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諾瓦亞斯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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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元曆578年,1月1日,克魯斯德新曆新年,炎火帝國公曆新年。
    克魯斯德聯邦,冰原省西南,諾瓦亞斯克城郊,“永赤盡地站”。
    大約早上8點,天空已徹底自我驅散了屬於長夜的漆黑與黯淡,無數金色的浮光飄蕩於光禿的“密林”間,高聳的橡木如衛士般林立於城市郊外,似是要守護城市,以避免這座從“灰燼”中重生之地,再度遭受遠在千裏之外冰臨省的“無心人浪潮”。
    “旅客們,卡-永專線已抵達最終站,請各位旅客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下車,請勿在車廂內遺留任何物品。否則,按照《聯邦臨時交運管理條例》第五十一條第三款規定,當您於終點站走出車廂時,留在車上的一切物品歸執政團物資組公有。”
    列車上的喇叭在列車抵達站點的同時即開始了循環播放,不知是電力得到了補充,還是周圍的空間內磁場穩定,比起兩小時之前,這次的喇叭完全沒有任何嘈雜之音,反倒是給人一種舒適的清晰感。
    走入髒亂站台的達克和萊特兩人並沒有帶多少行李,隻有一隻單手就能隨意擺動的手提箱,以及別在腰間的武器。
    從這趟“臨時Kd02號”列車上走下的人並不多,雖說不少衣著還算得體,不是戴著高筒帽穿著西服的異能者紳士模樣,就是像達克這樣披著土黃色軍用棉大衣,戴著厚重護耳帽的聯邦軍人。
    但萊特很明顯能看出,這些人無一例外都非常疲憊,即便在車廂時呼嚕聲不絕於耳,可那種長期戰鬥或是逃難留下的疲態,就憑飽睡一兩天是根本無法緩解的。
    而且,包括達克在內的聯邦軍人臉上都掛著大小不一的傷疤,軍用製服無一例外都有破損和暗紅色汙垢,他們……如果不是從前線輪換下來的話,那就一定是瞞著長官“順利轉進”的成功之士。
    達克拉著對周圍環境一臉茫然的萊特,跟著人群一起走到了站台之外。在陽光的熏陶之下,萊特發現,在人類世界中所處的兩個月已經驅散了他體內大部分在“紅幻遺跡”中染上的“殤”。
    這也使得晉升到序階3:戰鬥等級的萊特逐漸融合了手臂處“窺探之鐲”留下的序位魔物力量。
    現在的他,即便不念動任何咒語,不去刻意湧動任何魔源力,也能看到周圍環境和人們體內的魔源力幻化的色彩。
    這片位於水域省最東邊,靠近南山區“永赤火山”的車站內充斥著細微自西而來的藍色煙霧,以及自動飄過的紅色微光,它們如輕紗一般籠罩於半空,為整片略顯荒涼之地增添了幾分詭異的色澤。
    “諾瓦亞斯克,從沃夫亞給我留下的信件來看,它原本不叫這個名字,是因為‘無心人浪潮’將它徹底毀滅過一次,留下了大量難以鏟掉的灰燼,所以在重建之後,由‘失敗者’大衛·魯裏克於新元414年重建。”站在人群之外,達克開始向萊特簡單介紹不遠處能看到一點痕跡的城市的曆史,雖然他從未來過這裏,但隻要有了沃夫亞留下的繪聲繪色文字描述,他也能扮演導遊的角色:
    “之前,這座城市應該叫作哈莫斯克,在蒸汽元中前期,克魯斯德帝國與普托亞帝國結盟時,普托亞總督賽斯·普托裏安援建的工業重鎮。這座城市背後是山,左邊是沼澤,北麵在當時是一片人跡罕至的沙漠,雖不具備任何商業能力,但地理位置絕佳,數任被驅逐出都城的舊帝國皇帝,都是以此為基地擴展勢力,再度回到了權力的寶座。”
    “這座城市,聽起來有些傳奇。”萊特略微收起了“窺探之鐲”的能力,眼前的世界總算恢複了清晰,他偏頭看向達克,繼續說道:
    “既然是工業重鎮,現在還有機械工廠嗎?就像……嗯,日涅人的切卡夫斯克一樣?”
    “當然是有的。”達克頷首,指著遠處飄升的白煙道:
    “雖說重建後的諾瓦亞斯克損失了一半的工業能力,它生產軍事裝備和工業半成品的能力部分被科尼格省所取代,但現在不是冰臨省以西的領土剛淪陷嗎,很快這裏就會聚集數量可觀的聯邦軍人,要不了三個月,恐怕就能回到新元前的巔峰。
    “這樣啊,看來,等冰臨省淪陷後,諾瓦亞斯克又能發揮它在曆史上的功能了……一個完美的反攻基地,聚集著大量來自西部的人類,他們或是懷著複仇的火焰,或是懷著解救人類的理想,或是充斥著一番建功立業的鬥誌,想想都覺得刺激。”萊特雙手握拳,眼中幾乎在放出激動的光輝。
    可達克的下一句話卻結結實實地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要是克魯斯德人真有這個能力收複家園的話,沃夫亞也不會讓我們往東走了。要知道,在格納季防線崩潰之後,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聯邦委員會幹的那點醜事就被聯邦各據點內的人類知道了。
    “就單憑一年前‘舊日的花火事件’,瓦西裏就足以被釘在聯邦罪人的恥辱柱上,為了獲取打破‘卑斯魯乃’地區‘風牆’,開啟‘紅幻遺跡’的能量,他竟真的啟動了序位魔物,向‘古舊神明’獻祭了4萬多人。
    “不光如此,為了維持所謂‘格納季防線’的穩固,實現他夢想的‘寰宇能量演變台計劃’,瓦西裏早就把東部各省的人力、物資和食物抽調幹了。現在,包括諾瓦亞斯克、冰原城、乃布斯克這些大城市在內,留下的不是老弱病殘,就是和聯邦不對付的異能者,自保都有些勉強,要是遇到在荒野間為了‘覓食’自發組織起來的‘無心人浪潮’的話,就隻有逃命的份嘍。”
    達克冷笑了幾聲,雙手背在腦後,用一根手指隨便劃拉了周圍一圈,繼續說道:
    “這處‘永赤盡地站’,至少在三年以前,我來這裏處理魔物事件的時候,還有兩個用於保護鐵路線安全的軍事營地。哦,你看那裏,原本有一座二十多米的了望塔,就像新風鎮的‘臨塔’一樣的軍事建築,現在就剩下了半截磚塊了。還有這裏,這裏……廢棄的營地要麽被流浪者借居,要麽直接被獨立武裝占據,這裏的行政長官完全不敢去管。
    “你看,還有這裏,也不知道為什麽,遍地廢棄的物資都沒有人去收集,這些逃過來的聯邦士兵基本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萊特順著達克所指的方向由遠及近看去,的確,那些軍事營地殘骸早已破敗不堪,除了淩亂堆砌著的人類與動物的骨骼與其交相輝映。
    近處的地麵上都是槍械的殘骸與各類軍用物資,有些還很新,都能勉強使用,卻並沒有任何“拾荒者”來拿。
    萊特走近,拾起一件繡著克魯斯德聯邦“雙頭鷹”徽章的軍官長袍,湧動起體內的紅色魔源力,將其灌入右眼,啟動了“焚黑視界”。
    一陣紅色的霧氣劃過,萊特仔細端詳了一番袍子,又看了看這些物資,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就連透過“焚黑視界”的視角也沒有觀察到任何能量的氣息。
    “這些物資,似乎並沒有任何異常,這件棉製的袍子還很新,隻是沾上了一點灰塵而已,我不明白,為什麽這些還能使用的物資會被隨意丟棄在這裏,卻沒有人來收拾,難道是他們的物資儲備充足,看不上這些?”
    “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萊特?”達克笑道:
    “物資充足倒有可能,可要是連失落者都不願意撿拾的話,肯定是有其他原因,我想,隻有等進城市後,找到‘紫發安娜’他們才能得到答案了。”
    正在這時,一輛簡陋到幾乎隻剩下輪子的三輪機械車來到了萊特和達克倆人麵前,伴隨著隆隆作響的發動機聲音,以及揚起的嗆人沙土與黑暗,一個粗獷的聲音從駕駛位置傳來:
    “嘿,小夥子們,是從西邊來的吧?我看你們應該是剛從火車上下來,要去諾瓦亞斯克的對吧?”
    “沒錯。”萊特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雖然無法判斷眼前之人的善惡,但憑他序階3的實力,加上被譽為“邪惡神明”的力量,恐怕沒幾個人敢打他的主意。
    “那就對了,上車吧,我們‘永赤擺渡團’就是專門從車站拉你們去城市的。這裏距離城市還有二三十公裏,現在路況不好,要是徒步少說得五個小時,坐我的車最多40分鍾。”
    見萊特和達克還有些猶豫,既不回複,也不離開,那粗獷聲音的主人繼續推銷他的服務道:
    “現在是……嗯,早上10點,如果徒步的話,你們至少也得下午三點才能到。最近城市行政長官,那個叫沙涅娃的女人可是下達了命令,每天下午兩點半開始就會關閉城市,禁止所有人的入城登記。小夥子們,要是你們錯過了時間,就得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獨立武裝營地了。
    “要是去那裏住,被訛點錢還是小事,關鍵是最近幾天老有怪獸在城市外邊遊蕩,聽說好幾個營地都被摧毀了,那慘狀,嘖嘖,我都沒辦法形容……”
    “行了,行了,別說了,我們坐,要多少錢?”達克擺了擺手,不想和這些所謂的“永赤擺渡團”過多糾纏,不過要是這人說的是實情,他們倆下午兩點半之前到不了城市的話,的確會生出許多麻煩來。
    “來,價錢不貴,一塊新盧布就行。先坐上來吧,等到了城市門口,你們再給錢不遲。對了,我叫‘赤狼’,有點東方契丹裏斯的血統。”
    在“赤狼”的招呼下,萊特把他們的行李,那隻手提箱放在了“赤狼”的三輪機械車的“微型貨箱”裏,並用繩子結實地捆綁了一圈。
    接著,兩人坐在了簡陋“敞篷”機械車的後排位置。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馬達沉重的轟鳴宛若不斷炸響的驚雷,讓達克和萊特兩個異能者都被迫捂住了耳朵,機械車啟動後,不斷地顛簸、搖晃,讓他們被迫死死抓住仿佛隨時都會散架的把手,避免被甩飛出去。
    好在,上了公路之後這種情況略微緩解了一些。
    “‘赤狼’大哥……啊……,你確定,你這機械車不會散架嗎?”達克捂著磕到車頂邊緣的腦袋,吃痛地問道。
    “肯定不會,你放心,小子,要是車壞了我不收你們錢就是了。”“赤狼”語氣豪爽地說道,不過很快,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失落,隨著發動機聲音顯得不那麽嘈雜,他的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不過啊,最近物資倒是的確越來越短缺了。這裏的工廠和工人,因為去年的戰爭被拉走了很多,原本我們這裏就沒有什麽商隊過來,這些機械的原材料,鋼鐵啊、橡膠啊什麽的都靠這幾節火車皮來運。可最近兩個月,運送物資的車是一輛也沒來過,倒是運人的車一趟接著一趟。現在還好,無非是我這輛‘老夥計’暫時沒法大修,要是再多運點人,恐怕到時候吃飯都成問題了。”
    “所以說,那個行政長官,叫什麽沙涅娃的,才搞出定時關閉城市這一套,來限製人員流入?”達克皺著眉頭,分析道。
    “應該是這麽回事了,在聽到西邊聯邦士兵潰敗的第一時間,她就下達了命令,聽說,城市執政團的不少聯邦委員會成員都反對她,可沒過幾天就都神秘消失了。我想,應該不止我們諾瓦亞斯克一個城市有這種情況,我們東邊的很多城市估計也大差不差。”“赤狼”回應道。
    混合著嘈雜的機械運轉與發動機轟鳴聲,三輪機械車駛過充斥著死寂氣味的公路,這台還不算孤獨的破舊機械與一顆顆傾斜成奇特角度,蜿蜒扭曲的漆黑枯木擦肩而過。
    天空中刺眼的冬陽使得空氣泛起一輪輪可見但無法觸及的漣漪,光禿的戈壁與遠處奔騰的河流形成了一幅怪異、誇張的詭秘對照。孤零零的煙囪和僥幸沒有倒塌的廢棄建築於傾頹的瓦礫間聳立著,使得這片開闊的“通衢”大道上縈繞著一股壓抑的怪誕感覺。
    三輪機械車走過了一片雜草叢生的廢棄麥田與荒蕪土地後,三人總算到達了諾瓦亞斯克的城市外圍,隻是這時,從通向城內的“二號檢查點”開始,沿著近十米高的圍牆早已排了差不多一公裏長的車輛。
    “赤狼”隻得習慣性地點燃一支“內卷花香煙”,倚靠在駕駛座上,示意達克和萊特耐心等待。
    正在這時,萊特聽到了從高牆處傳來的陰沉小調彈奏的東方樂曲,在略顯憂鬱的音調中,一個陰柔的少年嗓音,正在用萊特熟悉的東方語言吟誦著詩句:
    “靈龍異冰生;”
    “明暗之霽惘霧起;”
    “獨行未明終。”
    萊特好奇地探出身子向上望去,卻正好與那位手持東方樂器、穿著工裝背帶褲的白發少年目光對視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