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4 萬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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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海蒼翠,樹影婆娑。
    微風裹挾著早春未散的黴味,混雜著春草的芳香,將寧洛從睡夢中喚醒。
    然而當寧洛剛剛睜開雙眼,麵前的場景便如走馬燈般飛速變幻。
    轉眼烈日灼人,火雲如燒。
    蒼翠葉片被驕陽炙烤得卷縮了幾分,不過好歹能夠遮蔽一方蔭涼。
    偶有人影忽閃而過。
    交談的話語像是夾雜著電音,回響在寧洛耳畔。
    “飛升大典在即,也不知今年是否會有變數。”
    “難。”
    “八方無量,也就隻有截天武神一枝獨秀,有那麽點飛升的希望。”
    “就看截天武神能不能以一敵七咯~”
    “難說,就算他贏了,誰知道其他七位會不會在飛升時做些小動作呢?”
    “堂堂武神,怎可能如此卑劣?”
    “哼,你真當他們是神?不過是天賦比咱們好些的修士罷了。”
    “你自己設身處地想一想,縱使破壞截天武神飛升大業,恐將遭世人口誅筆伐。但如果放任截天武神飛升,那其餘七人未來真的還有飛升的機會?”
    另一人沉默。
    不過心聲卻回蕩在寧洛的意識深處。
    “嘁。”
    “反正在你眼裏,八方武神都是你這種小心眼。”
    “無論截天武神,還是其餘七位,都是同樣。”
    “罷了,不跟這無賴爭論了,鬧心。”
    寧洛眉頭微皺,信息有些錯雜,甚至交談的話語因為時間的錯亂重疊了不少。
    聽起來就像兩個耳機插在不同的設備上,左右聲道互相搶話,令人心生煩躁。
    但至少,寧洛聽到了所謂的飛升大典,還有截天武神的名諱。
    “截天武神......”
    “是那位飛升者?”
    不管怎麽說,至少這飛升大典是望星界至關重要的世界線節點。
    時間再複推移。
    入耳的聲音越發錯亂。
    紛雜的人聲夾雜著周遭環境的躁動,儼如蟻蟲般撕咬著寧洛的意識。
    即便以寧洛的神識造詣,都始終沒法分辨出隻言片語。
    隻能說,就算是樓上震蕩腦漿的裝修噪音,也全然比不過此刻的燥亂。
    寧洛強忍著不適,靜候著時間流速的緩滯。
    然卻無果。
    寒來暑往,歲月如流。
    甚至時間的流動越發急促,連帶著周遭的景貌都變得抽象了許多。
    寧洛意識到,出問題了。
    “應該......應該不是夢境的問題。”
    “如果飛升大典這麽重要,那麽時間理當在飛升大典之際放緩。”
    “但是沒有。”
    “所以,出問題的不是天命,而是我自己。”
    “是我沒能找到駕馭這能力的方法。”
    s級天命可以超越矩陣的規限,但也因而失去了神力加護的協調。
    所以,回朔失調的原因,在於寧洛對這個能力還不熟悉。
    但這麽說來,也有奇怪的地方。
    如果萬古一夢真的沒有矩陣的協調......
    那寧洛究竟如何發動的這個能力?
    它終歸是一條天命,是烙印在靈魂上的特異功能。
    寧洛自認從來沒有學習過,甚至都沒有試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一念追朔萬古。
    而他如今,卻分明獲得了這份出離現實的能力。
    沒有矩陣的饋賞與加護,僅僅憑借著百世輪回,幾番旅途,便擁有了這等力量......
    怎麽想,都不太合理。
    但那不是現在該考慮的問題。
    “呼......”
    “專注。”
    “如果萬古一夢是我能夠加以控製的話,現在就必須專注。”
    寧洛視野聚焦在樹海一角,極力平定心緒,試圖放緩時間。
    腳下傳來摩擦的觸感,像是立足在時間長河的沿岸,總算是沒有再隨波逐流。
    耳畔燥亂的聲音也變得清晰了些許。
    “截天武神真的飛升了嗎?”
    “我覺得......咳咳。”
    “嘁,怕什麽,這裏是青丘,附近又沒無量強者。”
    “也,也是,這不是怕念及那幾位的名諱,怕是會被感知到嘛。”
    “反正......我是覺著,截天武神確有飛升之姿,但可能在最後關頭,被其他幾位無量強者合力坑害。”
    “所以,他可能已經不複存在,飛升也不過是其他幾人編纂的謊言。”
    “若非如此,那些王朝又如何敢於在聖城附近開戰?”
    “要是截天武神真的還活著,怎會容許世人這般踐踏他留存下來的痕跡!”
    說話之人義憤填膺,激動的情緒甚至影響到了寧洛的觀測。
    周遭的情景變得忽明忽暗,儼如深夜路邊明滅不定的燈光。
    “唔!”
    寧洛感覺到自己的神識在飛速消耗,視野也驟然變得模湖起來。
    回朔的時間再複加快,寧洛強忍著不適,勉強繼續觀測。
    不過當他試著集中注意,放緩時間的流速時,卻收效甚微。
    “嘖......”
    “好像不能連續觀測。”
    “是因為,我目前的修為支撐不住回朔萬古?”
    能力是好能力,但能不能駕馭,是個問題。
    寧洛緊咬牙關,沒有鬆懈,隻是靜候著時間的流逝,同時等待著狀態的恢複。
    不過在此期間,他也始終沒有放棄觀察周遭忽閃而過的景貌,生怕錯過什麽至關重要的線索。
    然而,青丘始終是那片青丘。
    樹海萬古不變,似乎這裏的一切都仍舊保持著最初的模樣。
    能夠理解,畢竟,這裏是片寶地。
    不過這樣也很難察知到曆史的變遷。
    但機會稍縱即逝,寧洛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回朔一次,或者說回朔一次需要多久的“冷卻時間”。
    所以,他不能錯放過這次觀測萬古的機會。
    隻得憑借著冥冥中的直覺,每當心有所察時,就駐足瞟上兩眼。
    但追朔的記憶斷斷續續,所以觀測到的內容也極為有限。
    很多信息,寧洛隻能勉強借由發散的想象力去將之拚接起來,再加以補全。
    正確與否,隻得往後再做判斷。
    “青丘,自古以來就是妖狐的地盤。”
    “因為周遭妖族勢力較少,所以青丘向來都比較低調。”
    “而且,在截天武神飛升之前,望星界相對而言還算安定,所青丘也無需擔憂遭受侵攻。”
    “隻是當某一次飛升大典之後,截天武神消失無蹤,長久以來始終不曾傳回音訊。”
    “至此,望星界就亂了起來。”
    “......”
    “不對吧?”
    “不是說,有八位無量境的武神嗎?”
    “其餘七位穩定秩序,萬朝理當不敢作亂,最最多也是天下七分才對。”
    但是沒有。
    寧洛早先就從青雲口中得知,萬朝爭霸極少有結盟的情況,就算存在盟約,但也隻能維係一時。
    萬朝大都是各自為戰,但那就不符合望星界“七超多強”的世界格局。
    畢竟,這不是磨嘴皮子的和平年代,而是真刀真槍的戰亂年間。
    “所以,剩下的七位武神,果然有點問題......”
    “後人的揣測或許並非無中生有,而是他們的行為的確可疑。”
    “再之後......”
    “再之後就是望星界萬朝為了爭奪截天武神的傳承,從而爆發戰爭。”
    “直到如今。”
    “萬千年過去,仍舊沒有人能夠一統萬朝,奪取傳承。”
    毫無疑問,一統萬朝絕對能夠更加迫近望星界的真相。
    但是那樣太過急功近利,更是會在神選之地暴露寧洛的真正實力,從而引起那些盤踞在天域城的神選者的注意。
    那不行。
    不過好在,還有另一條線索在。
    “截天武神的傳承,我暫且無需染指。”
    “但是其他七位武神......”
    “你們照理來說,應該活不了這麽長吧?”
    不是咒他們死,而僅僅隻是個客觀事實。
    對於沒有飛升的尋常修士而言,壽命的極限......
    寧洛雖然沒有個確切的答桉,但至少就他回朔萬古的觀感來看,他們必不可能活到現在。
    倘若他們真的有能力一直存留至今,那問題就大了!
    或者反過來想,倘若他們真的還活著,就無疑證明了七方武神與黑潮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就像萬法界的太祖冥一那樣。
    寧洛有了新的方向。
    時間的流速逐漸放緩。
    寧洛的思緒也被逐漸拉回現實。
    模湖的意識摻雜著昏沉的大腦,近乎讓他懷疑自己的腦漿是不是都已然枯竭。
    然而當寧洛瞟了眼自己的識海,也即腦腑天庭中的那些縹緲雲霧,才意識到這麽說也沒有問題。
    天庭中的“舞台煙霧”早已悉數不見,隻留下空蕩蕩的一片宮廷剪影。
    說到底,腦腑天庭的構想雖說早就完成,但其中的內容物填充得卻是不多。
    寧洛的修途始終都在縱向發展,道途的高度雖說越來越高,當道解的細節還有諸多可以改進完善的地方。
    “神識......”
    啪啪。
    寧洛拍了拍腦門,嚐試著借此保持清醒。
    同時加緊煉化氣與血,填補神識的空缺。
    雖說望星界的戰士都以體修為主,不過就這次回朔萬古的體驗來看,磨煉神識於寧洛而言倒是迫在眉睫。
    一番調息,寧洛狀態總算恢複了些許。
    “呼......”
    “清醒了。”
    “還好,回朔的記憶還沒忘。”
    很多時候,人的夢境都難以留存許久。
    往往剛一醒轉,夢境便遺忘得一幹二淨。
    就算刻意回想,勉強記下了些許,再過半日也會忘卻大半。
    很少有夢境能夠銘刻在記憶深處。
    寧洛擔心自己的回朔隻是曇花一現,不過現在看來倒是有些多心。
    記憶還在。
    飛升大典和八方武神的線索,寧洛也記得再清楚不過。
    現在看來,這萬古一夢的確是個格外強大的能力,但局限也不少就是了。
    “回朔的時候沒法長時間觀測,一定要時斷時續,看一會兒停一會兒。”
    “否則,就會像這次那樣,整個後半程都渾渾噩噩的。”
    “這個......恐怕就算我神識抵達萬法界結局時的強度,甚至整個人泡在純靈液滴的浴桶裏,都沒法保持長時間觀測。”
    “消耗太大了!”
    “嘖。”
    甚至,寧洛分明記得,自己整個觀測的過程,人就沒動過。
    不是他不想移動,而是因為他不能移動。
    夢境中沒有空氣牆,但是稍微在時間長河中挪一下腳步,都是對神識的巨大消耗。
    】
    而且越是靠近妖狐的聚落,生靈也就越多。
    寧洛如今的神識,根本承載不了那麽多的信息量。
    恐怕堅持不到十息,意識就會潰散。
    這個能力......真的很難駕馭。
    但用處畢竟還是有的。
    至少現在探索的方向已經明確。
    “飛升大典,截天武神......”
    “到底發生了什麽。”
    “截天武神真的飛升了嗎?”
    “如果已經不在人世,那他又是怎麽死的?”
    “和其餘七方武神之間究竟有什麽關聯?”
    以寧洛的認知,可以猜測出的可能性有很多,所以妄加臆斷並不可取。
    “不過,隻要找到那幾屆飛升大典的舉辦地點,再加以回朔......”
    “我應該就能夠尋到更加有用的線索。”
    回朔的地點候補,轉眼便多了不少。
    “飛升大典舊址。”
    “截天武神的修行道場。”
    “其餘七方武神的所在之處。”
    “這些地方,應該最為接近望星界的真相。”
    然而......
    想到這裏,寧洛忽然意識到了不對。
    “不對......不對。”
    “我好像是忘了什麽。”
    “......”
    “黑潮呢?”
    寧洛撐起身子,忽而眉頭緊鎖。
    是了,黑潮呢?
    他這一通回朔,怎麽壓根就沒尋到黑潮的蹤跡?
    無論是那潛藏在望星界天地靈氣中的白蛆,還是深埋於望星界地脈之下的死氣,都不曾展露片鱗。
    解密半天,連正主的影子都沒看到。
    寧洛一拍額頭,但眉頭又很快舒緩。
    “不急。”
    “地方選得不好,不夠迫近望星界的核心。”
    “而且......”
    “還有個問題。”
    寧洛微眯著眼,艱難撐起身子,舒展筋骨。
    待得內息調理妥善,他望了眼遠空映紅的天穹,隨即索然無味地收回目光。
    繼而找到了鬆風。
    “問你個事,這五方化玄經......是什麽時候開創的?”
    “是在截天武神飛升前,還是飛升後?”
    鬆風神色一滯。
    他微張著嘴,神色滿是古怪。
    這叫什麽問題?
    五方化玄經是什麽開創的,和截天武神是什麽時候飛升的......
    這兩個問題有必然的聯係嗎?
    還有......
    鬆風僵滯地別回頭,瞟了眼遠空。
    不是,這是問這種問題的時候嗎?
    但既然是寧洛發問,他也不得不答。
    “記得,好像就是截天武神飛升後不久?”
    寧洛微微一笑,滿意地點了點頭。
    探索的方向,又多了一個。
    五方化玄經的創始人......也有問題!
    “是時候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