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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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日本,很少有“我”,通常是“我們”。
    無論在哪裏,團體都是每一個人生存的必要,團體就像海洋中的水,而每一個人都隻是其中的一頭小魚。
    像沙丁魚一般盲目的人們是不會早早意識到“我”這個概念的。
    大家隨著魚群一起前進,在沒有成熟之前,“我們”永遠是“我”的一切。
    但是被孤立的魚除外,
    就像是海洋中唯一一個沒有魚群的魚一樣,在36110萬平方公裏的廣闊海洋沒有方向,也沒有希望。
    但這隻落單的魚,會是一頭早早認識到“我”的魚。
    它很孤獨,但是幸好,它很早就習慣孤獨。
    岩子明美坐在客廳外的陽台上,他和丸橋的房間恰好是在陽台側邊,但此刻丸橋已經熟睡。
    整個小鎮被寂靜籠罩,安靜的出奇。
    月光灑滿整個陽台,也讓她的長發呈現著白金色。
    她赤裸著雙足,用兩隻白皙的手環抱住自己的雙膝,俯著身子,就坐在陽台處靜靜望月。
    頭發留的有些長,隨意地灑在地麵上。
    今天的她和往日一樣,有些失眠,沒有想要睡覺的欲望。
    其實,她很早很早之前就見過石良平,大概是小學的時候。
    說起來蠻搞笑的,別人有些青梅竹馬是從小到大就讀一個學校中的一個班級,相親相愛。
    但她和石良平卻是重小到大跟她在一個學校的隔壁班級,她很早很早之前就遇到過他。
    可以說,丸橋、西掘等人都不如她理解石良平。
    她們不知道小時候的石良平是怎麽樣的,但她知道。
    小時候的石良平並不內向,如果她沒記錯,她還和妹妹東原純關係很好,他們的父母在開家長會時還會很準時地到達。
    石良平很喜歡抓著妹妹的小辮子,放學也會帶著東原純回家。
    比幼時的她好太多了,
    那時的他並不孤獨,不會被別人孤立,是屬於她會羨慕的那種小孩。
    雖然石良平的父母會偏袒東原純,但看的出來,他們還是愛著石良平的。
    可是...大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一切都變了呢?
    記憶不是那麽的清晰呢...
    大概是他的父母開始對立開始吧,父母的關係也讓石良平在學校的生活變得艱難。
    一些小孩開始傳播關於他的母親的謠言,說他母親是搶別人老公的壞女人,說他和妹妹不是父親的孩子。
    至於是不是謠言,岩子明美並不知道。
    她從小到大都是那頭被孤立的魚,她的一切消息來源都源於別人的大聲聊天。
    有些人說話彷佛是炫耀一般,總是會特意說的特別大聲,好讓所有人都聽他講話。
    岩子很討厭這種人,但有時候又蠻喜歡這種人。
    他們就相當於廣播台的播音員,無時不在,有著天生的使命。
    反正大概就是因為他的父母,尤其是母親,石良平慢慢地和很多小孩的關係鬧的很僵,但這時候東原純和他的關係好像...應該是沒有變壞的。
    那東原純是什麽時候開始欺負這個哥哥的呢?
    岩子思索起來,
    她也有些迷茫了,如果按照她的記憶,哪怕石良平的父母關係變差了,也很長時間沒有離婚而在爭執,東原純也沒有和他關係變壞啊。
    石良平也沒有被自己的妹妹欺負啊?他還是那個脾氣很倔的小孩,
    大概是什麽時候呢,岩子伸手觸摸著自己的嘴唇,輕輕地揉捏。
    哦,好像是一個平凡的下午。
    夏日的夕陽把學校建築的牆壁染成了一片橘色,溫熱的空氣讓人很是疲倦。
    她站在三樓到四樓之間的樓梯間朝著建築後方看風景,
    走廊經常會有同班的同學,如果和他們在一起,總是會發生不好的事情,所以她總是在這個地方看風景。
    學校後方的樹林也很好看,上麵總是有些小鳥在飛來飛去,那些小鳥有時候會跑到走廊圍牆上拉屎,白色的硬硬的。
    但是那一天,她看到那個名為石良平的小男孩被一群同班同學打了。
    似乎打的很凶,她在上麵聽不到那些人說的話,但是可以聽出來是極為惡毒的謾罵,
    石良平反抗著,然後被推倒,他也用同樣難聽的話語罵回去,表情很猙獰,但是結果是遭到更過分的對待。
    這倒不是事情的重點。
    重點的是岩子看到石良平的妹妹東原純就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
    不知道是路過,還是得到了風聲。
    她似乎很慌張,猶豫了一下想要上去幫忙,但彷佛是被憤怒的叫喊聲嚇到了一樣,她最後止步不敢向前。
    她很恐懼,恐懼地雙腿在顫抖,比石良平更加恐懼。
    沒有任何人看到她,除了樓上的岩子。
    但岩子看到也不會跟任何人說,所以就相當於沒有任何人看到。
    東原純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她看著石良平,看著看著突然猛地扭頭落荒而逃。
    看著自己的哥哥在別人麵前,被別人那樣的毆打,她最後頭也不回的跑了,跑的很快很快,彷佛後麵是什麽洪水猛獸。
    是的。
    如果讓岩子說出東原純為什麽會欺負石良平的原因,
    她認為就是這個事情。
    “到底為什麽東原純會因為這件事情欺負起石良平?”岩子輕輕喃喃道,
    她想了蠻久的,甚至從小時候一直想到現在,她一直都沒想明白。
    就像她一直沒法看透別人的內心一樣,她也從來不知道怎麽揣測別人的想法。
    或者是覺得丟臉,或者是覺得無能,又或者是因為父母的仇恨牽扯到下一代,反正從那一天開始。
    石良平的脊梁骨就好像被人打斷了。
    走在路上,就好像一條狗走進了人類的世界。
    他在學校被欺負,在家裏被欺負,在學校麵臨著老師不理解的質問,在家裏麵臨著父母的謾罵。
    東原純對他,越來越很過分。
    而這個小孩又從小被告訴要“讓著妹妹”。
    岩子從那時候才特意關注起了他。
    “他變得孤獨了。”小時候的岩子站在樓梯圍牆上,看著孤零零背著書包回家的石良平,這樣說道。
    從小學到初中,從初中到高中。
    一個人吃飯的石良平變得越來越孤獨,
    但是其實,
    萬平方公裏的廣闊海洋裏,不止一頭孤獨的魚。
    岩子從來沒有跟他打招呼,大概是認為兩者不是同一類人吧,
    雖然他孤獨,但是他是一個不甘於孤獨的人,他的眼睛總是懷著一縷暗澹的希望。
    而她則不同,她是一個孤獨的魚,總有一天她要回歸大海。
    “石良平終於脫離了孤獨了。”岩子歎氣。
    “這下終於可以確認了。”
    就像什麽使命結束了,岩子輕聲歎氣,她總覺得這個世界本應該分成兩半,
    一半是不孤獨者的,一半是孤獨者的。
    現在這個孤獨的世界,終於是隻屬於孤獨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