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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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真界的種種密辛, 身處俗世的凡人是無從得知的。
    因此,靖帝既不知沈搖光受人陷害,也不知他修為盡失, 隻知道數百年來名震四海、卻閉關將近十年不見蹤影的璿璣仙尊, 今日竟在他麵前露出了真容。
    “竟是璿璣仙尊!”靖帝一時間驚喜得忘乎所以,高聲道。“多年來仙尊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真人, 是我等前世修來的福分啊!”
    高台之上的沈搖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多年來四處遊曆, 有時也隨手做些事情。但他隻當這些善舉是舉手之勞, 從未放在心上,也未曾想過,在這樣的凡塵俗世裏, 這些人竟這般仰慕他。
    他一時間沒有說話, 隻有他身側的商驁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 嘴角也帶上了笑意。
    這是他師尊應得的。
    那邊,靖帝還在挽留:“今夜月圓之夜,本該是闔家團聚之日。殿中有美酒佳宴,還請仙尊賞臉, 入座飲一杯酒吧!”
    ——
    商驁不帶他走,沈搖光也別無他法。這皇帝盛情難卻, 沈搖光思量片刻,還是給了他這個麵子。
    商驁在身後用真氣托住了他, 他足踏虛空從簷上飛身而下,剛一落地, 就看到了靖帝滿目驚喜的模樣。
    他正欲再拜, 沈搖光抬手製止住了他。
    “便要叨擾陛下了。”他嗓音清潤, 淡淡說道。
    靖帝又驚又喜, 連連說著是他們大靖的榮幸,在旁側請沈搖光入殿。
    因著他和商驁來得及時,皇城之內雖有損耗,算起來卻沒有折損太多性命。餘下的禦林軍和宮人已經很快收拾好了殘局,靖帝引著沈搖光,便要請他坐到自己的龍椅之上。
    沈搖光向來不喜盛氣淩人,也知這位置對他們凡人而言有怎樣的意義。他推辭了皇帝的邀請,讓宮人在龍椅旁側給他和商驁添了兩張桌子。
    “未曾想到今日璿璣仙尊駕臨,真是三生有幸啊!”靖帝連連歎道。
    “恰巧經過罷了。”沈搖光答道。
    他麵前的桌上很快擺滿了佳肴美酒,靖帝下了龍椅,帶著滿宮的家眷給沈搖光敬了酒。
    沈搖光飲下了杯中酒。皇城裏的佳釀自然不比宮外,入口綿軟香醇,甘冽雋永。但美酒入喉,沈搖光卻竟覺得,比商驁遞給他的那壺酒要差一些。
    “不知這位仙長是?”沈搖光又聽見靖帝問道。
    見靖帝看向了商驁,沈搖光頓了頓,說道:“是我徒弟,名為商驁。今日便是……”
    他正要告訴靖帝,今日便是商驁殺滅魔修,救下他們滿宮上下的。可不等他話說出口,便見靖帝麵露詫異,直勾勾地看向商驁。
    “這位,便是商君之子?”
    聽慣了旁人稱呼商驁為君,沈搖光難得聽見有人稱呼商驁為某人的孩子。
    想來也是了。在修真之人眼中,當年的商驁不過是個天資不佳的少年,可在凡人眼裏,他卻是當年雍朝的遺孤。
    “是他。”沈搖光說。
    卻見靖帝驚訝之後,對著商驁滿麵笑容讚道:“當真是虎父無犬子!商君賢名,朕如雷貫耳,未料到太子殿下也是這般氣度不凡,少年英才!”
    ——
    “賢名?”
    聽到這話,商驁險些要被這皇帝的滑稽模樣弄得笑出聲了。
    他倒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誇他父皇賢德。以他父親當年所做的事,放在史書上便是千年前知名的暴君昏君也比不上,當年被推下皇位、連著整個鄞都被殺光,也是因為起義軍打著替天行道殺滅昏君的旗號的。
    如今搖身一變成了賢明君主,竟全然是因著他拜了個好師尊。
    商驁早知道,無論是修真界還是凡間,那副假惺惺的嘴臉都是一樣的。他懶得聽這些人說些廢話,可目光一轉,卻又看到了那皇帝麵前的沈搖光。
    他端坐在那兒,手裏端著酒杯,靜靜地看向自己。
    ……他是好看的,也是普天之下,最為幹淨的。
    商驁知道沈搖光不虛偽,卻和光同塵,隻因不愛下旁人的麵子。而今他看著自己,商驁即便再想冷笑著拿他父皇那些惡心的光輝事跡來讓這個皇帝下不來台,現下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罷了,在沈搖光麵前提這些幹什麽,憑白汙了他的耳朵。
    商驁停頓片刻,淡淡說道:“謬讚了。”
    說著,他拿起酒杯,仰頭喝了口酒。
    全是看在沈搖光的麵子上。
    ——
    沈搖光也未曾想過,這位靖帝竟能對商驁的父親讚不絕口。
    不過想來也是。他們和商驁畢竟隔著一個朝代,既沒有世仇,也沒有糾葛,而今即便看在這團圓喜慶的氣氛上,也是要誇他父皇幾句的。
    沈搖光並未多作糾結,笑了笑,沒有言語。
    就見靖帝端著酒杯,兩人都敬過了卻還是沒走,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
    “陛下還有什麽事?”沈搖光看出了他的為難,直截了當地問道。
    “這話說來有些慚愧,但璿璣仙尊在此,朕為了天下百姓,也不得不厚著麵皮,再求仙尊一事。”
    “你說。”沈搖光道。
    “今日魔修入侵皇宮,朕雖有幸撿回一條命,卻不知那魔修究竟是何人,又是否還有同伴。”靖帝說。“我等不過凡人,便就是有千軍萬馬,在魔修麵前,也皆不堪一擊啊!”
    沈搖光凝了凝眉。
    他知道靖帝說得是實話,此時來求他,也是沒有辦法。
    可他與商驁本是要趕去參加三界祝禮的,更何況,他而今不堪一擊,要掃清魔修,隻能靠商驁。
    他沒有言語,隻是轉過頭去,看向商驁。
    商驁也在看他。
    他像是早知道沈搖光在想什麽一般,對上目光之後,不等沈搖光問出口,他便道:“一切但憑師尊的意思。”
    他話說得尊敬,說完之後便不再言語,倒是將一個寡言少語、聽話安靜的徒弟演得十成十地像。
    沈搖光也聽明白了商驁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思慮起來。
    若是按他自己的意思,自然是要留下來,探查一番整個城中是否還有魔修的蹤跡,這些魔修又是從何而來。商驁而今帶了不少的手下,都駐紮在城外,若要真的探知這些,一兩日定然是夠的,三界祝禮延期一個月,也全然能趕上。
    更重要的是,沈搖光自己也想查明,這些魔修怎麽會出現。
    是當年封印魔修的結界出了問題,還是而今的大陸上又出現了新的魔修?魔修以殺生入道修煉,向來是世間極不安定的因素,若真有魔修現世,想必修真界和凡間便又要陷入慌亂和動蕩之中了。
    更何況,魔修出現,對三界祝禮也是很有影響的。
    思索片刻,沈搖光正要答話,便見麵前的靖帝已經慌了。他忙開了口,對沈搖光倒:“仙尊若是為難,隻當朕沒有說過這句話。仙尊救我等一次,已是我等的榮幸,斷不敢再對仙尊有什麽要求的。”
    沈搖光見他誤會,忙道:“無事。既陛下相邀,盛情難卻,便再叨擾陛下幾日吧。”
    旁邊的商驁看著這一幕,又拿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
    他從來都知道,他師尊在這些道貌岸然、虛偽至極的人中向來如魚得水,你來我往。在那些人的價值觀裏,他有禮貌,懂分寸,說話也是點到為止,如沐春風。
    商驁向來對這些都是嗤之以鼻的。
    旁人如此,他隻覺得虛偽無趣,可偏偏是他師尊這樣,卻總顯出一種得體有禮的可愛來。
    他師尊向來是這樣,溫柔,知禮,對旁人鮮少說幾句重話,就算是答應別人留下幫忙,也能把場麵弄得漂亮,半點不下那些人脆弱的顏麵。
    世上怎會有這樣十全十美的人?
    商驁靜靜看著,不知不覺,一壺酒都見了底。
    那邊,靖帝又招呼著他的妃嬪兒女來跟沈搖光道謝。沈搖光明顯有些招架不住,可麵對雙目淚眼盈盈、連連道謝的後妃和捧著酒杯怯生生的長公主,麵上還是露出了笑容。
    那長公主而今不過四五歲,玉雪玲瓏,有點怕生。商驁明明看見,她剛才被嚇得魂魄都要丟了,這會兒過來,連自己的臉都不敢看,卻偏偏在麵對沈搖光的時候,一雙眼都亮了起來。
    她拿手中的果酒敬了沈搖光,敬完了酒卻也不走,搖搖晃晃地拿起沈搖光桌上一隻金盤中的點心,便要遞到沈搖光的手上。
    “仙尊哥哥,這個,廣寒糕,好吃的!”
    她這舉動有些無禮,旁邊的靖後嚇得趕忙上前攔她。倒是沈搖光淡淡地笑起,拿過她手中的糕點,不光同她道了謝,還捧場地當麵咬了一口。
    剛才還看得興起了商驁,隻覺口中有些泛酸了。
    “好吃嗎,哥哥?”長公主雙眼滿懷期待地看著沈搖光。
    便見沈搖光笑著衝她點了點頭。
    “甚是好吃,多謝公主。”他說。
    長公主衝著沈搖光展顏笑了起來。
    商驁嘴裏的酸味更重了。
    他轉開目光,眼睛掃過自己麵前的桌子。便見他的桌角上,也放著個一模一樣的金盤,上頭擺著幾塊撒著桂花花蕊的廣寒糕。
    他心裏嘀咕,真有這麽好吃?
    手上卻不由自主,也拿起一塊,放進嘴裏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