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拚到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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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院長拿著方子跑出去找護士,可很快又回來了,他著急道:“附子量太大了,藥房不給抓。”
    萬老搖搖頭,他就知道,這麽大的量,誰敢給他抓啊?
    高源看向了朱主任,他道:“朱主任!”
    朱主任露出了為難之色,他看向了病人家屬,經驗告訴他,這時候病人家屬的態度很重要,他問:“你們怎麽看?”
    郝美玲沒有過多猶豫,就道:“我們用。”
    郝家長子道:“小妹,你真相信這個人能救爸的命?”
    郝美玲卻搖了搖頭。
    郝家長子又問:“那你幹嘛用他這麽嚇人的方子呢?”
    郝美玲看向朱主任,又看其他醫生大夫,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躲閃著她,她說:“這個大夫,是現在唯一真正想救爸的人。隻有他了,我們還有的選嗎?”
    郝家長子一噎,竟說不出什麽話來,因為他小妹說的很對。隻有這個年輕大夫還想治了,其他人,包括自己,都已經放棄了,他們不認為還有希望。
    看了看小妹,郝家長子歎了一聲,道:“好吧,隻要你心中不要有愧疚,你想怎麽做,哥都支持你。”
    郝美玲眼淚又充盈眼眶了。
    朱主任沉沉點頭,他知道病人家屬這是死馬當成活馬醫。他在醫院工作這麽久,這種情況經曆很多,不過最後的結果哪有好的,無非是多經曆一次絕望而已。
    萬老看後麵中醫大夫,大家都是苦笑。
    就以現在病人家屬的心態,甭說高源開一日十二兩附子了,就算一日開十二斤,他們也能接受。
    可哪又有什麽用?
    見家屬已經同意了,朱主任去問領導:“袁局長,您怎麽看?”
    袁海局長說道:“治病的事情我不懂,你們決定就好。”
    朱主任點點頭,從護士手上拿過方子,道:“我去跟藥房說。”
    說罷,朱主任出門了。
    屋內一時間陷入安靜之中,大家都覺得氣氛很凝重。本來遇上這個垂死病人就已經夠棘手和壓抑了,高源又來了這麽一出,更讓大家有些喘不過氣來。
    郝家子女雖然都守在郝大爺身邊,但目光也時不時看高源一眼。
    終於有醫生大夫受不了這樣的氣氛,走了出去,說是去病房再看看腺病毒肺炎的患兒。
    陸陸續續,人走了不少。
    袁海局長也出去了,腺病毒肺炎患兒的救治工作還需要他來安排,中西醫的配合工作也需要他來主持,他也很忙。
    所以沒過多大一會兒,這診室裏麵就不剩幾個人了。
    一個是因為大家都很忙,另外一個是因為沒人覺得郝大爺還有希望。
    郝美玲坐在父親跟前,默默流淚。
    過了一會兒,高源見郝大爺一直保持現在這樣的狀態,他便也走了出去。
    高源來到醫院大門口,重重吐出幾口氣,他看著遠處,沉沉說道:“又是一個跨入鬼門關的人。”
    高源治過很多垂危大症,一般足三脈清晰可辨的,哪怕寸口脈出現七絕脈,那還能有些機會救回來。但這個病人,卻是隻餘太溪脈尚存。
    太溪脈,候的是腎氣,是一身先天之本。
    高源想起了上輩子李潤玉交給他的彭子益講課筆記,上麵就曾經論述過,胃氣將絕,尚不至十死無生。腎氣一絕,便是拔除陽根,神仙難救。
    高源下意識摸了摸口袋,卻摸了一個空,他上輩子很喜歡抽煙,越是這種緊要關頭,越是斷不了香煙。此生,他已經把煙戒了,但他這習慣卻還沒有完全摒除。
    高源搖了搖頭。
    “你是在找煙嗎?”
    後麵響起聲音。
    高源回頭看去,見是郝美玲出來了。
    郝美玲又問:“如果你想抽煙,我去問我哥拿。”
    高源擺擺手:“不必了,早就戒了。”
    郝美玲問:“你是心裏也沒底嗎?”
    高源沉默。
    郝美玲有些失落,她道:“其實我也知道,我爸是救不活了,隻是我心裏總是不願意相信,更不願意承認,我很難接受曾經可以把我扛在肩上的父親會變成這幅樣子。”
    “我不想以後回到家中,就再也叫不了爸爸兩個字。所以我一定要堅持搶救,哪怕沒有希望,我也要堅持,至少,我沒有放棄我父親,從來沒有。”
    高源對郝美玲鄭重地說:“我也不會放棄我的病人,無論到了什麽關頭,永遠不會。”
    郝美玲看著高源,她道:“謝謝你。”
    高源說:“也謝謝你。”
    藥煮完之後,郝美玲去喂父親吃藥了。
    高源去其他病房幫著一起診治危重的腺病毒患兒,本來他們是打算今天回縣裏的,但因為突如其來一個垂危病人,又給耽擱了。
    李院長和王漢章也沒辦法,隻能把他們中西醫合作經驗再度分享一遍了。
    郝大爺一劑藥服完,另外一劑藥也早就煮下去,稍後就可以服用了。
    郝家子女守護在老父親身邊,很快就到了中午,家裏人送來了午飯,見到小妹郝美玲這樣執拗的樣子,他們也紛紛歎氣,而後又回去了,隻是郝美玲自己一口都沒吃。
    一劑藥服完,下午服用了第二劑。
    原本他們以為昏迷垂危的老爺子是撐不過中午了,但到了下午,人還在。很快,又到了傍晚,人還在。
    家裏人又過來送晚飯,這一次,還來了好些袖子上綁著黑帶子來奔喪的親友。離市裏近的親友都趕到了,遠一點地方的親友也在來的路上。
    大家見到郝大爺這幅模樣,不禁紛紛歎氣垂淚。還好,他們趕上了最後一麵。
    晚飯後,郝美玲喂服郝大爺第三劑湯藥。
    晚上,郝大爺還活著。
    而郝家的親友漸漸都來了醫院,紛紛感歎慶幸自己還能見到老爺子最後一麵。
    郝家長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因為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波說見到最後一麵的,該不會所有人都能見到最後一麵吧?
    郝家長子心裏泛起了滴咕。
    已經晚上了,不僅市醫院這些醫生沒有離開,外麵中醫診所的中醫大夫們竟然也沒有走的。
    這些大夫也紛紛稱奇,早上時候,郝大爺就六脈已絕了,出現了必死脈,足三脈也基本絕了。他們都以為命在頃刻,這都快一天,人居然還活著。
    這大大出乎他們的預料!
    萬老見到人頭攢動的病房,他也忍不住感歎道:“高大夫竟然能拚到這般地步,足以自傲了。”
    其他大夫深以為然點頭,麵對一個進了鬼門關的病人,他還能維持到現在,說出去,足以收獲任何醫者的尊重!
    萬老對高源心生佩服,可也不禁感歎:“人力終究有盡頭,人豈可與閻王搶命?”
    其他人也歎息,雖然他們真的很希望奇跡,但理智告訴他們,奇跡隻存在於傳說。
    袁海局長搖了搖頭,有些自嘲,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或許他這期待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現。
    萬老對袁海局長道:“局長,這個病人是救不活了,但高大夫已經展現出那首奔豚湯的價值了,我覺得市裏最好能重視起來。”
    “好。”袁海局長點了點頭。
    萬老也露出微笑。
    此時,韓岱老師從郝家親友堆裏擠出來,他說:“哎,病人奔豚氣停了。”
    全場頓時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