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堂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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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嗓子喊出去,仿佛整個世界都變得安靜了!
    呂公著皺了下眉頭。
    因為就古人的話術而言,說到那份上,就應該點到為止,不應該說透。
    這不是一個聰明人該說的話。
    張斐顯然不是一個蠢人啊!
    果不其然!
    院內的老爺們,聽到這裏,可就有些忍不了了,當真我們不敢拿你怎麽樣麽?還是說,你看咱年紀大了,提不動刀了?
    可見王安石、司馬光、唐介等大佬們皆是不為所動,也隻能作罷,但還是哼得幾聲,以表達自己的不滿。
    王安石不但不惱,反而感慨道:“生子當如張三郎啊!”
    這可是一句極高的讚美之語,他心裏清楚,張斐隻是為林飛多這一句嘴。
    試問天下間又有幾個人敢多這一句嘴。
    司馬光卻是好奇道:“不知此等話術,他是從哪裏學得。”
    張斐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問的是什麽?
    其實就是告訴大家,林飛是有充分的作案動機!
    關鍵林飛還不由自主地講述自己的作案動機。
    這個問話技巧,司馬光是自愧不如,且也是聞所未聞。
    而且許多細節,開封府作為司法部門,都沒有想到過,比如那李勇是誰,呂公著就沒有聽過這人。
    躲在側門的曹評也是長鬆一口氣,雖然目前隻是從側麵證明林飛絕對有作案動機,但至少證明張斐不是對方的人啊!
    “張三。”
    呂公著突然喊道。
    “小民在。”
    “你說了這麽多,也未證明曹棟棟是無辜的。”呂公著是避重就輕道。
    他得趕緊要將主題拉回來,三衙縱使有,也與此案無關。
    一說到曹棟棟,仿佛驚醒了門口的圍觀群眾,又是一陣對曹棟棟的唾罵聲,比方才更甚。
    是不是專門欺負老實人。
    人家為國浴血奮戰,未得到升遷也就罷了,你們這些紈絝子弟還要輕薄人家的妻子,這簡直是欺人太甚,人神共憤啊!
    他們倒是沒有察覺到林飛已經有了作案動機,值得懷疑,反而是更加同情林飛,故此他們將怒氣統統發泄在曹棟棟頭上。
    曹棟棟是委屈的要命,怎麽又罵我,我啥也沒說啊!
    “肅靜!肅靜!肅靜!”
    呂公著連拍幾下驚堂木,門外才漸漸安靜下來。
    張斐非常溫和地向林飛問道:“你還能繼續嗎?”
    林飛點了點頭,可看著張斐的眼神卻變得有些複雜,似還夾帶著一絲感激。
    張斐卻是嘴角揚起一抹挑釁的微笑,好似在提醒他,來真的就行,哥可不是要拿這感情牌來哄你認罪,那也太無恥了。隨即問道:“聽說林教頭的酒量不錯。”
    林飛受到張斐的鼓勵,又打起精神來,鬥誌盎然道:“還行。”
    “還行?”
    張斐笑道:“不止還行吧!據其他教頭所言,林教頭的酒量在禁軍中都是數一數二,無人能夠喝得過教頭。”
    林飛道:“沒有比試過,我也不清楚。”
    張斐笑問道:“至少你與那些教頭喝酒,沒有誰醉在你前麵。”
    林飛道:“是又如何?”
    張斐道:“根據你們的供詞,在案發當晚,你與曹衙內,還有吳虞侯三人一塊喝酒,為什麽你與吳虞侯二人喝醉了,而曹衙內卻還有精神去輕薄你妻子?據我所知,曹衙內的酒量可是遠不如你們。”
    此話一出,呂公著、黃貴不約而同的皺了下眉頭。
    這個細節,他們完全就沒有想到。
    林飛哼道:“在一塊喝酒,可不代表大家都喝的一樣多,我喝得可比曹衙內多多了。”
    曹棟棟當即就急了,“什麽多多了,那晚你喝得也不比我多很多。”
    張斐不爽地看著曹棟棟,“我可沒有問你話!”
    曹棟棟幽怨地瞧了眼張斐,悶悶不語。
    “看來曹衙內的確喝得比林教頭要少。”張斐笑著點點頭,又問道:“聽聞當晚林教頭是去對麵街陸家酒鋪打得酒?”
    林飛點點頭。
    張斐掏出一本賬本來,“由於我朝的榷酒製度,任何一家酒鋪對於酒的販賣,是記錄的非常清楚,這就是陸家酒鋪那日的賬本,上麵清楚記著,林教頭當晚是要了兩壇子酒。”
    呂公著問道:“這又說明什麽?”
    張斐道:“而根據其他教頭所言,林教頭一人喝一壇那是不成問題,當晚他們三個人飲酒,就當林教頭一個人喝了一整壇,可離醉趴在桌上,就還差很多。”
    呂公著道:“這都是你的推測,當晚誰喝多少,他們自己都記不太清,恐已無法查證。”
    黃貴也有些忍不住了,立刻站出來:“這酒量亦無具體刻度,哪能作為證據。”
    你怎麽證明林飛喝一壇子酒就不會醉,這就沒法證明啊!
    張斐笑道:“雖然不合規矩,但我也不介意黃主簿提出這個質疑,因為就算黃主簿不提,我也會解釋清楚這一點,我並非是要以此來做證據,隻是提出一個疑點,僅此而已。”
    疑點?
    黃貴沒有做聲了。
    張斐又向林飛問道:“林教頭與曹衙內相識多久?”
    林飛微微一愣,“差不多三年吧!”
    張斐道:“應該三年零七個月,我說得對嗎?”
    林飛想了想,實在是記不清了,“差不多。”
    可心裏卻有些發毛,就沒有見過這種打官司的,我的事,你比我還清楚。
    張斐又問道:“不知你們是如何相識的?”
    林飛道:“他乃步副帥之子,又好舞棍棒,故而常來教場玩耍,見我武藝不錯,便要我教他棍棒,因而識得。”
    張斐點點頭,道:“關係怎麽樣?”
    林飛道:“還算不錯。”
    張斐又問道:“是一直不錯,還是近大半年來才變得很要好的?”
    林飛道:“一直都不錯。”
    張斐點點頭,問道:“既然關係不錯,那衙內一定多次去到林教頭家裏做客吧!”
    林飛想了下,道:“也不是很多。”
    張斐笑道:“真的嗎?那為什麽在近三個月來,衙內就上教頭家做客十二次,平均每個月至少四次。”
    林飛問道:“這很多嗎?”
    張斐一笑,“多不多那得看怎麽比,據我所知,衙內與你相識三年多,但是在前麵整整三年,曹棟棟上你家做客的次數屈指可數,就隻有兩次,更多是曹衙內請你們上他家吃飯,或者一起上店裏吃飯。”
    林飛眼中閃過一抹心虛:“我隻是覺得老是讓衙內請客不好。”
    “是嗎?”
    張斐道:“可在這十二次內,至少有八次數是衙內的買得酒,這跟他請客又有什麽區別?”
    司馬光、王安石聽到這裏,皆是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要知道張斐是在談別人的事,而不是自己所經曆的事,這些細節他都得先問清楚,也就是說,他事先就料到林飛會這麽答。
    真是太細了!
    就連王安石都在納悶,他這是怎麽想到的?
    林飛道:“衙內強行要買,我也沒有辦法。”
    此話顯然就有些自我矛盾了。
    王安石、司馬光都知道,林飛已經快要招架不住了。
    張斐卻不就此深究,突然又問道:“聽聞林教頭在第二次出征時,妻兒因難產而去世。”
    林飛當即眉頭一皺,“這與你何關?”
    這問題跳躍的呂公著也有些暈了,“張三,你到底在問些什麽?”
    張三立刻向呂公著道:“知府放心,待會我會一並解釋。”
    又是這句!
    呂公著真的是有些抓狂了,“待會你若不解釋清楚,本官定要給予你懲罰。”心想,這樣問不行,下回可得定些規矩。
    “是!小民一定會解釋清楚的。”
    張斐向呂公著拱手一禮,旋即又向林飛道:“自你原配夫人去世之後,在長達近十年的日子,你都未有婚娶,直到今年年初時,你突然從外地娶了一位漂亮的夫人回來。”
    “是的。”林飛點點頭,但底氣顯然不如方才了。
    張斐道:“也就是在你娶得嬌妻之後,你開始頻繁請衙內來家裏喝酒。”
    呂公著雙目一睜,開始用審視的眼神看著林飛。
    這個細節可是要命啊!
    若解釋不清楚,那可就難說了。
    林飛辯解道:“以前家裏就有我一人,不便待客,如今家有賢妻,宴請好友,有何問題?”
    張斐笑道:“問題倒是沒有,隻不過與曹棟棟交好的教頭,有二十多個,關係也不壓於你,但是唯有林教頭是在成婚後,頻繁宴請曹棟棟,其他人可都是藏得嚴嚴實實!”
    曹棟棟聽得很是惱火,“你這話是何意思,本!”
    “你閉嘴!”
    張斐瞪他一眼,又向林飛道:“而更令人不解的是,林教頭隻請曹棟棟和吳虞侯上家裏吃飯。據我所知,在這期間,林教頭還請過好幾次別得教頭吃飯,但無一例外,全都是上店裏吃。不知林教頭作何解釋?”
    林飛的鬢間流出一滴豆大的汗珠,對方問的問題,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外,“我我隻是不想別人認為我是在巴結曹衙內,故而才請曹衙內上家裏吃。”
    話語已經有些結巴。
    呂公著是眉頭緊鎖地看著林飛,已經完全無視一旁委屈的曹棟棟。
    張斐笑道:“所以曹衙內請你上店裏吃飯,就不需要擔心被人認為是在巴結曹衙內呢。”
    林飛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一直支持林飛的唐介老頭,此時在一個勁地抹汗。
    這可是大冬天啊!
    張斐也不逼問,又道:“在林教頭在供詞中,似乎並沒有具體說明令夫人的來曆和身世。”
    林飛神情激動道:“我妻子的來曆,與此案有何關係?”
    張斐笑道:“有無關係,待我詢問過令夫人便知。”
    說著,他便向呂公著拱手道:“啟稟知府,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傳林夫人上堂做供。”
    呂公著還未說話,林飛突然道:“不用了!一切都是我幹得,是我設計勒索敲詐曹衙內,與吳虞侯和我夫人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