天說笑,照常每日處理病患,照常每日飲食進餐,似乎一些都沒有變化,就連張醫師都覺得扶青和失蹤沒能影響之沐江一樣。
    他自覺跟之沐江關係還可以,此時也不免有些心涼。
    扶衛使對之沐江多好,眾人都是看在眼裏的,雖然忙的很,可隻要一有空就往這邊跑,平時得了什麽賞賜也是第一時間送過來,還有每次,傷得再怎麽重,除非實在等不得了,不然他都一定要排之沐江那邊得隊。
    可現在人失蹤了,之沐江卻
    張醫師心知自己不該多管閑事,但心裏多少覺得扶衛使有點可憐。
    眾人本以為扶衛使就這麽消失了,就連他管轄的千戶也交給別的衛指揮使了,可突然有一日,他滿身是血的站在了軍營的門口。
    門口的士兵趕忙將他攙扶了進來。
    他們都知道該把人帶給誰。
    “沐江。”半靠在了之沐江肩膀上,扶青和道:“我回來了。”他沒有騙人。
    說著話的時候,他幾乎是說的氣音,讓人聽不真切,但是,之沐江聽清了,他將人放在地上,一邊燒了燒銀針和小刀,一邊摸了摸對方的額頭,“你做的很好了。”
    之前燙好的銀針,此時已經降了溫。
    線緩緩穿進了針孔。
    “夫君,忍忍,有點疼。”
    李富勇狠狠一掌拍在了桌上,大斥道:“你們的人是怎麽做事的!他怎麽回來了!”
    被斥責的人自知理虧,不願多說什麽,隻是道:“的確是我們敗了,不過我們也死了一個副將。”
    “那是你們的失誤!”李富勇煩躁道:“你們得再幫我一次。”
    “可以,不過”那人話音一轉,“你要再給我們一個村莊。”
    “休想!我該給的已經給了,是你們出了差錯。”
    “那就罷了。”那人果斷道,話落就要離開。
    李富勇見狀,在對方走出些距離後,最終還是忍不住叫道:“等一下。”
    “哦?李將軍又有什麽想說的。”
    “你的條件我答應了,但是這次,你們必須要讓他死。”
    男人挑了挑眉,“那當然,就是我們自己也不會允許兩次三番的失敗,就明天晚上吧,城左的那村子,倒是李將軍可不要帶人來抓捕我們。”
    “行。”
    “這才對啊。”男人笑了,“李將軍,現在叛國的人可是你啊,就不要苛求太多了。”
    “嘖嘖,為了弄死一個人,寧願葬送數個部隊,李將軍可真是幹大事的人呐。”
    “閉嘴!”李富勇怒道。
    “好好,那就拜托李將軍下次再傳信給我們他的位置了,記得要早點,而不是等他燒了我們的糧倉之後。”男人說到後麵,語氣冰冷。
    李富勇看著男人離開的背影,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他回營的路上一麵想著在扶青和死了後該如何擺脫這群蠻夷,一麵想著該怎麽教訓他們一番,想得入神,他沒注意到在他回到營地附近時,幾個黑影靜靜的躲在暗中。
    直到他走進之時,旁邊突然出聲道:
    “不知是什麽要事,讓將軍半夜出營。”
    李富勇倏然抬頭,隻見劉賀晟等副將偏將都已聚集於此,而在他們身後,是由人攙扶著的扶青和。
    他的身上還打著繃帶,本該是狼狽到極點的模樣,這一刻卻像是利芒,刺得李富勇顫抖了一瞬。
    李將軍勾結北狄,暫且關入牢獄。
    事情很簡單,李富勇自己解決不了扶青和,就想靠北狄,在扶青和燒完北狄的糧倉回去的途中,他打著還有別事要辦的借口,讓劉賀晟去跟扶青和對接,同時給北狄的人通信,讓他們在扶青和前去辦事的時候,埋伏了對方。
    小隊近乎全軍覆沒,隻有扶青和和一個士兵逃了出來,隻不過那個士兵半途傷口感染死了,最後隻剩下扶青和。
    扶青和在自己殺死的一個將領身上看到了李富勇的信物,他將那個東西帶了回來,交給了劉賀晟。
    一番交談過後,當劉賀晟得知自己做了李富勇的刀,自然是悔恨萬分。
    雖然有了信物,李富勇叛變的可能有了七八成,畢竟在這東西隻有將軍有,也隻有將軍知道放在哪裏,但還不足以十成的肯定,所以便有了這晚在營地附近的蹲守。
    扶青和知道李富勇要殺他,一次不成定有第二次,受傷回來後,他便一直在之沐江的帳篷裏,而幫他觀察李富勇動向的正是之沐江。
    在有了可疑的地方後,他們便開始連續蹲守,直到今天。
    將軍通敵的事情肯定是要由皇帝知曉的,而李富勇被抓後,就是劉賀晟和另一名副將柯遊掌握軍中大權。
    巧的是這兩人都是魏鎮將軍身邊的老人,關係也是極好。
    所以當劉賀晟提出把扶青和提為偏將時,他也讚同了,之後叫上扶青和,三人進行了幾次交談。
    扶青和知道他們當初對自己父親很是衷心,有種亦是屬下亦是友人的感覺,在他小的時候也對他不錯,隻不過他後來的表現的確令他們失望。
    可他不得不這麽做,至於現在,李富勇已經被捕,他覺得自己可以說些什麽了。
    他沒有直接說出李富勇殺死父親的真相,而是覺得父親的死亡很可疑這點一步步說起,除此之外就是皇上了,他也不會直接去說皇上如何如何不好,而是說著自己去救災時,百姓有多苦,朝廷的物資批下來全給吞了雲雲。
    還有關於於北狄求和一事。
    數次交談中,他潛移默化著,激起劉賀晟和柯遊對上麵那人的惡感。
    隨著後麵一同戰鬥的次數越多,幾人的關係也越加深厚,同時,扶青和也隱隱有了統領之勢。
    之沐江也隨著扶青和的勢大,住進了對方的屬於偏將的大帳篷裏。
    “你這一身傷,怕是永遠都好不了了。”之沐江一麵為對方擦拭傷口邊的血跡,一麵擔憂道。
    “屁股能用就行了。”扶青和無所謂的道了句,他現在說話是越發放的開了,突然,他像是想到什麽,一把掐住之沐江的臉,語氣危險道:“你不會嫌棄我這傷吧。”
    注意到對方眼中隱隱的不安,之沐江湊上去在對方臉上的那道疤痕上親了一口,“不會。”
    “真的?”扶青和質疑。
    “真的。”
    “你要是的確不喜歡,找些上好的藥試試說不準還能去掉。”哪怕之沐江很肯定地說‘不會’了,他還是自顧自地擔憂了起來。
    之沐江捏了捏他地手,“傻子,你現在身體還健壯地很,可是日子久了,這些傷對你可是百害而無一利,我可不想早早送你走。”他無奈的歎了口氣。
    這次,他絕對不會多花積分了。
    扶青和對這些話沒有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而是很認真的點了點頭,“你說的對,我可是要陪你活個上百歲的。”話落,他一把將之沐江抱上了床,手上不停的去解對方的衣服。
    “你身上還有血。”
    “沒關係,待會兒一起洗了。”
    之沐江摸了摸他的腦袋,隨他去了。
    曲天擎在收到李富勇叛變的信件後,第一反應是不信,後麵才是懷疑,他跟眾臣商量了一番後,選擇派了給大司馬前去監軍,至於那將軍的位置,暫時先不給任何人。
    要是擱在之前,他肯定是不會這麽做的,沒有將軍很是影響一個軍隊的凝聚力,軍中勢力多樣,很容易分化,那時戰況和北狄的戰況激烈,他多少會選個副將頂上將軍的位置。
    但是現在,隨著北邊境處局勢的逐漸轉好,無論是他還是朝中大臣都已經不是很在意那邊的情況了。
    糧草裝備什麽的該送還是送,不過已經有人開始伸手了。
    士兵們卸下糧草送進倉庫時,扶青和大致的巡視了一下,讓人把這次運來的物資數量交給他一份,等糧草卸完後沒多久,就有一份冊子送到了他的桌上。
    現在他在軍中幾乎是半個將軍的角色,而且因為李富勇被關,扶青和又借著將軍反叛的事嚴格把控著信件的流出和每個人的進出動向,所以就算軍營裏還有皇上的人,恐怕也穿不出什麽消息。
    那麽皇上也就不知道這兒的情況,更加沒辦法把手伸得那麽遠來控製扶青和。
    這就是扶青和想要,也是他在軍中站穩得關鍵時刻。
    記著物資數量的冊子有些舊,但是不影響看,扶青和花了些時間去翻看,逐漸得也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這裏記載的數量似乎比之前少了很多。
    若是一點也就罷了,可是,不止一星半點。
    次次這樣的話,按照軍中正常的消耗速度,糧草恐怕很快就不夠了。
    又是那些貪官。
    扶青和深吸一口氣,心裏怒急,都已是這樣關頭了,竟是還想著貪。
    他沒有隱瞞這件事情,跟劉賀晟說過後,召集了軍中核心將領說了一下,沒有提糧草被貪被克扣等,隻是說了下糧草於之前要少了許多,若是軍中正常消耗,後麵定會貧乏,需要商量對策。
    至於其他的,就看他們自己怎麽想了。
    埋怨有朝廷也好,埋怨上麵那人也好。
    他們對朝中的怨氣越深越好。
    等眾人商量好,開始微少的減少糧食後,又有個從京城趕來的小太監給了他們一個‘驚喜’。
    朝中要派大司馬來監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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