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討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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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衛聲音更輕,用帶有磁力的氣音說:“王妃怕了?”
裴卿的眸子在夜色裏黑白分明,她以同樣的氣音柔雅的回道:“火山爆發形成的伴生礦,很有可能不止石硫黃,還有銅鐵金銀乃至寶石——這些,你就不知道了吧?”
說完,她越過愣住的李侍衛,施施然往外走去。
因為對王府下人們都還在考察期,裴卿並不敢對所有人報以信任,加上適齡丫鬟統共隻有兩個,她幹脆凡事親力親為。
現在,她餓了。
然而查過廚房後,她發現這座藩王府的物資匱乏到可憐,大廚房裏隻有兩袋子糙米,沒有麵,也沒有豆子,下人們吃的是米糠和野菜,而專供她這個王妃吃的,是糙米粥糊糊和鹹菜。
這讓穿越前錦衣玉食的裴卿實在難以下咽。
天色太晚不好讓人外出采買,況且她想買對的食材這裏也沒有賣的,她決定就地取材做一頓煲仔飯。
糙米放入砂鍋,從廚房的房梁上摘下一片小的可憐的熏肉,再往米飯上麵鋪一層翠綠的野菜,點睛之筆是在飯熟的時候,往上麵抹一層豬油,登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葷腥香氣充斥整個廚房,凡是嗅到這股味道對的人全都走不動路了。
無論是廚房裏幫著打下手的丫鬟春花,還是在外麵打掃院落的小廝,以及隨著裴卿而來的李侍衛,全都嗅到了這股清淡卻不容忽視的香味。
裴卿讓春花把煲仔飯放到托盤上,而後帶著她離開了廚房。
門口,李侍衛隨手從春花處接過托盤,輕飄飄的捏在手裏,他看了一眼裴卿嬌美的側臉,而後取代春花的位置跟著回了閣樓。
春花張張嘴,看看王妃又看看這個穿著細麻布侍衛服的男子,囁嚅著沒敢追上去。
裴卿回到花園小樓,發現李侍衛尾隨而至,把飯放在桌上後不僅不走,反而放下砂鍋後就飄然落座,竟是要吃她的飯。
“李侍衛,你的規矩呢?”她不由得柳眉輕皺,“放開本王妃的煲仔飯!”
這個時候,李侍衛變戲法似的取出碗筷勺子,不緊不慢的將鍋裏的飯分成兩碗,不顧裴卿的申斥,將兩雙筷子分別擺在碗上。
末了,他才抬起黑曜石般的眸子,悠然的說:“哦,原來這叫‘煲仔飯’。”
說罷,他頂著裴卿難以置信的視線,慢慢夾了一口飯,掀開一點麵巾把飯放進嘴裏,不慌不忙的吃下去之後,才略帶驚訝的說:“很好吃,王妃,吃啊。”
裴卿:可惡!
眼見得被對方分走的那一碗飯是沒法再要回來了,她唯恐屬於自己的那份飯也被對方染指,隻能忍住氣先吃飯,吃完飯再找他算賬。
一時之間,小樓裏隻剩碗筷碰撞聲。
裴卿飛快的吃完,把筷子一放便哼道:“你看你舀的這是什麽飯?把我飯菜分明的煲仔飯都糟蹋了!”
她的聲音細細的,像是雀子在枝頭輕拍翅膀,攪動了一團樹葉。
李侍衛輕輕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散漫的回道:“抱歉,屬下平生第一次做這種事,難免不熟練。”
聽他這麽一說,裴卿順勢就拍了桌子,但因為她手指柔嫩、麵容嬌美,即便發脾氣也如詩如畫。
“啪!”
玉指落在桌麵上,把李侍衛的眼神吸引了過去。
“道歉也不能抵消你以下犯上之罪!”裴卿聲音冷冽如山泉,“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若真如之前自述的一樣,隻是個王府侍衛,怎麽可能會這麽大膽?
“救過你的人。”李侍衛回答起來從容不迫。
裴卿又哼了一聲,聲音輕輕嫩嫩。
“難道,你還想讓本王妃報答你?”她冷冷的問。
“不敢。”李侍衛的語調如風入鬆中,悠然而蒼勁,“但求王妃給口飯吃。”
他這麽一說,竟然是為搶食行為做解釋。
其實,裴卿做的這一鍋飯,她自己一個人本來就吃不完,但她討厭事情脫離掌控,眼下看來……
“如果為我做事的代價就是給你飯吃的話,”她的語調前所未有的平靜,剛才的怒意似乎無影無蹤,“那倒挺簡單的。”
李侍衛抬眸,用那雙漂亮如深湖的眸子盯著她:“此話怎講?”
裴卿哼笑道:“隻給飯,不發薪俸,本王妃還賺了。”
李侍衛:……
不等他有所表示,裴卿起身就往外走,邊走邊說:“既然我已經猜出來是什麽人害我,那就上門討債去,李侍衛,你可要保護好我。”
“王妃這就知道凶嫌了?”低沉悅耳的男低音從身後傳來,李侍衛啞然道,“居然還敢上門去討債 ?”
裴卿的背影纖細窈窕,走起路來如細柳搖曳,輕盈而美麗 ,她的聲音如同她本人一樣嬌軟:“那不是沒錢麽,不上門討要 ,去哪裏搞錢?”
昔縣的縣令姓曾,別看昔縣人口不足三千,周圍農田貧瘠,地裏產出匱乏,民眾艱難困苦,曾縣令的宅子裏卻布置的奢華溫暖,有如一座金窟。
華燈初上,曾家的燈籠裏都用的上好蟲蠟蠟燭,十步一燈,照得整個院落燈火通明,隻這照明費,每日花銷便在一兩銀子。
曾縣令的桌子上更是擺著京城來的美酒,南方來的火腿,西域來的駝峰,樣樣珍饈美味都價值千金。
此刻,坐在椅子上,看上去相貌堂堂一介斯文讀書人的曾縣令,正在對跪著的家仆訓話。
“白天沒弄死她也就罷了,今夜卻不能再失手,”他眯著眼睛,眸子裏閃過陰冷的光,“聽說她還懷孕了,更使手段趕走了京裏來撤藩的太監,運氣挺好,手段心性也不錯?那就更留她不得。”
家仆垂頭答道:“老爺,下午的時候,小的找來的江洋大盜又摸去了王府主院,卻沒找到瑞王妃,看來她起了警覺,換了住處,那該如何是好?”
曾縣令嗤笑一聲,語調裏帶著滿滿的不屑。
“蠢才!還用得著一個屋子一個屋子的去找?整座王府一把火燒著了,她想躲都沒地方躲去,明白?”說罷,他踢了家仆一腳。
家仆側翻在地,連連擦汗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這就叫那幾個江洋大盜帶了火油去瑞王府放火!”
“單讓王府起火還不一定準當,”曾縣令抿了一口酒水,眯起眼睛說,“再派人在王府前後門守著,逃出來一個砍一個。”
家仆戰戰兢兢應道:“是。”
放下酒杯,曾縣令冷笑一聲:“本來,乖乖的撤藩就能逃脫生天,結果卻懷了遺腹子,那就別怪本官給你一屍兩命。”
他說的是誰,不言而喻。
說完之後,看家仆還跪在地上,他順勢又是一腳:“還不快去辦事?”
家仆剛要站起來,忽而聽到門口一陣喧嘩。
緊跟著,一個清爽細嫩的女子聲音輕笑著傳了進來:“怎麽,曾縣令這麽晚了還在擺威風?”
咣當,木門被人推開,一個身材高挑英偉、臉上蒙著麵巾、身上穿著細麻布的男子扶著個麵容嬌美的妙齡女子進了門,他們身後浩浩蕩蕩跟來了整個王府的下人,再看曾縣令府上的家丁,已經倒了一地。
曾縣令對上那個男子的雙眸,忽而恍惚了一瞬:“咦?你——”
沒等他再說話,那身穿侍衛服飾的英偉男子冷冷道:“還不快拜見我家王妃?”
這整個天下都是禮家的,裴卿乃是禮家的媳婦,而曾縣令身為禮家的下屬,按照本朝禮製是需要向裴卿行禮的。
曾縣令的思路被打斷,不情不願的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非常敷衍的拱了拱手:“下官見過瑞王妃。”
隻見容貌柔美的瑞王妃輕啟朱唇,微微一笑,輕輕哼道 :“放肆!”
下一秒,曾縣令臉上的不悅剛露出個苗頭,身旁便閃過一道黑影,對著他的膝蓋就是重重一腳。
噗通,本來還待囂張的曾縣令被這一腳踹懵了,瞬間跪地不起,緊跟著他就發現自己被人反剪了雙臂,臉朝下給重重按在地上,麵皮被冰涼的磚石緊緊貼住,傳來一陣悶痛。
“幹什麽?”曾縣令還要掙紮。
李侍衛單手擒住他,沉聲喝道:“不可對王妃無禮!”
曾縣令隻覺全身骨頭咯咯作響,幾乎就要被人捏碎,劇痛透體而來,他頓時不敢動了。
“下官錯了,請王妃娘娘恕罪!”好漢不吃眼前虧,曾縣令當即裝出俯首帖耳的樣子,忙不迭的求饒。
裴卿一手扶著腰,作出一副準孕媽的架勢,款步越過地上的曾縣令,坐到屋裏的主位上。
她狀似無意的說:“老曾,聽說你在這個藩鎮做了十年縣令,怎麽家裏的傭人這麽不能打?我們王府的人拿著掃把和擀麵杖就把你家的人打趴下了,嘖嘖,你很弱哦。”
按照禮製,在藩鎮上自然是藩王府最大,什麽縣令主簿什麽的,打了都是白打。
曾縣令氣的咬牙,他也不明白他們是怎麽突破府門闖進來的,偏生寄宿府裏的幾個江洋大盜又被他派了出去,他也沒料到留在曾家的下人們如此沒用。
居然在王府眾人的衝擊下連半個照麵都沒撐住,被人一路闖進了他的臥房。
現在他被人像按狗一樣按在地上,心裏再怎麽恨毒,也隻能裝出來求饒。
“是下官沒用,”曾縣令全身骨頭痛得幾乎碎裂,口裏連聲道,“王妃娘娘威武!”
裴卿哼笑一聲,聲音輕輕軟軟,說出來的話卻令曾縣令目眥欲裂。
“可不敢當,我差點死在曾縣令治下,曾縣令才是真威武。”
她的話說完,曾縣令感覺自己背上壓力陡增,剛才還能感覺到自己雙臂,現在卻覺得雙臂已經被人捏碎了。
他本能的掙紮道:“王妃娘娘在說什麽?下官不明白!”
因為姿勢問題,曾縣令此刻已經開始頭昏腦脹喘不上來氣,腦子都顯得遲鈍起來。
裴卿此時卻悠然道:“曾縣令的住所如此奢華,搜刮了不少地皮吧?今年的吏部考績,想必打點得很好吧?”
曾縣令冷汗下來了:“王妃娘娘,下官冤枉,下官所有家財都來自家族資助,並不曾貪腐!”
前一個問題還沒有整明白,後一個問題已經接踵而至,直打的他措手不及。
細軟悠長的女子嗓音不鹹不淡的在屋子裏響起:“是嗎?你所謂的家族,就在昔縣石硫黃礦上住吧?”
曾縣令愣住,連掙紮都忘了,他下意識的偏頭,努力向裴卿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