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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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搖光詫異地看向商驁。
    除非生來如此,修仙之人怎會有氣血虧空、手足冰涼的時候?
    沈搖光知道自己的體溫常年都比尋常人低些,但即便是他,都被商驁的手凍得一哆嗦。
    他手下一鬆,攥在手心裏的荔枝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你的手……”
    商驁一愣,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他臉上一時間露出了短暫的尷尬,繼而一把抽回了手,若無其事地站直了身體。
    “別管閑事。”他淡淡地說。
    “莫非是錮魂符的反噬?”沈搖光問他。
    商驁像是不耐煩似的,冷冷嘖了一聲。
    看他轉過身像是又要走,沈搖光叫住他,說:“隻是為了讓聶姑娘有機會能見到我?你本不必這樣自損。”
    “你又在亂猜什麽?”商驁神色不悅。
    沈搖光被他懟得片刻沒有說話。
    商驁自己也像是被自己剛才說的話哽住了喉嚨似的,臉色難看地也在原地僵持了半天。
    許久,他大步往外走去。
    就在這時,沈搖光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
    “我並非亂猜,倒是你。”他說。“為何總要將善意掩藏在凶狠之下?”
    商驁腳步停了停,卻落荒而逃,沒有回頭。
    ——
    這之後,商驁每天都會在他晚上喝藥時前來,兩人沒有太多交流,隻是沈搖光每次用完藥後,商驁都會給他塞點什麽。
    通常是新鮮的水果,每回都隻有一小把,成熟的季節也不甚相似,不知他是從哪裏弄來的。
    一直到數天之後,商驁臨走時淡淡地同他說:“明日池修年會來,他要見你。”
    沈搖光聽到這話,有些意外。
    “他來接池魚回山莊?”他問。
    商驁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但也多謝你。”
    多日來,沈搖光已然漸漸習慣了這種自言自語。他知商驁不想說話時便一句都不會回應他,他也不愛多言,隻因確能親眼見得到故人而公事公辦地同商驁道個謝。
    商驁卻在這時出了聲。
    “謝我什麽。”他冷冷地問。
    “上次見到修年,的確倉促,未能多言幾句。”
    聽到這話,商驁涼涼地笑了一聲,審視般看著沈搖光。
    “怎麽,你與他從前關係很好嗎?”
    商驁似乎確實對他的過往很是了解。
    縹緲山莊世襲多年,千年來都是池家子孫所把持的。到了沈搖光認識他們時,池魚的生父已然早逝,縹緲山莊莊主則為池家長子,池修年為次子,池堇年排行第三。
    除了當年的池宗主外,沈搖光單與池家二子池修年關係淺淡。既是因為池修年多年以來忙於協助前宗主處理各項事宜,騰不開身來,沈搖光很少見他,也是因為他與修真界絕大多數人一樣,將沈搖光奉為上神之子,待他極為謹慎客氣。
    沈搖光向來不喜處理這樣不平等的關係,故而百年以來都與池修年隻是點頭之交。
    但是……
    “畢竟是故人。”沈搖光輕歎道。
    商驁說:“你倒不挑剔。”
    他這話說得刻薄,語氣也不大好。
    沈搖光聞言,沒有再說話。
    商驁確實也沒說錯。他生性高傲,本不是個習慣將就的人。多年來,修真界眾人對他趨之若鶩,天材地寶他垂手可得,便是修仙之人終其一生都在追尋的修為和境界,對他而言都獲得得輕而易舉。
    他不愛將就,自然,天道也從沒讓他將就半分過。
    但而今,不過數日的光景,他便被逼成了這樣。向來不許旁人踏足領地、叨擾清靜的他,竟會因聽著侍女們嘰嘰喳喳的交談而感到熱鬧,向來不易接近、便是旁人絞盡腦汁也難以說上兩句話的他,而今也會因某一個求見他的人曾經認識,而感到期待。
    他既像是在磨平棱角,又像是在被磨去多年溫養出的華光。
    沈搖光並不太在意這些,但驟然想起,還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隻片刻沒有出聲,麵前的商驁卻率先開了口,像是耐不住這樣的寂靜,又像是被沈搖光的反應磋磨得極其痛苦似的。
    “也沒說不讓你見。”他說。
    沈搖光不解地看向他。
    ……他何時責怪過商驁,說商驁出爾反爾了?
    商驁卻冷冰冰地收回目光,一派若無其事,像是剛才那句話根本不是他說的似的。
    ——
    第二天一早,池修年便被帶到了有崖殿的前廳。
    沈搖光多年未見他,上次見時因著池魚情況緊急,因此並未曾注意到他。
    時間確是過去了很多年,便是不會須發變白、容顏衰老的修真之人,也會被時光在眉眼上刻下清晰的痕跡。
    許是掌門有許多事宜需要操勞,池修年的臉明顯滄桑了許多。
    他與沈搖光的好友池堇年是親生的兄弟,模樣也生得很像。即便沈搖光多年以來與他君子之交淡如水,而今見他,也難免生出了幾分親近。
    “修年兄。”
    見到他,沈搖光的腳步都加快了些許。
    他想問問池堇年這些年來的光景如何,又想問問商驁可有說如何處理池魚。還想問問池修年,這些年修真界如何,縹緲山莊如何,上清宗又如何。
    卻在這時,池修年看見了他,雙眼一紅,已然是滿麵辛酸,老淚縱橫。
    他朝著沈搖光的方向,撲通一聲雙膝跪了下來。
    “終於得見璿璣仙尊,仙尊,還請您救救池魚!”
    他整個人都跪下去,頓時,原本相對而立,平視對方的兩人,變成了一高一低的跪拜和俯視。
    這樣涇渭分明的動作,生生將沈搖光逼在了原地。
    他站在那兒,眼看著池修年緊緊埋在地麵上的、漆黑的發頂。一如多年之前,他通過池堇年和池魚第一次見到池修年時,他滿麵惶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
    “修年見過仙尊!未想仙尊駕臨,有失遠迎,是修年不敬。”
    而今的光景和當年幾乎全然重疊在了一起。
    沈搖光知道,這不能怪池修年。
    因為他便像修真界絕大多數人一樣,將他父親奉若神明,同時,也是這般敬畏著他的。
    而如今,池修年也是艱難活在商驁的威壓之下,至親遭受圈禁,生死未卜,以為沈搖光能夠救他們的性命。
    人活於世,要守規矩,也有許多的掣肘無奈。他們仰視上位者,尊敬謹慎生怕出錯遭難,也會在危難時祈求上位者從指縫中漏出一點垂憐來拯救他們。
    都沒有錯,都是人之常情。沈搖光能理解,也不怪罪。
    但他也因此被清楚地提醒著,他們不是故人,不是平輩。
    他與修真界絕大多數的人生來就隔著天地之遙的鴻溝,他在雲中,他們在泥裏,互相之間既不是同類,也做不了親朋。
    ——
    沈搖光頓了頓,繼而站在原地,緩聲道:“池莊主別急,起來再說。”
    池修年卻固執地跪地不起,再出聲時,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我別無他法,仙尊,隻有您能救他了。”
    沈搖光不由得凝起眉,上前去扶他。可他而今凡人之軀,又病弱體虛,哪裏拽得動他?
    “怎會如此?商驁不是說,不要他的性命麽?”他問。
    池修年再抬頭時,老淚縱橫。
    “可是,商九君而今都未曾給過我準話,隻說讓我帶了東西過來贖人。我而今甚至沒能見他一麵,也不知他現下如何了呀。”
    沈搖光不解:“東西?什麽東西?”
    池修年問:“仙尊不知嗎?”
    沈搖光搖了搖頭。
    池修年道:“我也不知從何說起……商九君此番,怕是要我整座縹緲山莊為池魚所言付出代價!”
    沈搖光不解,問道:“他要的是什麽?”
    “他要我縹緲山莊的千年靈脈,鎮莊之寶。”池修年拿袖子拭了拭眼淚。
    “我不知此物交出之後,該如何與縹緲山莊滿門弟子與列祖列宗交代,更不知如何告知池魚,他的性命是拿什麽換回來的。”
    “這……”
    “我走投無路,隻好來求您了……”
    “可是,商驁要您宗門的靈脈做什麽?”沈搖光不解。
    “我也不知,商九君又如何會對我解釋呢?”池修年答道。
    沈搖光陷入沉思。
    若隻為了責罰,他總覺商驁不至於此。池魚當日雖說了許多攻擊他的話,但他既沒殺他,也並沒用他的性命要挾過自己。
    隻是些許言語衝突,商驁怎至於因此將整座縹緲山莊逼上絕路?
    憑著這些時日對商驁的認識,沈搖光竟下意識地覺得,此事不是另有隱情,就是商驁的確需要那靈脈來做什麽。
    那他是否還有其他條件作為交換?或者承諾過池修年什麽?
    沈搖光總覺得,是需要問一問商驁的。
    “仙尊,我今日來見您,就是想求求您,求您想辦法救救池魚的命!”池修年道。
    “我來救?”
    “是了。池魚而今被關押在此,也是因為一片赤誠地想要救您呀!”池修年說。
    “你且待我問明實情,再做打算。”沈搖光道。
    池修年卻猛地搖頭。
    “此事萬不能讓九君知道啊!”
    “為何?”沈搖光不解地凝起眉頭。
    池修年卻一時說不明白。
    “商九君如今仍舊頗為忌憚尊重您,即便您偷偷救出池魚,他也不會拿您怎麽樣的!”他話鋒一轉,說道。
    “您放心,隻要救出池魚,除了六脈仙草,九君不管要什麽,我定傾全莊之力滿足他!”
    “是嗎。”
    就在這時,沈搖光聽見商驁的聲音忽然傳來。
    他抬眼看去,就見商驁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外。
    他逆著光,淡淡看著池修年,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但那雙眼,卻冷厲陰鷙到了極點。
    “那我要你的命,你可給我?”
    他聽見商驁這般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