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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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柳聽完後,並沒有動搖半分,張嬸瞧她不甚在意的模樣,忍不住靠近她的耳朵,輕聲補充道:“聽我男人說,渡口常年給衙門老爺塞錢,那裏向來地痞流氓成群,亂的很。若是遇見匪類,自己受了災殃,衙門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的。”
張嬸的善意,記柳知道,可她實在舍不得剛到手的銀子平白便宜了別人。記柳心裏盤算著,家裏無論是給記某抓藥買新衣,還是修繕開了洞,下雨就滴水的屋頂,哪哪兒都需要用錢,她也隻得能省則省。
“多謝張嬸,”說完她用手捏了兩把藏在胸口剛到手的十兩銀子,咬牙堅持道:“隻是我賣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形形色色的人也遇見過不少。”
她微微晃動張嬸的衣袖,適時撒嬌道:“嬸子,你就告訴我怎麽走吧。若是你擔心我遇到危險,心下難安,我便不為難你了,去問問別人也一樣的。”記柳心知這是為難張嬸,可還是作勢添了一把火。
張嬸不是看不出來記柳舍不得銀錢,既然勸不動便也隻能幫一把,如花似玉的姑娘若是出了事,家裏人該有多心疼。她想了想說道:“這樣吧,你在這兒呆一會,等我東西賣了,讓我男人送你過去。”
能這樣是極好不過的,記柳笑了,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形成兩彎月牙掛在她瓷白的小臉上。
不足半個時辰,有些大戶人家的丫鬟出來采買,將張嬸攤布上的紫柰都買走了。記柳看著張嬸手上的錢,想想自己這兩日櫛風沐雨才換來十兩銀子,著實眼紅。
張嬸家在這一排格局相似的青瓦房最頂頭,從外頭看過去房子很小。可當記柳跨入張嬸家大門,卻發現裏麵竟有四間屋子,普通青磚鋪成的路連通屋前所有回廊,剩餘部分開出了假山池塘,連上外牆都種了許多花草樹木。整體看下來實在算不得廊腰縵回,更不是鬆柏環抱,但是落在記柳眼裏卻是她可望而不可求的青瓦白牆、雅潔明淨。
“冬日裏許多花都不開,隻剩下外牆的紅梅和堂屋前的冬青了,”剛進屋子把男人喚醒的張嬸一出門,便看到記柳歪著頭打量著她家,眼裏露出歡忭莫名的神色,說罷走到她身邊,引著記柳進了堂屋,嘴裏不忘打趣道:“滿庭院的枯枝也難為你看著歡喜。”
記柳被帶進堂屋後,張嬸便去弄早膳了。她在裏麵坐了一會,就看到一個身著淡藍色書生儒袍的中年男人進來了,經過記柳身邊的時候還傳來淡淡青草氣息,隻見中年男人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問道:“姑娘可曾用過早膳?一同用些?”
“出門的時候喝了點粥,已經用過了。”這便是張伯了吧,記柳不曾想到張嬸嘴裏的一天到晚滿身銅臭的丈夫,竟是個文弱書生,她還以為會是個精明能幹的樣貌。
“不過些清粥饅頭,不必拘束的。”記柳轉頭正看見張嬸端著個盤子進了堂屋,嘴裏還跟她打著招呼,盤子上傳來的米香充斥在屋子裏,繞著她的鼻尖,渾身上下都起了暖意。
記柳舔了舔嘴唇,她想到早上喝的看不見米粒的湯水,再加上近一個時辰的趕路,肚子不斷翻滾著提出抗議,她還是不好意思再麻煩張嬸家了,隨即克製住心頭的寡淡拒絕道:“多謝兩位,真的不用了。外頭紅梅生的嬌豔,我去看看,你們慢用,好了喊一聲就行。”
記柳悄無聲息的咽下口水趕緊找了個理由離開,她擔心再待在這裏張伯張嬸會尷尬,更怕肚子裏的咕嚕聲會被聽見。
記柳說完趕緊走了出去,順手將大門帶上。然後她走到湖邊蹲下身子,右手按住作妖的肚子說道:“別叫了,生怕別人聽不見啊。”
就在這時,張嬸隔壁家的大門突然打開。“咯吱~”的聲音仿佛是在給記柳的肚子打拍子。
記柳回過頭竟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隔壁出來,神情恍惚的背對著記柳蹲下,清理著外牆種下的大蒜。
“玉姐姐?”記柳忍不住心裏的激動走上前去問道,聲音裏還夾雜著不確定的顫抖。
眼前的女子身體瞬間僵硬,隻見她抬手好似擦了一把臉,才帶著笑意回頭。
她疑惑地打量了一會身後的姑娘,然後問道:“你是......記柳嗎?”
“是我,玉姐姐。”記柳看著眼角帶著紋路的女人,沒有想到張嬸竟然和李玉是鄰居。
“玉姐姐,自從你出嫁後,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你了。”記柳被記某帶到蓮花村的時候,還是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奶娃娃。記某下地種菜手忙腳亂,還時常要靠著去鎮子上買菜才能填飽肚子,那時候的記柳於他而言就是個累贅。
後來記某為了方便下地幹活,答應李嬸給她兒子啟蒙認字,讓李嬸在他不方便的時候,照顧一下小記柳。
其實記某不知道,李嬸根本不會管她,每次照顧她的都是眼前這位玉姐姐。李玉會把自己那份粥湯,先喂給記柳喝,剩下來的才會自己喝掉。
也許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李玉兩個字已經成了記柳心裏母親的代名詞。
李玉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家裏過得清苦,她為了能更多照顧家裏,愣是拖到二十歲才出嫁。
那年記柳正好八歲,她已經完全記事了,在鄉下二十歲出嫁的姑娘幾乎是半買半送的。
李玉也是這樣,自那以後除了偶爾寄銀子給娘家,便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記柳也曾為了找到她哭鬧過,可是接踵而來的冬日,記某在買菜的路上跌了一跤斷了腿,讓小小年紀的她猝不及防,疲於生計,生生收起了滿身的嬌蠻。
“我好幾次問李嬸,你嫁到哪裏去了,”記柳想到李家那堆極品低頭輕嗤,借此掩蓋住眼底的不屑,隨後才重新抬頭繼續說道:“她總說你嫁的很好,讓我不要多管。”
記柳猶豫地問道:“玉姐姐,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看著李玉憋紅的眼眶,記柳忍不住在心裏抽了自己一巴掌,正準備上前抓住李玉的手安慰她,卻被張嬸打斷。
“小姑娘,我男人好了,走吧。”
她停住腳朝張嬸家看了一眼,然後對著李玉說道:“玉姐姐我要去一下渡口,馬上就回來,你等我。”張伯送完她還要去上工,不能影響到他,記柳隻得止住話頭,不斷重複著讓李玉等她。
可是當記柳再次回到李玉的住處,留給她的隻是大門緊閉,叩門無人回。還是張嬸告訴她,李玉自她去渡口沒多久便神色匆匆出了門。
記柳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有機會再來一趟縣城,不死心的厚著臉皮在張嬸家等了一會,眼見著日頭越來越高卻始終沒有等來李玉。
“張嬸,這附近有什麽成衣鋪子麽?”記柳還要趕回蓮花村給記某弄點午間的飯菜,實在不能再等。
“成衣鋪子?要不你去陳氏鋪子看看,就從這到集市,順著再往前過一條街就到了,很大一眼就能瞅見。”聽著張嬸的建議,記柳走到了陳氏鋪子前站定。
這家鋪子有往來接口鋪麵的兩倍大,內裏人來人往,不似其他店麵需要吆喝。
記柳挑了一件墨藍色襖子,準備去台前付賬離開,便聽到兩個小二在那裏說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八卦。
“你知道盛家那位小爺麽?”
“盛家?你是說小小年紀調戲丫鬟,苛責下人的那位小爺。”
“就是他,剛縣衙放榜,”說話的人賣了個關子,吊足胃口,繼續說:“他居然考上了捕快。”
“喲,盛家小爺也能當捕快?”旁邊的人突然發出一聲嗤笑,道:“這不等於讓土匪出來除暴安良麽。”
記柳聽著小二對話題中心的盛家小爺的評價,免不了生出些好奇。
盛家她是知道的,據說盛家發家靠的是十六年前去世的老太爺。盛老太爺曾高中狀元,被前朝皇帝安排給太子爺教書,雖說做了太傅,但他為人刻板,不喜和那些官場上的人打交道,沒多久便辭官回鄉開了學堂。
盛家學堂教學不分男女不論年紀,更是不管來曆,如今四國之中慶國和息烽國的皇帝均在他手下學過為君之道,不說這些就連各朝官員亦有許多是從盛家學堂走出去的。
是以,縱然盛老太爺仙去多年,盛家學堂也沒了往日的輝煌,盛家依舊是深受文人追捧的百年世家。到目前為止,還有流傳說:“進了盛家學堂,等於一隻腳已經踩進了朝堂。”
這樣的人家怎麽會讓後人詬病,記柳好奇問道:“盛家小爺當真如此荒唐?”
台前的小二看到記柳一個嫩生生的姑娘也喜歡聊八卦,講的更是起勁兒:“要說他啊,坊間傳聞可多了。都不是些好的,比如......”
“混說些什麽?還不好好幹活。”此時成衣坊內間打起簾子,出來一個女人,訓斥了偷懶的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