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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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搖光發現,商驁此人比他一開始所認識的要矛盾多了。
喪失的自由和造成的傷害都是切實存在的,他存有多年積蓄的須彌芥子,也確實就戴在商驁的手上。
但是,商驁卻又像是多希望他能夠擺脫這副無用的殘軀似的。
談何容易。修士被廢去元嬰,就像普通人被拆下手腳一般,怎麽會有複原如初的一天。
可商驁卻那般篤定,甚至有種會為此拚盡全力、不惜一切代價的感覺。
沈搖光疲憊地閉了閉眼睛。
“我沒想過殺你,也沒權力再罰你。”他說。“你放我走,就夠了。”
“你別想。”商驁脫口而出,半分未曾猶豫。
這人的價值觀還真夠扭曲的。性命生死他不放在心上,開口便是喊打喊殺,可偏偏沈搖光的自由一事,他看得比命都重要。
沈搖光和他沒話說了。
“隻要你留在這裏,我什麽都答應你,師尊。”商驁說。
沈搖光閉了閉眼:“那我想不用再見到你。”
麵前的商驁沉默良久,慢慢收回了按在他被子上的手。
他眼中殷切的火焰也漸漸冷了下去,繼而如夢初醒般涼涼地笑了一聲。
“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麽。”他笑著歎道。
他像是衝動的人終於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似的,再看向沈搖光時,那眼中複雜得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緒已經消散了,隻剩下一片荒蕪的冰涼。
商驁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看見了,這裏的結界,觸之即死。我之前說的話全都作數,你但凡死了,我就先滅上清宗,再滅九州八荒。”他對沈搖光說道。
沈搖光他皺眉打量著商驁的神色,就見他陰冷的神色愈發狠厲。
“你要是膽子大,那就試試。”商驁說。
“……多謝九君提醒。”片刻,沈搖光幹巴巴地回應道。
商驁轉身就走。
剛走了兩步,他目光落在桌上分毫未動的飯菜上,停住了腳步。
“日後我一日三次會來檢查,若還讓我看見你以絕食相逼,你知道後果。”他冷冷地說。
“若無九君在此,恐怕我每天的胃口都要好些。”沈搖光涼涼地回敬道。“我既受你脅迫,不敢就死,每日三餐就不需九君費心照看了。”
商驁背對著他的身影似乎晃了晃。
他站在那兒片刻未動,最後冷冷甩下一句話,大步走了。
“如你所願。”他說。
沈搖光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得在心底幽幽地歎了口氣。
喜怒無常,陰晴不定。
隻可惜修真界沒有心理機構,能給這個明顯有些瘋的人做做疏導。
——
這回商驁走後,竟整整一天都沒有再來。一直到晚上侍女們照常送來晚膳,偌大的寢殿都隻有沈搖光一人。
他在窗邊坐下,窗外明月高懸,桌麵上琳琅滿目。
仍舊全是極合他口味的飯菜。
沈搖光卻有些沒胃口,坐在窗邊出神。
忽然,冷不丁一聲幽幽的啜泣飄到了他的耳邊。
沈搖光循聲看去。
若不是他向來內斂深沉,還真要被眼前的場景嚇得叫出聲來。
隻見敞開的窗子外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年輕女子。她一身鳳冠霞帔,紅裙曳地,綴滿珠玉,手中握著一把團扇,半遮住那張蒼白的臉。
那雙握扇的手,鮮血淋淋,指尖銳如刀。
她生得美貌,柳眉彎彎,身形窈窕,但卻在華美的婚服下顯得無比詭異。她麵白如紙,生著和衛橫戈一模一樣的漆黑雙眼,雖拿扇擋著,卻還是能見那鮮紅如血的嘴唇。
一道血淋淋的傷口橫亙在她纖細的脖頸上,將她的霞帔都染上了斑斑血漬。她以扇遮麵,雙目垂淚,些許發絲散亂下來,不住地啜泣著,幽幽的哭聲森冷詭譎。
見過了衛橫戈,沈搖光心下也隱約有了猜測,恐怕這女子也是被商驁複活的冤魂了。
如此情狀,真像是商驁又改變了主意,派來取他性命的。對上女子黑洞洞的眼,沈搖光平靜地想道。
“姑娘來此,是有什麽事麽?”他問。
——
但這女子看著可怖,卻並不像話本中的女鬼一般,見到生人會凶相畢露地勾魂索命。
見著沈搖光主動與她說話,她竟拿團扇遮著下半張臉,柔柔地在窗欞上一倚,不動手取他性命,反倒絮絮地說道:“他們都厭煩我,卻不想郎君竟願與我講兩句話。”
“……你說什麽?”沈搖光沒想到她會冷不丁這麽說。
“郎君怕也不願見我這副容顏。也罷,我本就苦命,生來便是遭人厭棄的……”女子垂淚道。
她哭得傷心,反倒教沈搖光不知怎麽辦了:“不是,我本以為你是來殺我的。”
“你我無冤無仇,我殺你做什麽呢?”女子卻反問他。
“那你究竟是何人?”沈搖光問。
“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可憐人罷了。”女子垂淚道。
“……。”
尚不知此人是誰,便聽得她一頓亂哭,饒是沈搖光都被她弄得莫名其妙。
“……你是商驁手下的鬼修吧?”他問。
女子這才點了點頭,幽怨地說:“我如今這副狼狽模樣,確是會教人一眼便看出是鬼的。”
她哭著,講話也顛三倒四,沈搖光聽了很久,才大概聽明白她的來曆。
她名叫聶晚晴,本是個沒落的皇族宗親,但家庭和睦,平安順遂。到了十六歲上,她識得一位進京趕考的窮舉子,一見鍾情,花前月下,也曾私下口頭許諾了終生。
後來那舉子中了探花,風光無兩,舉世讚譽。她滿懷欣喜地等著探花郎來娶她,可未等來三書六聘的婚書,卻等來了皇上封她為帝姬的聖旨。
她被冊封為平城帝姬,不日便要和親遠嫁胡虜,給他們五十多歲的老可汗為妻。
她不敢置信,想抗旨不遵,卻怕暴虐的君王滅她滿門。她想與探花郎私奔,卻得知探花郎早攀上了相府千金,就連她相貌傾城、可為大雍和親,都是探花郎為討好丞相而獻的計策。
她哭著穿上婚服,進宮待嫁,可就在和親的前一晚,她在鏡前垂淚時,皇城被攻破,她死在了叛軍的刀劍之下。
而她被商驁複活之後,除了傷心痛苦,便再不記得其他了。
恐怕她因為死前經曆了大悲大苦,因此被複活之後,七情六欲也隻剩下了悲。
想來也確實是個可憐人。
“那麽,既然商驁複活了整個鄞都,那個探花郎又在何處?”沈搖光問道。
“他死了。”聶晚晴幽幽說道。
“死了?”沈搖光不解。
“我原是命苦,九君也不許我再續前緣。他要我親手殺了趙郎,我不得不聽九君的話,將他掐死了。”說著,聶晚晴抽噎起來。
沈搖光一驚。
他雖此前從未見過鬼魂,但卻也在上古典籍中看到過一些。人死後會化作鬼魂,而鬼魂則是生人彌留的最後一點精華,即便身死都難以消弭,故而若無極其強大的功力,根本無法將其殺滅。
能輕易將複活的鬼魂殺死,恐怕麵前這位嚶嚶垂淚的弱女子身上有著強悍到驚人的力量。
可她如今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那麽,你今日來,是商君派你來的嗎?”沈搖光問她。
聶晚晴擦了擦眼中留下的血淚,搖了搖頭。
“九君哪裏許我來此走動?我本就是汙穢之人,到這裏來,也是沒得髒汙了九君的寢殿。今日商君事忙,鍾杳姐姐又說他心情不佳,教我不要去觸他的黴頭……”
“心情不佳?”
聶晚晴點了點頭。
“九君雖修為蓋世,但內息並不平穩,總會波動紊亂……他每每內息混亂時,便比我而今的模樣還要可怖幾分……”
內息混亂?
通常修士的修為和真氣都是將天地靈氣一點點煉化而成的,如同草木寸寸生長,向來渾然一體。因此修士除了走火入魔,內息並不會出現問題。
可是,走火入魔的修士通常隻有死路一條,決不會像商驁一般隻偶爾發作。
沈搖光隻覺此人身上的疑雲越來越多。
“也是了,哪裏有人會如我一般,時刻都是這般醜陋的麵容呢……”
聶晚晴仍舊哭著,沈搖光不由得被她弄得腦仁都突突發痛。
他隻好將思索之事放在一邊,轉移話題道:“那你來這裏,又是來做什麽的呢?”
那女子擦了擦眼淚,像是才回過神想起自己原本想幹什麽似的。
她的目光幽幽地飄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沈搖光麵前的桌上。
那桌麵上擺著滿滿的飯菜,耽誤了這麽長時間,早就沒有熱氣了。
“阿娘當年做的碧粳米粥是最香甜的,她愛在裏麵放枸杞和銀耳,我喜歡吃蓮子,她便次次都記得要加些進去。”
沈搖光看向桌上的蓮子粥。
大晚上來他窗外哭,原是饞他的粥了。
見這女鬼這副模樣,沈搖光都不由得無奈地露出了個笑容。
“你既喜歡,便進來吧。”他說。“隻是不知你是否還能吃東西。”
聶晚晴聽到他這話,卻麵露恐懼,堅定地搖了好幾下頭。
“不能進的。”她說。“九君吩咐過,我們無論是誰,任何一人,都不許進到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