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左右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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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為重視自己無形中立下規矩的鄭儼,一杯水酒一飲而盡,哈著酒氣搖著頭,心裏頭則是仿佛有開水在翻滾。
客套的寒暄已經說完,接下來就該說點兒實際的東西了,但這些話該如何對徐仲禮說出口,而且又能夠止損自己主動破壞自己的規矩後,還不在徐仲禮麵前處於被動,維持著他安和縣令的高姿態,這就讓鄭儼很是糾結了。
對於安和縣令鄭儼,徐仲禮也從其他同僚口中旁敲側擊的了解過一些,知道此人頗為貪財,且交友甚廣。
不過就在那幾日,徐長亭在他的書房裏與他談心,說是打算在半龍村建一個書院,還要建一個酒坊的計劃時,徐仲禮便不動聲色的把給鄭儼遞請柬這件事情給按了下來。
到時候自己主動遞請柬以及有求於他時,恐怕很難不在鄭儼麵前處於被動的局麵。
加上他也知道如今朝廷正處於一種變革的微妙之際,禮部侍郎的身份或許不會讓人重視,但國子監祭酒的身份,則就顯得意味深長、讓人不得不重視他徐仲禮是否皇恩浩蕩了。
徐仲禮在回到丹鳳城後,本也打算抽出時間主動給安和縣令鄭儼遞請柬的。
“國子監舉薦、定品……行、但也不行。”徐仲禮搖著頭,微微歎口氣,道:“不瞞鄭兄,國子監可謂是人微言輕,凡事還需要經吏部核準才算。吏部左侍郎李衝……鄭兄想必應該不陌生吧?”
“實話實說,鄭某還真不熟。”鄭儼搖著頭如實道。
別看禮部、吏部好像相差不大,但明顯吏部的官員要比其他官員,不管是在人前還是人後都要顯貴很多。
就像鄭儼這個縣令,若是在其他地方,那就隻是個縣令,但在丹鳳城,這個縣令就是比其他地方的縣令要顯貴很多。
徐仲禮恍然,哦了一聲道:“哦,差些忘了,李衝李大人的公田授在了清平縣,難怪鄭兄與李衝不熟了。”
徐仲禮如此一說,鄭儼的神情頓時間是顯得有些不自然,總感覺徐仲禮這番話是在含沙射影:自己定下的不主動拜見其他官員的規矩。
“鄭兄問這些,可是……為朝廷找到了棟梁之才?”徐仲禮在鄭儼下意識的低頭掩飾時,很巧妙的把剛剛的含沙射影掩過。
鄭儼也是神情恢複如常,有些謙虛的擺了擺手,道:“談不上什麽棟梁之才,但還算是有些才華。但正如坊間所傳:上品無寒士、下品無士族,此人雖出身寒門,可無論是品性、德行、聲譽、才情都乃上乘之選。”
徐仲禮認真的點著頭,隨即笑了笑,端起酒杯與鄭儼一飲而盡,而後道:“鄭兄,徐某雖頭一次與鄭兄結交,但今日這酒喝的舒暢,便冒昧提醒鄭兄一句?”
“徐兄太過客氣了,徐兄能幫我指點迷津、答疑解惑,可是我求之不得啊。”鄭儼急忙為徐仲禮斟酒道。
“鄭兄言重了,隻是徐某認為……這上乘士人就如同佳人一樣,萬萬不可輕易錯過啊。畢竟一旦錯過就可能對他人投懷送抱了。鄭兄說是不是?”徐仲禮跟著虛心受教的鄭儼再次端起酒杯道。
這番話看似並沒有說什麽,但若是場合、氣氛對的話,那就正好達到了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境界。
若是男女之間的情愛之事兒,那麽這番話就如同於一個女子給了男子一個心扉之門為你開的提醒。
對於男子而言便是一個一親芳澤,以及願意再進一步,甚至是深入了解的機會。
試問哪個男子不會心花怒放、怦然心動?
鄭儼腦海裏飛快的回憶著剛剛與徐仲禮的交談,尤其是提到吏部侍郎李衝時,徐仲禮的神情讓鄭儼是好像悟到了什麽。
隨即心照不宣的跟徐仲禮一同放下酒杯,做開懷大笑之狀。
酣暢淋漓的笑聲漸漸消失,鄭儼是一臉的相見恨晚,歎道:“徐兄每日既要忙於禮部之事,又不能失職於國子監,可謂是頗為辛苦啊。怕是都難得抽出時間,在這麥收之際去看看公田的收成吧?”
“犬子昨日自告奮勇跑去了半龍村,除了看看收成如何,還說是想要為半龍村的農戶做點兒什麽。昨日臨走時告訴我,說是什麽想要在半龍村建個書院,還要學釀酒,我說你這不是胡鬧嗎?但看他興致頗高,便沒有阻止他,總比在家裏天天惹我生氣強。”徐仲禮笑嗬嗬的不經意說道。
鄭儼的心則是砰的一聲,腦海深處都仿佛像是被什麽重物砸了一下似的,讓鄭儼是隱隱有些恍然感。
心裏頭暗罵了一聲老狐狸,但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還得裝作極為有興趣的樣子,迫不及待的問道:“哦?有這事兒?這是好事兒啊。對了,敢問徐兄,既然這要建書院,要釀酒,那沒有空地建……。”
“犬子的話豈能當真?如今不過十七歲,這些年又被他母親嬌生慣養慣了。說實話,也不怕鄭兄笑話,我啊……根本不看好犬子在半龍村能做成什麽,怕也是三天的熱乎勁兒。至於他真要建書院、酒坊的話,公田給他撥出……。”徐仲禮侃侃而談,在提及自己唯一的兒子時,讓鄭儼感受到了滿滿的恨鐵不成鋼的失望感。
但這恨鐵不成鋼則也是意味深長啊。
“半龍村山腳下我記得有的是荒蕪之地,徐兄若是有意……。”鄭儼突然一拍桌子,豪爽道:“這件事情鄭某做主了,今日與徐兄在此把酒言歡一見如故,可謂是相見恨晚。令公子既然有為半龍村百姓謀福祉之心,這土地之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了。”
“這怕是使不得吧?”徐仲禮深思熟慮道。
“不過是一些荒蕪之地而已,即不占半龍村百姓的私田,更不會牽涉到徐兄的公田,所以……有何不可?”鄭儼顯的很大方的說道,隨即在徐仲禮端起酒杯敬他後,也跟著豪爽的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但此時熱情坦誠、一見如故的兩人則是各懷鬼胎。
徐仲禮在揣摩鄭儼除了想要通過國子監舉薦他人入仕的原因外,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
而鄭儼則是在肚子裏對徐仲禮一直咒罵不停,本以為他主動拜見徐仲禮,就算是處於了被動局麵,但隻要處置得當,應該不會損及自己的顏麵。
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回到丹鳳城穩如泰山的徐仲禮,在沒有主動給自己遞請柬的情況下,竟然早就已經在心裏算計上自己了。
剛剛那一番話,與其說是徐仲禮說出來的,倒不如說是被他鄭儼給逼出來的,而且還讓他不得不做這個人情給徐仲禮。
當然,鄭儼之所以如此大度,除了對徐仲禮有所求外,自然是也有他的打算。
那便是前些時日,他已經通過其他人得到了陸睿的暗示,不為別的,隻是希望能讓半龍村出現新的耕犁一事兒,與禮部尚書聯係到一起,而後讓朝廷知曉、重視此事兒。
至於目的嘛……無非就是為陸睿回到丹鳳城任禮部尚書增光添彩、開拓仕途,甚至是得到皇上的讚賞且更進一步。
所以鄭儼既然答應了陸睿,那麽雖然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得罪徐仲禮。
但因為兩人的莊戶都是半龍村的農戶,所以這件事情,在鄭儼這裏一個弄不好的話,還是很有可能讓他兩麵為難、裏外不是人的。
不過今日與徐仲禮見過了麵、吃過了酒,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邊答應了幫陸睿給工部上文書時,提及半龍村新耕犁隻跟陸睿有關。這一邊,自己則許諾給了徐仲禮荒蕪之地一事兒,可謂是一碗水正好端平。
做到了真正的左右逢源。
“敢問徐兄,眼下這……朝廷繼續推行之考課法,對於舉薦品評可有何說辭跟定論否?”鄭儼斟酌著言談話語,盡量不讓自己的目的輕易被徐仲禮一眼看穿。
徐仲禮微微沉吟了下,微笑著問道:“請問鄭兄如今可否聽過這些坊間傳言: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
“聽倒是聽說過,但這些不過是坊間傳言,就像那上品無寒士、下品無士族,不過都是人雲亦雲……。”鄭儼斟字酌句道。
徐長亭已經去了半龍村,以這小子的性格,恐怕等麥收後,他就會動手建書院跟酒坊了。
而半龍村他看上的那百畝荒蕪之地,自己當初可是在徐長亭麵前打了包票的。
“對了、徐兄,鄭某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想要請教徐兄為鄭某解惑。”幾番猶豫跟糾結後,鄭儼率先有些坐不住了。
徐仲禮的城府顯然是超乎了他的想象,這也讓他內心不免感到欽佩:難怪一介寒門能夠爬到今日這般高位,就這份城府自己就自愧不如啊,且得在官場上繼續學啊。
“哦?鄭兄請說,徐某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徐仲禮放下酒杯,坦誠笑道。
徐仲禮顯然要比鄭儼更能夠沉的住氣,即便是他也知道,一會兒肯定要跟鄭儼提及半龍村的事情,但此刻的徐仲禮,依然還是一副不動如山的姿態。
鄭儼的主動相邀自然就落在了徐仲禮的預料之中,甚至就連兩人相見的情形,是否會有人陪同,徐仲禮都一點兒沒有猜錯。
“不管是不是坊間傳言、是否可信,但如今這些話都在皇上的……。”徐仲禮手指點了點桌麵,道:“皇上可是天天看的見啊。”
“難道國子監舉薦定品也不行?”鄭儼像是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當然,更是覺得好像自己的一條財路要被朝廷掐斷了。
不管當初徐長亭在西寧究竟鼓搗過什麽,是否鼓搗成功了,最後又是什麽樣的結果。
在徐仲禮看來,自己唯一的兒子隻要願意折騰,那就是好事兒。
徐仲禮沒有想過徐長亭要在半龍村建書院與酒坊是不是胡鬧。
畢竟,在西寧的時候,他就已經知曉一些徐長亭喜歡瞎鼓搗的事情。
何況不管是書院還是酒坊,不管怎麽說都是正事兒,總比一天到晚遊手好閑、偷雞摸狗的要強一些。
再者有他這個老爹在背後為他撐腰護航,那麽隻要他願意,隻要不傷天害理、不欺壓莊戶,徐仲禮就都願意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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