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救的人是“男神”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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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小林老師一個箭步衝過去,扶起床上的老人,大聲喚著‘阿姨?阿姨?你醒一醒’!然後,她抱起老人就衝出……不是,然後她就讓我打120,和開鎖師傅一起……”
    次日一早,林雙剛到中心辦公室,就聽到許彥哲正繪聲繪色地向她的同事們描述昨天的那場緊急救助。
    “怎麽是阿雙抱老人呐?你這麽大個子,就在一旁光打個電話嘛?”半開玩笑半質疑的,是與林雙關係最好的同事張.陽洋,和她一起負責雁山社區的長者項目,主要任務是老年人活動策劃與項目文宣。
    “不不不,力氣這個東西,不是看塊頭……”
    林雙繞過許彥哲身邊,坐倒在工位前,悄無聲息地,卻令正說得神采飛揚的小徒弟頃刻間打住了話頭。
    看他臉上還掛著誇誇其談的得色,林雙好氣又好笑,和聲問他:“彥哲,昨天的實操感想完成了麽?”
    許彥哲一言不發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乖乖地打開電腦。
    微信上,林雙收到張.陽洋發來的消息:「“小林老師”[讚]」
    [太陽][海浪]張.陽洋):「你的小徒弟,很崇拜你呢。」
    林雙):「不要聽他誇張啦,當時我也很緊張的,而且彥哲自己也出了很多力。」
    張.陽洋:「那老人家怎麽樣了呢?脫離危險了吧?」
    她問的,正是林雙今天除更新項目報告外的工作重點。
    稍晚些時候,小江打電話回複林雙,告知台風預警工作的相關更新已經收到,很快會安排其中反饋的房屋修補任務。
    林雙問出心頭惦記:“雁山苑二期的鄭淑宜,她的情況有進展嗎?”
    “鄭淑宜……陳家媽媽啊,目前人沒什麽事……”小江中斷了一下,聲音壓得很柔和,“張哥啊,你的事情我們在處理了。你先等會兒?哎呀你別著急。很快的很快的。”
    “阿婆您怎麽一個人來了?您坐在那邊等一下啦,文文,給她倒點水。”
    林雙知道社區工作人員事務繁雜,耐心地等著。
    “Heo林雙,”她終於轉回話筒,“我現在有點忙。陳家媽媽的情況,之後我和你詳細聊一下。”
    「我們之前有每家每戶地詢問過,陳媽媽就是說自己有人照顧,生活也很好。而且她兒子的確是登記在小區的常住戶裏的。但這次她出事我們才知道,母子很久沒聯係了。是我們的工作疏忽。」
    小江在微信上向林雙解釋了之前社區沒有把鄭淑宜歸到“特需老人”行列的原因,並向林雙所在的社工機構正式尋求這例個案注)的危機介入服務。
    母子失聯很久……林雙盯著電腦屏幕提取關鍵訊息。看來,鄭淑宜的問題並不像她之前期望的那麽簡單。母子分開日久,一定在近期爆發了不可調和的矛盾,才令鄭淑宜采取了極端行為。
    林雙之前從事過其他社區的婦女社會工作,遇到了形形色色的困境女性。她們當中已為人母的那些,有的孩子把患病的她們視作負擔踢皮球,有的孩子借貸無度賠光家產,有的孩子不學無術身染惡習……
    她不知道鄭淑宜的兒子是哪一種,但他應該就是令母親陷入心理危機的原因之一。
    “不可靠”。
    “不孝子”。
    “不務正業”。
    等待小江發檔案資料的間歇,聯想小區居民閑談時的“不”字三連,林雙驀地有些火氣上頭。她立刻轉移注意力,視線投向電腦桌麵。
    “尊重接納不評判。”她的社會工作七字訣打在一道高瘦的背影上。
    “哇,又在看男神回血啦?”張.陽洋取走她工位旁的一摞文件,順口小聲調侃道。
    身後的許彥哲頓時八卦地支棱起耳朵:“什麽什麽?小林老師的桌麵背景是她男神?誰啊誰啊?”
    林雙回頭睨了他一眼:“你的實操感想?”
    許彥哲服帖閉嘴。
    然而沉默不過三秒,他嘀咕道:“小林老師,你耳朵紅了。”
    張.陽洋:“噗……”
    林雙嗔怪地瞄向她,她趕忙擺手示意“雨我無瓜”。
    事實上張.陽洋的確隻知她有個男神,用他的古道熱腸善良仗義引領她如今“助人自助”注②)的社工之路,也是她工作出現倦怠情緒時的強心針。
    但他姓甚名誰,家在何處,熟男還是鮮肉,林雙沒提過,張.陽洋也一無所知。
    林雙的視線又回到電腦桌麵。其實比起“男神”,她更喜歡用“紅月光”來指代他。
    很多人把心頭可望不可及的人形容為皎潔清冷的“白月光”。而她想起他的時候,心尖湧動的暗流是溫煦和暖的,整個人仿佛置身他身影消融進的向晚彤雲,又像回到自己初綻光芒的茜色舞台,和著回憶裏少年少女們的歌聲充盈起無窮力量。
    他是她的紅月光。
    “回血”完畢,林雙點開小江發來的居民個人檔案。
    鄭淑宜,63歲,市七院急診科護士長。已退休。喪偶。
    子:陳嶼嶠獨生)。未婚。無業。
    陳嶼嶠。
    仿佛有一記悶棍刹那間破開屏幕,直直地往林雙腦門敲了下來,把她剛滿載的血條敲得濺落一地。
    電腦久未被操作,自動跳到了屏保休眠模式。
    桌麵上,那個人立在紅彤彤的夕陽中,因為光華絢爛而顯得背影模糊。
    那是尚為少女的她顫著手偷偷拍下的照片,伴著口中默念的剛打聽到的姓名——
    “陳嶼嶠。嶼嶠。”
    那時她想,這種看起來佶屈聱牙的別扭漢字和熱心溫厚的他可真不相符啊。
    如今她想,記憶裏熱心溫厚的少年與鄰裏口中的“三不”青年可真是天淵之別啊。
    “阿雙?阿雙?”對桌張.陽洋的呼喚打斷了林雙的思緒。
    她指指外頭,“愛相共”的項目主管裴恩在隔壁敲玻璃示意林雙查看微信。
    為鄭淑宜搭建的工作群裏,裴裴所有人,問誰負責為個案尋求社會網絡資源支持,什麽時候可以啟動工作。
    不知是不是聽聞了那個“三不”青年的光輝事跡,項目組其他成員長久地沉默著。
    林雙不假思索地回複:「我負責。」
    ……
    天空落下幾粒急雨,陣風也加大了。林雙握緊傘柄,目光穿梭在小區沿街樓棟的人群中。
    他們是為了防範台風摸排隱患加固圍欄的社區工作人員、社工和居民誌願者。
    海宇社區的薛主任說,阿嶠今天也在誌願者行列中。
    彼時她在電話裏跟薛主任確認再三,他口中的“阿嶠”的確是她首當其衝需要的家庭“資源”注③)、鄭淑宜老人的獨子陳嶼嶠。他平時出沒於島外相平區的這片海宇家園小區。
    ——經過幾次雁山苑走訪和居民訪談,陳嶼嶠定格成林雙工作手冊上這樣幾行字:
    獨子陳嶼嶠。不孝子,啃老族,令鄭淑宜產生輕生念頭的導火索。因為一把年紀不成家不就業成天無所事事,使得一向要強的母親十分難堪,日常衝突不斷。
    由於太過為昔日“紅月光”痛心疾首,林雙做這條筆記的時候,把紙都劃爛了。也因為現實訊息與美好記憶的反差衝擊,她等不及風眼過去,一定要早點會一會如今的”三不”青年。
    即將接近“資源”核心,林雙驀地有些緊張了起來。
    薛主任說陳嶼嶠是今天的防台風誌願者,難道他是在進行社區矯正注④)?
    他該不會是犯罪了吧?!
    林雙悚然,沉浸在自己的推腦)測補)中,越想越覺得合理:這樣的話,鄭淑宜一氣之下選擇輕生就很好理解了,畢竟,她的兒子曾經那麽優秀……
    疾風卷起雨珠劈裏啪啦撲麵而來,把驀然泛起的愁緒砸得七零八落。林雙努力舉著手裏的24骨大傘。饒是自詡力氣大,此刻她的手腕也有些酸痛了。
    有路人從旁邊幫手托了把傘柄,遮住她被吹得東倒西歪的身體。
    林雙轉臉道謝。那人雨帽雨衣雨鞋全副武裝,還戴著口罩,她辨不清他的模樣。隻看到他略略點頭,便忙著和身旁的“紅馬甲”一起埋頭清理縱.橫零落的枯枝殘葉。
    林雙躊躇幾秒,剛想上前幫忙,視線就被不遠處一個高挑的背影吸引了。
    男人撐著黑色的傘,一蓬焦黃的頸發在傘下若隱若現。他的身高身形,走路吊兒郎當的姿態,還有身上“破布條兒似的”牛仔褲,全都精準命中雁山苑老人們對陳嶼嶠的形容。
    林雙張了張嘴,灌進一口風,直往此刻忐忑緊縮的心裏鑽。嗓子卻有點幹,仿佛涸住了一般。
    她追趕了幾步,停下來清清喉嚨,喊他:“陳嶼嶠。”
    男人沒有反應,自顧自地拐上花壇旁的小徑。
    好不容易抓到與“三不”青年麵談的機會,林雙不想錯過,一時間傘也丟開,追著他疾走一段,拉開嗓門喊道:“陳嶼嶠!陳嶼嶠!我是明灣區愛相共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的林雙!你媽媽出了點意外,需要你的支持!我可以跟你先聊一聊嗎?”
    他依然無動於衷。林雙猜想他可能戴著耳機,頓時顧不上什麽形象風度,一邊高聲喚著他的名字,一邊餓狼撲食般竄過去,狠狠地揪住他的T恤下擺。
    男人被她扯得一個趔趄,轉臉震驚地看著雨水澆淋下的大力女孩。
    林雙抹了把臉上的水,眼睛嘴巴齊張:“陳嶼嶠,我是……”
    她的話戛然而止。
    男人發動臉上每一道縱深的皺紋表達內心的疑惑。金黃的發、手腕的刺青和身上的破洞牛仔褲卻暴露他的真身是個pun.k大叔。
    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大叔說:“我不是?你是?”
    “對不……不好意思……”林雙微窘,趕忙道歉。還好雨幕朦朧,替她遮掩了一絲尷尬。
    她回身去找之前丟開的紅傘。
    一雙纖長白皙的手握著木柄遞到她麵前,伴著音色朗潤的詢問。
    “你找我嗎?”
    雨勢愈發猛烈,林雙的眉梢睫毛全都滴滴答答往下瀝水。
    她費力地睜眼抬頭。
    雨帽雨衣雨鞋全副武裝的男青年“哢噠”撐開傘,引來一朵紅雲罩在林雙頭頂。
    他的口罩拉在下巴上,露出清雅俊秀的臉龐。
    見林雙懵然無言,他又問一遍:“你找我嗎?我是陳嶼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