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主任若有所思的瞥了一眼低眉順眼的周燦。
    她隱隱猜測，或許與周燦有一定關係。
    當然，真正的聰明人都是識破不說破，她並不會點透此事。
    “唐主任、婁主任請放心，此事已然如此嚴重，醫院定會積極采取措施加以防範。”龐副院長感受到了一絲壓力，於是當著幾人的麵做出口頭承諾。
    隻是官字兩個口，說出來的話能不能落到實處又是另一回事。
    “龐院長，恕我冒昧說兩句。其實我們急診科目前已經是人心惶惶，醫護人員的正常工作都受到了嚴重影響。沒哪個醫生與護士接診患者時不怕挨打的。”
    周燦與婁主任等人來之前早就商量好了，由周燦挑起話頭，然後婁主任在後麵推動，盡量逼著醫院做出實質性的承諾。
    最好能拿出合理的解決方案，並且給出落到實處的日期。
    “小夥子到底年輕，不知這社會的艱辛。任何一份工作都沒有容易二字。你當初選擇學醫時，誓言中就有這麽一條，我決心竭盡全力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維護醫術的聖潔和榮譽，救死扶傷，不辭艱辛，執著追求，為祖國醫藥衛生事業的發展和人類身心健康奮鬥終生。”
    龐院助不愧是搞行政的，對於醫學生的誓詞倒背如流。
    “若是怕苦怕難，你當初學什麽醫啊？患者和家屬不滿意，我們盡力爭取讓他們滿意。而不是害怕被罵，甚至被家屬打，就選擇逃避的態度對待。”
    講大道理，估計沒人是這些領導的對手。
    人家說起來都是一套一套的。
    “我不怕苦不怕累，但是我害怕流血流汗後，還得流淚。那種付出後的心寒，相信沒哪個醫護人員願意承受。”
    周燦在龐院助的強大氣場壓迫下，仍然敢於據理力爭。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咱們圖雅醫院現在的醫患矛盾如此尖銳，醫患關係普遍緊張，我認為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開始主動出擊了。
    龐院助的目中閃過一縷銳芒，盯著他澹澹的問道“那你說說，有什麽原因？”
    一個年輕醫生在他這位院助如此說話，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放肆。
    胸腔中自然而然的生出怒意。
    追問原因，也就再正常不過了。
    殊不知，這正中周燦的下懷。
    如果直接說保衛科的保安有問題，太突兀不說，還顯得有些咄咄逼人。
    現在就不同了，以一個受害者的身份道出其中的原因，這是故意示之以弱。高端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形式出現。
    周燦此刻其實已經悄然轉換了角色，變成了獵人。
    隻是龐院助還在氣頭上，沒能察覺罷了。
    等他稍一冷靜，以他的閱曆、心智、經驗，定然可以發現上了周燦的惡當。
    此刻，周燦卻是沒有再給他反悔的機會。
    “首先申明，我對事不對人。第一，現在咱們急診科的醫生、護士，隻要被家屬、患者投訴，幾乎不問青紅皂白，醫務科直接就會扣分、罰款，甚至通報批評，取消評優、評先進資格等等。”
    周燦第一槍，對準了醫務科。
    與辛萬山之間有交情歸交情，但是在利益麵前，肯定是各為其主。
    “第二，咱們急診科每次發生家屬、患者打人或鬧事後，醫院的保安趕過來的速度很慢，而且來了以後不作為。看著醫護人員被打到骨折，他們仍然站在邊上看戲。我真的就想問問，保安保安，保的是哪一方平安？保護患者與家屬固然沒錯，但是看著醫護人員被打死也不管，這又怎能不叫人寒心？”
    這等言辭，可就相當尖銳了。
    劍鋒直指醫務科對於患者投訴的一刀切行為，還有保衛科的不作為。
    以前，大家都忍著，沒人敢當那個揭鍋蓋的人。
    周燦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終究還是站出來替所有一二線的臨床醫護人員發出了心中積憤已久的吼聲。
    “我們醫務科以前也是積極響應上級的號召，想要努力讓醫療服務變得更優質。現在看了急診科、兒科的醫患糾紛數據統計，我深感慚愧。在工作中，我們確實忽視了臨床人員的感受。我回去後，會召集醫務科的所有人集思廣議，爭取盡快拿出一個整改方案。然後報給院長審批後，立刻落到實處。”
    辛萬山的覺悟極高。
    意識到醫務科在處理患者投訴這件事情上犯了眾怒，立刻主動承認錯誤，並且積極表態會馬上改正。
    “謝謝辛科長能夠如此通情達理，能夠體恤我們臨床醫護人員的苦楚，我代表急診科所有醫護人員向您說聲謝謝！”婁主任站起身的同時，韓副科長跟著站起身。
    周燦一看兩位科室大老同時起身，料到可能會給辛萬山行個謝禮。
    他也急忙站起。
    果然，婁主任果斷朝著辛萬山鞠躬。
    韓副主任與周燦自是跟著照做。
    “甭客氣，甭客氣！這些事情本來就是我這個醫務科長的職責。”
    辛萬山連連擺手。
    “辛科長能夠爽快的答應整改此事，還真是我們所有臨床醫護之福呢！我上個月都被投訴了十六次，光是那個申辯就讓我有些抓狂了。本身工作就忙得要命，不是在搶救患者就是在搶救患兒的路上，真心沒時間去做太多的申訴。有些申辯一次後，沒通過，我就認栽，讓它扣錢好了。”
    唐菲主任如此高的地位都被扣了錢。
    普通醫護就更不必說，隻會更嚴重。
    “那幫兔崽子也真是，連唐主任的錢都敢扣，回去後定會好好教訓他們。”辛萬山這隻不過是一句場麵話。
    醫務科的人也是按規矩辦事。
    如果辛萬山是一位英明的領導，就不可能真的責罵按規矩辦事的手下。
    “別，千萬別教訓他們。那些人也是秉公辦事。再說了，您要真責罵了他們，到時候把我給記恨上了，專門盯上了我，那我可沒地兒哭去。”
    唐菲主任一句話，逗得眾人都笑了。
    原本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也鬆緩了不少。
    不然怎麽說，女人是天生的交際花呢？
    酒桌上，總能見到漂亮年輕女子的身影。可不僅僅是因為她們秀色可餐，還因為她們能夠活絡氣氛。
    “小周剛才提到醫院保安隻保家屬和患者，不保護醫生與護士，這話我可不敢苟同。至少目前我還沒聽到醫院哪位領導反應保安玩忽職守。總務科每年報給我的醫院公共財物損毀、遺失，都在合理範圍內。整個醫院的診療工作也是井然有序，每次有醫鬧事件發生，保衛科都會第一時間配合涉事科室、醫務科及時處理。”
    龐院助也不知道什麽原因，就是不肯動保衛科。
    甚至就連口頭上答應整改都不願意。
    反而在這裏爭執，說保衛科的功勞有多大，工作有多優秀。
    “龐院長，說到醫院保安不作為，我想我應該能夠以一位受害者的身份陳述事實。那次我們急診科有家屬鬧事，行凶打人，我身為科室領導，出麵調解。家屬二話不說，直接掄著東西就往我身上砸。當時有五六名保安站在那兒觀看，均未出手製止。此事有當時的監控視頻為證，還送到了派出所。”
    韓副主任站起身以受害者的身份控訴保安的不作為。
    “這種現象不是個例，而是普遍現象。我們急診科每次出事，都是科室的醫護人員自行想辦法保命，等待警察到來。至於醫院保安，純粹就是擺設。”
    婁主任跟進。
    兩人一唱一合，反駁龐院助的說辭。
    這次，兒科的唐菲主任卻沒有站出來說話。
    她可能在衡量與龐院助直接對抗的利與弊。付出與收獲不成正比，她肯定不會跟著一起鬧。
    “有你們說的那麽誇張嗎？此事我會找總務副院長一起研究研究，把保衛科的科長叫到一起開個會。”龐院助這是明顯在打官腔了。
    【目前用下來，聽書聲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語音合成引擎，超100種音色，更是支持離線朗讀的換源神器，huanyuanapp換源app】
    “那我們靜候佳音，還請龐院長能夠早日給我們一個回信。如果不好協調，額外分六個後勤名額歸我們急診科管理也行。”
    婁主任這話的意思，基本上就是告訴對方，保衛科整改不動，那就給急診科六個後勤名額，急診科自己招保安。
    醫院保安的工資不算高，對技術、學曆都沒什麽嚴格要求，招人相當容易。
    “給急診科六個後勤名額？此事自建院以來，還沒這個先例。我隻是院長助理，也做不了這個主。急診科最近這一年來，診療業務確實有著很大增長，創收也有著明顯起色。但是切不可膨脹。言盡於此，我還有事，先走了。”
    龐院助用很嚴厲的語氣直接拒絕了婁主任的提議。
    臨走前，更是敲打了兩句。
    他對著房主任點點頭，直接走了。
    院級領導就是這麽牛b。
    龐院助與總務副院長是親戚關係，這更加助長了他的威風。
    這也是很多大單位在提拔重要幹部時，會避免親戚關係。但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終究會有漏洞可鑽。
    就拿省城的某家三甲醫院舉例，院長姓瞿，這是一個極其少見的姓氏。
    可是在那家醫院，這個姓的工作人員非常多。
    裏麵的道道，懂的都懂。
    “你們也不用太著急，這事有機會，我也會找祝院長通通氣。急診科近一年來發展挺不錯的，婁主任可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把大業給耽誤了。”
    房主任盡力安撫。
    她這個院辦主任相當優秀，也確實做到了醫院潤滑劑的作用。
    “謝謝您！我們先告辭了！”
    婁主任點點頭，帶著周燦與韓副主任起身告辭。
    出來後，周燦有些不解道“龐院助為什麽明知道保衛科有問題，還要拚命誇這個科室優秀呢？”
    “水深著呐！保衛科的科長來頭很大，龐院助與他的舅舅葉副院長能夠坐穩位置，與保衛科的科長有一定聯係。另外，傳聞祝院長近期可能會高升，龐院助想要爭奪院長的位子，就更加不願意在這種關鍵時刻惹怒保衛科長。而是如同剛才那樣，想方設法討好保衛科長，以獲得支持。”
    婁主任壓低聲音，把其中的一些關竅講給周燦聽。
    還真沒想到，醫院的管理層，有著這麽複雜的人際關係。
    怪不得有人說，越是大院，水越深。
    因為深水既能養蛟龍，也能養大鼈。
    那個保衛科長很可能就是一隻大鼈。
    “婁主任，為什麽醫院保安對咱們急診科格外冷漠呢？”
    周燦一直很好奇這個問題。
    以前還以為是急診科太弱的原因，現在看來，應該不全是。
    保衛科長有那麽大的能量，估計其它科室也不會太放在眼裏。
    “說到底，就一個字，窮唄！”
    婁主任露出一絲苦澀笑容。
    “這話怎麽說？咱們科室哪怕創收為零，也不關保衛科什麽事吧？”
    周燦更加好奇了。
    “有些事不能明言，隻能告訴你，我們急診科沒答應保衛科的一些利益要求，於是關係就鬧僵了。這事要怪就怪我和老韓，我們兩人都是臭脾氣，有些事能夠低頭、認慫，有些事卻是頭可斷，血可流，誓不低頭。”
    婁主任對此事顯得諱莫如深。
    這還是周燦第一次看到婁主任如此硬氣的一麵。
    韓副主任有點書生氣，周燦倒是知道。
    在他的印象中，婁主任一直屬於那種梟雄式人物。能屈能伸。
    也不知道保衛科向他提了什麽過份的要求，竟然惹得他如此氣憤。
    “那這次咱們鬧了半天，不是白鬧了嗎？保衛科不能動，下次急診科有事，還是沒保安出手保護醫生與護士啊！”周燦有些鬱悶的說道。
    “別著急，想要幹成一件大事，一定要耐得住性子。等著吧，這件事到時候會發酵的。”
    婁主任高深莫測的笑了笑。
    被龐院助拒絕，似乎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周燦一頭霧水，與這些科室大老們相比，他這個後起之秀終究還是太年輕了一些。
    ……
    一眨眼就是一個多月過去了。
    周燦每天依然是該幹嘛幹嘛，殷副科長那次諒解他以後，並沒有再搞任何小動作。
    保衛科仍然是那副德行，急診科有人鬧事，他們該看戲還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