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祖製與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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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麽回事?”
    後麵的大堂中,一個年輕人站起身來。
    不是別人,正是神宗趙頊。
    他不可能缺席這場審判,因為這與他的權力也是息息相關的。
    他身邊還站著一個老宦,此宦名為藍元震,也是三朝宦官。
    “陛下,王大學士親自上堂作證,這豈不是會給人一種不打自招的感覺?”藍元震小聲提醒道。
    趙頊眉頭一皺,瞧了眼藍元震,張了張嘴,又坐了回去,沉眉道:“朕相信張三不會令朕失望的。”
    話雖如此,但他神色還是顯得有些擔憂。
    而韓琦、富弼雖然事先也不知情,但突然覺得這麽審的話,也非常不錯,就不用光聽他們在這裏爭論,他們都是老辯手,心裏清楚這事爭論起來,其實是很難判斷孰是孰非,這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若是將當事人直接轉化為證人的話,就更容易審出結果來。
    既然王安石也願意上堂作證,他們也就點頭答應下來。
    同時宣布錢顗將轉為證人。
    “二位主審官,由於我事先不知情,故此懇請二位主審官,容許我與王大學士交代幾句。”
    張斐突然拱手道。
    這回富弼先開口,點點頭道:“可以。”
    明顯範純仁他們是有備而來,但事先可沒有告知他們,張斐肯定也是一無所知的,這確實有些不公平,必須要給張斐一些時間。
    範純仁對此也無任何意見,臉上是掛著自信的微笑。
    “交代?”
    王安石見張斐走來,是心有不快,也覺得沒麵子,不等張斐開口,他便搶先言道:“難不成你認為我會被那小子給問倒?”
    我安石乃當今朝中數一數二的嘴炮王,小小範純仁,可真沒有放在眼裏。
    張斐低聲道:“王大學士,這不一樣,你是沒有主動權的,無法與之爭辯,你隻能回答他的問題。”
    呂惠卿也小聲道:“恩師,我覺得張三說得有理。”
    王安石一臉不屑道:“就算我不能與他辯,他也不可能從我嘴中問出什麽來。”
    張斐道:“敢問王大學士,這製置二府條例司是否擁有財政大權?是否擁有軍政大權?是否擁有行政大權?”
    他這一連三個問題,直接把王安石問懵逼了。
    “呃。”
    “王大學士請回答?”張斐問道。
    王安石糾結半響,答道:“有也是應該的。”
    “要是這麽回答,那就完了。”張斐道:“你必須要回答沒有,且與之毫無關係。”
    王安石忙道:“這怎麽行,我若回答沒有,那等於製置二府條例司廢棄。”
    呂惠卿也是頻頻點頭道:“恩師說得是,這顯然是個陷阱,雖說回答‘有’會令你很麻煩,但是回答‘沒有’的話,情況將會更加糟糕。”
    張斐道:“所以你必須按照我的話去問答,這不就是你雇傭我的原因嗎?”
    這番變故,令革新派是麵露擔憂之色,而保守派卻是喜出望外。
    他們突然意識到,為何他們在跟張斐打官司的時候,常常覺得有力使不出,庭辯上的那些套路也完全沒用。
    原因很簡單。
    張斐是沒什麽顧忌的,許多問題都是可以直接說到根上,朝中鬥爭與張斐沒有任何利益瓜葛,而他們卻有著諸多顧慮,故而老是被張斐牽著鼻子走。
    避開張斐,直接麵對王安石,情況就完全不同了,至少相對來說,要公平許多,那麽勝算也就大多了。
    就連呂公著都暗自稱妙,低聲向司馬光詢問道:“這是你出得主意吧?”
    司馬光搖搖頭道:“是純仁出得主意。”
    “純仁?”
    呂公著撫須笑道:“範公泉下有知,必感欣慰啊!”
    司馬光問道:“你也認為此策尚佳?”
    呂公著點點頭,道:“雖然我並不支持他們以祖宗之法來控訴製置二府條例司,但我也認為此事到底孰對孰錯,是難以爭得清楚。若爭不清楚,自然是張三占得優勢,但如果將王介甫視作證人,情況可就不一樣了。”
    司馬光側耳道:“繼續說啊!”
    呂公著鄙夷他一眼,“王介甫到底要設此司,你心裏比誰都清楚,你當他想這麽做。”
    四個宰相,幾乎都反對,按照傳統路數,就沒法變啊!
    司馬光嗬嗬笑道:“古往今來,多少名臣賢臣,在手握大權之後,就變得獨斷專行,濫用權力,排除異己,唯有合法取得權力,方能受到製約,你能保證他王介甫就不會變麽?”
    呂公著反問道:“我若保證,你又會信麽?”
    而那邊張斐與王安石商量了好半天,眼看富弼、韓琦都快要睡著了,張斐才回到座位上,向韓琦、富弼拱手道:“稟二位主審官,小民已經交代完了。”
    韓琦點點頭,又問道:“那可以開始了嗎?”
    “可以。”
    “那就開始吧。”韓琦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首先,王安石與錢顗分別出席,來到審台的左右兩邊坐下。
    一人問一個問題。
    張斐也坐了下去。
    許止倩小聲道:“這可怎麽辦?”
    張斐瞧她一眼,哼道:“要是他們早告訴我會這麽玩的話,我能把他們的翔都給打出來。”
    其實二人辯論並非他最擅長的,畢竟他的職業不是辯手,盤問才是他的專業領域啊!
    他最輕鬆的一場官司,還就是曹棟棟那場官司。
    許止倩問道:“何謂翔?”
    “呃這不是重點好吧。”
    “那你打算如何應對?”許止倩又問道。
    張斐道:“且先看看他們有幾斤幾兩。”
    這時範純仁走出自己座位,慣於庭辯的他,可不習慣於站在桌子後麵,而是喜歡站在中間,隻聽他向王安石問道:“王學士貴為翰林學士,應該是非常熟悉我朝製度。”
    王安石點點頭,道:“那是自然。”
    範純仁又問道:“不知王大學士對祖宗定下的二府三司製有何見解?”
    就這?
    王安石情不自禁地蔑視了他一眼,正欲張口,忽聽得一人道:“我反對。”
    他偏頭看去,隻見張斐站起身來,不禁是一頭霧水。
    韓琦、富弼也懵了。
    韓琦問道:“你反對什麽?”
    張斐道:“我反對範司諫移花接木,混淆視聽,進行誘導性提問,企圖誘導王大學士做出對自己不利的口供。”
    王安石很是鬱悶,就這級別的誘導,我會上當,你看不起誰呢?
    韓琦也是好奇地問道:“移花接木,誘導性提問?你這話從何說起?”
    張斐道:“方才範司諫提到‘祖宗定下的二府三司製’,這是祖製,而不是祖宗之法,而範司諫的這番提問,顯然是想將祖宗之法和祖製混為一談,故意來混淆視聽,這對王大學士是非常不公平的,也非此桉所要審理的問題。”
    範純仁笑道:“也就是說此司有違祖製?”
    張斐道:“我可沒有這麽說。”
    “那你為何這般緊張,連問都不許問,莫不是心虛了。”範純仁笑問道。
    張斐不答反問道:“聽聞你爹是範公?”
    範純仁稍稍一愣,點了下頭。
    張斐又問道:“聽聞你爹變法失敗了?”
    範純仁嘴角抽搐了下,點了下頭。
    張斐道:“聽聞你爹是奸臣?”
    “混賬!”
    範純仁當即暴跳如雷,“你這小小耳筆,膽敢羞辱家父。”
    張斐嗬嗬笑道:“你急了,你心虛了。”
    砰!
    富弼聽他如此誹謗範仲淹,當即就忍不住了,拿起驚堂木拍了下桌子,“張三,你若再敢在公堂之上胡言,本官要治你藐視公堂之罪。”
    張斐拱手道:“對於我方才對範公的不敬,我是深感抱歉,我也願意接受懲罰。我也能夠理解範司諫的憤怒,他是為了捍衛範公的名譽,而不是心虛。同理而言,我也不是心虛,而是在捍衛我的客戶,也就是王大學士的權益,我們沒有必要回答跟此桉無關的一切問題。如果範司諫問王大學士今兒有沒有洗澡,王大學士是不是也要回答?”
    王安石嘴角直抽搐。
    你小子是認真的嗎?
    什麽不好舉例,你拿這個舉例?
    “哈哈!”
    蘇軾聽得都就樂了,拍著大腿笑道:“看來王介甫不喜洗澡,已是人盡皆知之事。”
    隻見前麵十餘人同時回過頭來。
    蘇軾一怔,頓時很慌,我我怎麽坐在了條例司官員堆裏麵了,不禁偏頭又看向蘇轍,老弟,你帶的什麽路啊?
    蘇轍很是委屈,我就是製置二府條例司的一員,我不坐這,我坐哪裏,你自己要跟著我的。
    蘇軾抑鬱了。
    他為什麽跟著蘇轍,就是瞅著這廝竟然能夠坐在前麵。
    如今他終於明白,這是為什麽了。
    原因就是製置二府條例司就是被告,他們當然能夠坐在前麵啊!
    這會不會引起誤會啊!
    蘇軾不禁左右看了看,好在也沒有人關注他這個小嘍囉。
    蘇轍為什麽能夠進製置二府條例司,就是因為他回來就跟趙頊上了一道奏折,議論當下政事,點出國家麵臨的問題,不用想也知道,他也是在督促朝廷興利除弊。
    蘇軾就沒有這麽做,他認為問題大家都知道,關鍵是怎麽解決,他也是在觀望新法。
    隻聽得那範純仁激動地說道:“你才是在混淆視聽,祖製和祖宗之法是有著莫大的關係。”
    “國家的一切都與祖宗之法有著莫大的關係。”
    說著,張斐向旁邊許止倩道:“製度文桉。”
    許止倩趕忙找出一份文桉遞給張斐,張斐接過來,翻開來,看了看,然後抬起頭來,道:“當年太宗設審官院、考課院、審刑院,這是不是改變了太祖製定下的製度,是。但這是不是違反祖宗之法,不。恰恰相反,這是遵循祖宗之法。
    至於其中原因相信就不用我贅述了吧。
    由此可見,祖宗之法乃是國家的根本,製度的設計是要遵循祖宗之法,別說製置二府條例司隻是一個臨時官衙,即便改變現有製度,也不一定違反祖宗之法。
    基於此,我懇請二位主審官,不應將祖製納入此次訴訟的範圍內。當然,如果範司諫希望休堂,回家查閱文桉,弄清楚祖宗之法和祖製的關係,我是沒有意見的。”
    說完,他就坐了下去。
    這一番長槍短炮下來,就連坐在一旁的許止倩,都感到一種強烈的壓迫感,心道,他果然是為大場麵而生。
    場麵越大,戰鬥力越猛。
    富弼、韓琦雖然曾也坐在下麵觀看過張斐打官司,但當他們作為主審官麵對張斐時,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小小耳筆,竟然給他們帶來了一絲絲壓力。
    事到如今,他們終於體會到呂公著不容易啊!
    也終於明白,為什麽呂公著看到張斐就煩躁。
    而坐在旁邊觀審的呂公著,心裏也平衡許多,也該讓你們嚐嚐其中的滋味。
    確實。
    張斐以太宗為例,確實是有著充分說服力。
    太宗設審官院、審刑院,其實就是在分化中書門下的權力,雖然製度上是發生了變化,但絕對是遵循了事為之防,曲為之製的執政理念。
    祖製與祖宗之法的關係,就隻是一個遵從關係,但是任何政策跟祖宗之法都是遵從關係,是否違反祖宗之法,跟是否改變祖製,是沒有半毛錢關係。
    然而,祖製對於範純仁他們而言,是一把極其重要的武器,其實他們就是要將祖製和祖宗之法融為一體,若廢棄這把武器,那無異於砍斷了他們一隻胳膊。
    範純仁一張臉憋得通紅,這小小耳筆竟然讓他回家多讀書,這可真是奇恥大辱,當然,他更不會放棄祖製這個論點,爭辯道:“誰說祖製就能輕易改變的,那唐太宗曾言,以史為鏡,可知興替,想那漢朝時,蕭規曹隨。”
    張斐這回是連起身都難得起了,一手捂著腦門,一臉問號地看著範純仁,“唐太宗?蕭規曹隨?範司諫,我們這是在打官司,不是在學術辯論,我朝可沒有蕭規曹隨的這條律例,以史為鏡,可知興替,都未寫入唐律疏議。
    我甚至都不屑於拿我朝祖宗之法就是吸取前朝教訓的話來反駁你,你竟然還拿漢朝的事來說。天呐!就沒有一個懂法的嗎?”
    說後麵,他雙手捂臉,發出悲鳴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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