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媽為什麽分開, 為什麽離婚？如果不是因為你，他們才不會離婚的！”
    “你媽生你的時候傷了身子，生不出孩子了, 而你又是個得了病的孩子，你爸不再找個, 再生個健康的孩子又能怎麽辦呢？”
    “你為什麽不說話？你就是個小啞巴！你越是這樣，你爸爸越不喜歡你。”
    “你是不是蠢？你就是個天生有缺陷的小孩，你知不知道你爸爸為什麽不要你了？都是因為你蠢他才不要你的！”
    “你看你弟弟多可愛啊，他可比你聰明多了, 你弟弟這麽小就能開口說話了, 誰像你一樣，小啞巴！”
    奶奶對前媳婦有怨, 對這個孫女也有怨。
    新媳婦帶著孫子上門，這個孩子不僅不懂事，還把她的寶貝孫子也給嚇哭了。
    她以為安安隻是個孩子，加上又有孤獨症, 說了些什麽她也聽不懂, 不會記得的，卻沒想到安安不僅記心裏了, 還從此再也不說話。
    最初兩個老人還想遮掩過去，可夏詩桔很快還是發現了，強行帶安安看了心理醫生，得知女兒病情急劇惡化之後，幹脆辭了職, 拿回孩子的撫養權。
    “你要敢帶走她, 我們就不認這個孫女了！”
    “這孩子你要帶走就帶走，以後別甩給我, 不過你休想從我這拿到一分錢！”
    於是夏安安的生活中沒了爸爸，沒了爺爺奶奶，卻終於能跟媽媽生活在一起。
    這麽久了，夏安安從來沒有把這些事告訴過任何人，包括媽媽。
    她憋在心裏，卻始終忘不掉那些惡毒的話。
    此時，她寫寫畫畫，偶爾說話，夾帶比劃，終於把這段往事說給了杜醫生聽。
    說完以後，夏安安又坐在凳子上大哭一場。
    杜醫生還沒見過這麽能嚎的小姑娘，桌上的那包紙巾徹底用完了，他又從包裏掏出了一小包紙巾。
    還好，在這包紙巾用完的時候，夏安安終於嚎完了。
    “哭完了？”杜醫生已經在考慮要不要讓助理送紙進來了。
    夏安安可憐巴巴地點點頭，吸吸鼻子，表示自己基本上已經告一段落了。
    “你很想讓自己跟普通孩子一樣，也能說話流暢一些對吧？”
    “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都來醫院，我對你進行一對一訓練。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你會跟別的小朋友一樣的。”
    夏安安這才滿意地站起身，走出了診療室。
    夏詩桔終於等到女兒出來，見她眼睛腫的快睜不開了，微微一愣：“安安，你怎麽了？”
    這時，助理進入診療室：“杜醫生，還要見下一位嗎？”
    杜醫生揉了揉太陽穴：“幫我挪到明天吧，另外給安安小朋友拿一個冰敷袋，敷一下眼睛。”
    回家的路上，夏詩桔幾次想問安安在診療室裏發生了什麽，可安安坐在車上，都看向窗外。
    女兒有輕度的自閉症，這讓夏詩桔在跟她交流的過程中，練就了解讀她內心的一些本事。
    像現在這樣，她把視線挪開的時候，就是她不想聊天的時候。
    就算夏詩桔此時心裏有很多疑問，也最終選擇忍著。
    她不想說，那就不勉強她說吧。
    不過當天晚上，夏詩桔猶豫再三，還是跟杜醫生打了個電話。
    “夏小姐，我一直在等你電話。”杜醫生說道。
    “難道是安安她的病情有惡化嗎？”夏詩桔心頭一緊。
    “不不，恰好相反，我覺得今天安安非常有勇氣，她選擇自己麵對我，把一些心結告訴我聽，這恰好說明安安的內心在痊愈。”
    “杜醫生，你能不能告訴我今天你跟安安都聊了什麽？”夏詩桔小心問道。
    其實她也知道，心理醫生是不喜歡患者家屬這麽問的，畢竟兩人單獨談話的內容是被保護的，隻是安安隻有不到五歲，而她如果不知道她今天跟醫生說了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幫她。
    杜醫生笑道：“夏小姐，其實如果你不打電話我也會打電話讓你明天單獨來一趟的。有些事情的確需要跟家長溝通。今天安安告訴我一些她在她奶奶家發生的事情，有些事情我還想問問你。”
    夏詩桔聽到這話，心裏咯噔一聲，她在她奶奶家發生的事？
    “她提到她……奶奶？”
    “嗯，她還提到她爸爸，還有她爸爸新娶的媳婦和她同父異母的弟弟。”
    接著杜醫生把今天在診療室裏安安寫下的內容拍了照片發給夏詩桔，她說的話，他也都一一告訴她了。
    夏詩桔拿著手機，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麽久了，這些事安安在她麵前一個字都沒有提過，就仿佛從來沒發生過那樣。
    夏詩桔頓時感覺心痛難忍，女兒究竟默默承受了多少壓力和痛苦，才能讓她當初選擇徹底沉默，幾乎不再開口說話，以至於病情急劇惡化。
    “夏小姐，我告訴你這些，並非讓你難過，我隻想知道，關於安安的撫養問題，她之後一段時間還會不會回到她父親那邊？”
    “不不，不會。”夏詩桔擦了擦眼淚，堅決地說道：“當初我也是擔心自己沒法獨自撫養安安，為了重新回到職場而不得已將安安交給她奶奶照顧，這是我最後悔的事情……我跟她父親已經有協議，他無需負擔女兒的撫養費，我擔起撫養女兒的全責。”
    杜醫生鬆口氣：“那就好，明天開始，每天早上你都帶安安來我這邊吧，我會對她進行為期十天的語言訓練。”
    “每天都去？”
    “這段時間是安安語言能力恢複的關鍵時期，之後依舊可以每周來一次。”
    “好的，那謝謝杜醫生了。”
    掛掉電話之後，夏詩桔沒有開燈，她在黑暗中坐了很長時間。
    杜醫生的話，安安寫下的那些心事，在她心裏重複著。
    她嚐試代入女兒當時的狀況，小小的她，是如何麵對父母離婚，母親離開，父親再婚，又是如何麵對父親一家偏心同父異母的弟弟，如何麵對奶奶的惡語相向的……
    她很難想象……
    她不知道這一切對於一個處於輕度自閉的孩子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
    唯一能肯定的是，那時的安安一定害怕極了。
    夏詩桔心情沉重地推開房間門，想要好好看看女兒，今天下午她一定哭壞了，也不知道現在好不好。
    她找了一圈，安安沒在房間。
    她抬眸看向窗外，果然，安安在後院呢。
    此時多崽、珍珠和銀虎陪在她身邊，安安則是坐在那嘴裏念念有詞，似乎在跟貓們聊天，臉上的表情似乎已經看不出悲傷，唇角似乎還有幾分笑容。
    夏詩桔怔了怔，也是，最近女兒臉上大多數時間都帶著笑容，和剛搬來東海市時完全判若兩人了。
    這一切，好像都是她在小區碰見流浪貓開始的。
    安安在後院盡自己所能幫了一群流浪貓，而它們的陪伴也的確讓她開心了不少。
    她想起杜醫生的最後一句話：“夏小姐你也不用太擔心了，我覺得安安這次說不定能有較大的好轉。我們拭目以待吧。”
    是啊，拭目以待吧。
    ……
    接下來的十天，夏詩桔每天都送安安到杜醫生那練習，有時候一小時，有時候兩小時。
    安安學得也非常認真，而且就像杜醫生預測的那樣，有了上次徹底的談話之後，安安的學習進步非常快。
    最開始她還有些障礙，很快便能不卡頓地說出詞組，接著便是一些常用的小句子。
    其實對於一個不到五歲的小姑娘來說，能達到這樣的程度已經很不錯了，尤其安安需要克服自閉症帶來的注意力不集中的問題。
    不過，安安有個特點，當她想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專注力是比普通孩子強很多的。
    尤其這件事還事關銀虎的未來，她便對自己的學習進度不滿意了。
    “我想要說得更好。”夏安安想杜醫生表達了自己的心願。
    “如果你指的是想要說服你朋友的爸爸同意領養小貓，你可以事先把要說的寫下來，拆分成較短的句子。這樣你的表達能力會更強，也更有說服力。”
    杜醫生宛如夏安安的閨蜜，針對她的需求給出了建議。
    夏安安一臉認真地聽完，點點頭：“你說得對。”
    如今她的語速不快，比普通小朋友說得要慢很多，但是不失條理，而且非常清楚，沒有以前那種卡頓感，讓人更願意跟她聊天。
    當天回去以後，夏安安便用了大半本的小本子，寫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到醫院，杜醫生扮演了席小雪的爸爸席昆林，麵對夏安安的各種說辭給出了各種刁鑽的問題。
    讓杜醫生也沒想到的是，夏安安竟然都應付得很好。
    “不錯不錯，我覺得你下次再去嚐試，說不定她爸爸真能答應你朋友領養小貓也說不定呢。不過針對病菌這個點，你媽媽不是在寵物店上班麽，倒是可以考慮讓她幫忙找獸醫對這隻小貓進行全麵的身體檢查，出具一份體檢報告，這樣比你說一百遍還有用。”
    夏安安想了想，點點頭：“好。”
    為期十天的特殊訓練結束以後，夏安安的語言表達已經完全沒有障礙了，除非她依舊處於自閉狀態不想跟人說話，但凡她想說，應該不會有太多障礙了。
    “媽媽，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這麽多天以來，夏安安回家以後一直沒太跟媽媽說話，課程結束後，這是她第一次對媽媽說的完整的話。
    夏詩桔捂著嘴，好不容易才讓自己沒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