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古鎮，晚上吹過一場風，隔天溫度就降了三五度。
    這裏常年溫度都不高，再吹去一絲暑熱，就更舒服，上午出來活動的人很多。
    常縉夾在人群裏，懷裏抱著盆用特殊袋子擋著風的梔子花，和其他人一樣往一座小廟走。
    今天是農曆九月十九，第三個觀音誕，也就是觀音菩薩出家的日子，信佛的人都願意來拜一拜，祈求觀音開庫散福氣。
    不過更多的人都說不上信佛，就是隨大流買點香蠟紙錢燒一燒，最主要的目的是來小廟吃素齋。
    這是習俗了，一年裏的三次觀音誕，鎮上都會挑選廚師隊伍來小廟邊上做素齋飯，想吃的人就交個三五塊錢，可以吃到飽。
    燒香拜佛結束就吃飯，味道非常不錯，有幾道小菜好吃得勝過大部分餐館招牌菜。
    這是林清清以前說的。
    他們這兒的人，從小就吃著觀音誕素齋長大，每到那天就很多孩子老人積極趕早去，就為了吃上那些定量的菜。
    比如涼拌花生，去晚了就沒了。
    常縉也趕早，到小廟外麵買上一些香蠟紙錢，在專門的燒紙池裏點上，再去廟裏拜拜。
    裏麵的佛像都不大，數量也不多，佛身都已經有些斑駁，甚至佛前的蒲團也被跪得磨損很明顯。
    常縉不太了解佛家知識，隻認得一些大眾的佛，比如觀音，彌勒佛，文殊菩薩，但他抱著梔子花，每個蒲團都跪下，每尊佛像都拜過。
    把梔子花放在蒲團前，雙臂撐著兩邊地麵，頭磕三下，從不馬虎。
    拜完後，就去旁邊的石桌上占個位置，吃素齋。
    涼拌花生還有，再拿點其他林清清喜歡吃的菜，放在梔子花旁邊，動筷子開吃。
    梔子花花瓣肥美瑩白，沾點露氣，好看又好聞。
    有兩個跟著當地人過來湊熱鬧的女遊客拚桌拚到他這裏，看他劍眉星目的，想搭個訕，就拿那花當借口。
    “那個，你好，你這花在哪兒買的啊？真好看，現在應該不是梔子花的花期吧？”
    常縉神色如常地先說聲“謝謝”，然後道：“這是我的花，沒有賣處。”
    他態度說不上好，兩個女生不太好意思開口了。
    吃完素齋，常縉站起來走人，還去廚師那兒打包了一份涼拌花生帶回去。
    花生味道確實不錯，脆爽開胃，林清清以前說的“超級超級好吃”是很真實的評價。
    他也超級超級喜歡。
    或許是白天拜了菩薩的緣故，當天晚上，他又夢到了當初那場泥石流。
    他當時參與了其他地方的救援，並沒有及時趕過來，也沒親眼看到開頭的景象。
    夢到過的，也都是幻想出來的場景。
    像水泥一樣的流動山體衝向村鎮，瞬間就淹沒了房子和行人。
    好在有部分被樹林和其他尚且堅固的山體擋住了，給了其他人一線逃生機會。
    隻是泥石流發生的同時，還伴隨著山體滑坡，山上的石塊往下滾落，砸在路上，房頂，堵住了逃生的去路。
    穿著黑白斑點睡衣的女生抱著頭慌亂逃跑，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麵。
    後麵跟著的都是她熟悉的人，街坊鄰居，朋友親戚，有老人躲避不及，瞬間就被亂石砸中，被倒塌的房子壓在下麵。
    她驚恐地看著，停留兩秒。
    常縉感覺自己仿佛在她看著的地方和她對視，看她停住不動，大聲地喊著：“清清！別停下來！快跑！”
    林清清重新跑了起來，邊跑邊哭，叫喊著家人親戚，希望他們能給出“我還在”的信號。
    可是大家的尖叫聲和到處的垮塌聲太大，她的呼喊沒人聽見，也或許是應該聽見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越喊越崩潰，喊到最後喊了個肯定不在這裏的人。
    “常縉！常縉！”她哭腔明顯，不知道是明白自己可能逃不出去見不到那個人了，還是在期盼著那個人出現來救救她。
    雨水遮擋了視線，常縉睜大眼睛看著她，努力向著她跑過去：“清清！清清，往右邊跑！我馬上就會回來了，往右邊跑！”
    可是林清清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她被隻顧逃命的人撞到在地，爬著躲過一塊壓下來的木板，然後爬起來想要繼續往前跑。
    後麵突然有小孩兒在哭，哭得聲嘶力竭的。
    她回頭一看，發現是大佬爺的孫子，才五歲，她經常逗著玩兒。
    …如果仍然看著他死在這裏，她就算能活著逃出去，也一輩子都睡不好覺了。
    常縉看著她又停下來，還往回望，似乎知道了她是怎麽死在那二次衝下來的泥石流中的，滿是恐慌地瞪大眼睛，目眥欲裂，喊叫聲讓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浮現出來。
    “林清清！不要回來！不要回來！我求你了，快跑！清清！跑！”
    林清清跑起來，朝著那個孩子的方向。
    她把人抱起來，重新往前。
    可是耽誤的這點時間，加上抱著個孩子速度不快，讓她落後在了其他人後麵。
    被樹林擋住的那部分泥石流，這時候轟然衝下來，快速吞噬了她。
    大雨傾盆，常縉仿佛真實感受到了那股冷意。
    他怔怔地看著那可怕的一幕，感覺時間都靜止了，世界搖搖欲墜。
    “清清！！！”
    常縉大口喘著氣醒來，眼尾濕潤。
    他仍然閉眼躺著，這樣的夢多做幾次，他已經不像最初那麽控製不住情緒。
    隻是這次幻想的場麵要比其他幾次都清晰真實，仿佛他真的就在當場。
    “滴——”臉上忽然有水落下來。
    冰冷的觸感和夢裏一樣，耳邊一瞬間又響起那些叫喊聲。
    比剛才還真實，冰涼的雨砸在臉上，他陡然睜開眼，還是夢裏那個地方。
    還在夢裏？
    混亂的場麵，滂沱的大雨，他抹了把臉，左右張望著，想要尋找那個穿黑白斑點睡衣的女孩兒。
    可是沒有。
    泥石流已經停了，遠處的警笛聲嘹亮高亢，有人大喊著還有活人。
    身後有人拍了他一下，語速急促道：“愣著幹什麽？救人！”
    是當初他的真實經曆，泥石流停止幾個小時後，他在這裏挖出了林清清的屍體。
    可是，會不會有不同？為什麽這麽真實？
    他忽然往前麵救援帳篷那邊衝，瘋了一樣一個地方一個地方檢查，大聲喊：“林清清！林清清！你在嗎？清清！”
    聲音悲愴，同行的人都不好強求他停下。
    終於，有道熟悉的聲音回應了他：“常縉！我在這兒！”
    他恍然回過頭，看見穿著黑白斑點睡衣，渾身髒兮兮的女生。她還哭著，嘴角卻揚起，旁邊的五歲小孩兒緊緊扒著她的腿。
    他們都活下來了。
    常縉跑過去，在最後幾步踉蹌跪下，緊緊抱住了她，親吻不停落在她臉上。
    “你沒事，你沒事…清清…”
    林清清騰出一隻手蒙住了小孩兒的眼睛，然後生硬地小聲抱怨：
    “發音發正確點啦，都說了是清清，不是親親…算了，讓你親親吧……我剛才好害怕。”
    “沒事了，沒事了…”他不知道在勸說自己還是她，手臂收緊，像要把她扣進懷裏嵌著，低頭時眼角通紅。
    林清清問他：“你怎麽會來這裏？”
    他哽咽難言，良久才說：“菩薩讓我來的。”
    “騙人啦…”
    “可能是觀音菩薩，我在她麵前拜了很多次。”
    然後，終於靈驗了。
    ——
    全文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