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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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子窈其實是不大愛哭的。

    從小到大,她從未受過什麽委屈,便不會輕易的落淚,怕疼還須咬牙緊忍,至多含淚,隻因著哭出來會顯得有些掉價。

    誰知,有口難言,當真要比剜心還疼得千倍、萬倍。

    她根本開不了口的。

    沈要嘴裏的那一句喜歡,是她咄咄逼人之下逼出來的喜歡。

    她不敢要,也不敢信。

    如此,她便更不敢應了。

    蕭子窈於是胡亂的揉一揉眼睛,倏爾甕聲甕氣的說道:“已經沒什麽所謂了。不過是心不在人在,我早就看透了。”

    沈要默著,心下幾乎涼透。

    平日裏,他總是站得很直,這會兒子卻像是有些局促似的,隻微微的含著胸。

    他直覺有些配不上那嶄新新的衣裳了。

    非但如此,一個吃著殘羹剩飯長大的、走狗一樣的小兵小卒,又如何配得上錦衣華食、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呢。

    一切,終是虛妄。

    如此,他便頂著一張灰蒙蒙的臉,滿身無一寸淨處,盡是些木屑揚塵,倒像個稻草人似的,隻呆呆的歪在了角落裏。

    蕭子窈不理他,他便挪不動一寸。

    他到底是站得有些久了,熱茶也靜下來,沒有嫋嫋的白煙冒著,好似斷了生氣。

    如此,分別不言不語,心與嘴一起死寂。

    索性,鵲兒嘰嘰喳喳的闖了進來。

    “小姐,方才來了個人,說是給您送東西的!”

    “可是梁府的人?”

    鵲兒疑心道:“正是……而且,那人更是梁二少爺的人。”

    蕭子窈一下子跳了一起來。

    “東西在哪裏,快讓我瞧瞧!”

    她很是情急的,鵲兒隻好癟著嘴托出了一隻錦盒。

    “小姐,您前先日子與梁大少爺走得那麽近,還去他的莊子裏住,外麵的人都知道了……您若再收了梁二少爺的東西,保不準是要被指摘的。”

    “指摘就指摘,反正我又不稀罕嫁給他們。”

    蕭子窈一麵滿不在乎的說著,一麵火急火燎的掀了錦盒的鎖扣。

    碧玉金絲絛,麝香半分蜜和同。

    卻見是幾隻頂頂上乘的生麝香,黑金顏色,潤而不油。

    蕭子窈眸光大震。

    如今,四海戰事難平,藥材的生意最是難做,區區一塊栗子大小的麝香已然千金難求,又何況是整整的一大盒子?

    梁耀分明是很不受寵的,又怎會搞到這些稀罕的玩物?

    如不是有門路,那便是有手段了。

    然,有手段的人物,卻偏偏不會是善茬。

    蕭子窈說話的聲音也發顫。

    “鵲兒,你快去把給我二姐保胎的那位大夫請過來,越快越好!”

    “小姐,今天的天色已經有些晚了,不如改明……”

    “快去!”

    蕭子窈重重的叱道,“他若是嫌天色晚了,就打些賞賜給他!總之,我現在就要見他!”

    鵲兒一下子噤住了聲。

    蕭子窈如此雷霆,她便不敢怠慢。

    於是,隻福了福身子,便速速的領命下去了。

    窗外是微沉的夜,四下裏靜悄悄的。

    蕭子窈瞥一眼沈要,忽道:“呆子,腿腳站麻了沒有?”

    沈要緊閉著嘴巴,隻輕輕緩緩的搖一搖頭。

    蕭子窈歎道:“你站過來些!離得那麽遠作甚,我還能將你吃了不成?”

    說罷,便拉拉扯扯的去牽他的手。

    “呆子,快來試試衣服合不合身。”

    她小聲說著,似是認了栽的樣子。

    可她分明才是勝者,隻贏盡了他,更贏了個大滿貫。

    沈要不由得心生退意。

    “六小姐,我很髒。”

    “沒關係的。”

    蕭子窈勾著他的手指勸誘道,“我都不嫌棄你髒,你怎麽自己嫌棄起自己來了。”

    他最吃不得蕭子窈的這一套。

    她隻管溫言軟語的打發著,他便低伏而從。

    似是一條好打發的狗。

    沈要果然解下了衣衫。

    換罷了新衣,他便有些局促,竟如幼童似的,先撫一撫領子、又抻一抻袖子,一時沒了站相。

    蕭子窈笑說:“別動來動去的。你放心,我的眼光難道還會有差?好看著呢。”

    沈要窘道:“讓六小姐見笑了。”

    沈要向來冷言寡語,形容也淡漠,眼下,蕭子窈見他如此,反倒覺得新奇。

    “你好呆哦。多大的人了,穿個新衣服竟還緊張成這副模樣!”

    蕭子窈隨口道,“你以前到底過的是什麽日子?”

    沈要默了許久,終於啞著嗓子開了口。

    “沒人會給我裁衣服。”

    “那你爹、你娘呢?”

    “死了。”

    沈要木然道,“早就死了。”

    蕭子窈兀的哽住了。

    “我不是故意問起的……”

    沈要淡淡的說:“六小姐不必自責。他們死了太久了,我記不大清了。哪怕有些感情,該忘的也忘光了。”

    他微微的皺一皺眉,很吃力的回憶著。

    “我好像也不姓沈,也不叫沈要。我爹娘死時,我還很小,不會識文認字,更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有人在垃圾堆裏撿到我,要把我帶走。當時,路口正好有一個沈記雜貨鋪,就隨口讓我姓沈了。

    “其餘的,我隻記得我娘喚我一句‘阿要’。可是字典裏有那麽多個‘要’字,我究竟該是哪一個‘要’?反正我這人便不大重要,起名便用了一個很重要的‘要’字。因為這個字經常寫到,所以好記。”

    他隻將一切說成一段陌生的、遙遠的故事,卻與他無關無係。

    他很難得說得許多話,如此絮絮的說完了,臉色便有些僵。

    然,蕭子窈卻一字一句道:“呆子,你想的不對。”

    沈要不解:“哪裏不對?”

    “你不是可有可無、無足輕重的人。”

    蕭子窈定定的說,“你之於我,非常非常的重要。”

    她很堅決,雖不怎麽笑著,卻也十分動人。

    沈要一時失神,更有些恍然。

    “六小姐為什麽會覺得我很重要?”

    蕭子窈倏爾歎道:“因為我要你,別人更替代不了你。這樣的理由,你肯認嗎?”

    沈要頓時滯住了。

    大約是那皮夾克太暖人,小白樓裏又燒著地龍,如此,一來二去,他的臉便燙得有些厲害了。

    “隻要六小姐肯要我,我便死而無憾了。”

    他很低很低,簡直低到了塵埃裏去。(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