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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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第二日日落之前趕到的肅城。
肅城數百年前也是一片水土豐美、富饒繁盛的城池, 但天不假年。百年之前,連年的戰亂和苛捐雜稅使得整個天下民不聊生,而肅城又恰在那時連續大旱了三年,幾乎成了一座空城。
一直到而今, 肅城都仍是一派荒涼的景象。
馬車行到肅城外時, 已然能看見城牆邊半人高的野草。這野草連年無人打理, 枯黃的舊草和嫩綠的新草生在一處, 使得枯黃中生機勃勃的翠綠都顯出一種幽幽的蒼涼感。
石砌的城牆遠遠看去已然斑駁了,城門大開著, 幾個士兵肅立在那裏,卻許久不見過往車馬。
車子在城外半裏的位置停了下來。
通常,行到此處, 鍾杳等人便無法再隨行了。鬼修的模樣太過明顯, 又生得可怖,若這般大搖大擺地進城,定然會引起騷亂。
隨行在後的鍾杳迎到了車馬邊。
“九君,屬下等便在城外接應。”鍾杳道。
商驁隔著馬車的簾幔應了一聲。
門外的鍾杳沉吟片刻,似在擔心什麽,又接著道:“隻是, 肅城現在不知情況如何。而今淩城的魔修們已經盡數伏誅,不知此處的魔修是否得到了風聲。城中凶險, 是否要屬下們先行前去探查,或喬裝改扮跟隨九君?”
商驁在車內沉吟片刻。
他知道鍾杳在擔心什麽。若隻他一人前往,便是十個肅城的魔修他也能殺得幹淨。
但他身側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沈搖光。
商驁從沒對自己的修為有過不自信的念頭,但沈搖光在側, 他便不敢賭。他本想拒絕鍾杳, 可話到了嘴邊, 卻還是有了些許猶豫。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側的沈搖光開口了。
“不必,多謝鍾大人。”沈搖光說。
商驁轉頭看去,就見沈搖光已經打起了車上的簾幔,衝車外的鍾杳笑了笑。
“即便喬裝改扮混進了城內,也難保城中的魔修感知不到你們的氣息。而今我等既不知魔修的數量,也不知他們如今的修為,若因此而讓他們有了防備,反而會打草驚蛇。”
商驁知道沈搖光說的沒錯,可聽他這麽講,卻還是皺起了眉問道:“你難道就不怕?”
沈搖光聞言,似有些不解:“我怕什麽?”
兩人對視了片刻。
沈搖光仍舊不知商驁的意思。
“你不是在我身側嗎?”沈搖光問。“怕什麽?”
他這不過是一句理所當然的問話,畢竟與商驁相比,那些魔修也算稱得上不堪一擊。
可是,商驁卻不知為何紅了耳根。
他轉開目光,看向窗外,卻也不知窗外光禿禿一片的莽原有什麽看頭。
——
車馬粼粼地進了城,商驁隱匿起氣息,與沈搖光二人便如尋常凡人一般沒什麽兩樣。城中如今人口稀少,總共也隻有幾家客棧。商驁選了城中的一家,與沈搖光住了進去。
“兩間天字號客房!”
他們一進門,掌櫃便眼尖地看出了兩人衣著華貴,氣度不凡,隻當來了兩位出手闊綽的貴客。此處人少,來往住店的人便更少,整個客棧裏空空蕩蕩,立時便將客棧中最貴的兩間屋子安排給了他們。
可商驁卻打斷了他。
“一間。”他涼涼地說。
“啊?”掌櫃沒想到。
他的目光在商驁和沈搖光之間來回逡巡了一圈,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沈搖光也側目看向了商驁。
商驁轉開眼神。
“我需在你身側,這是你說的。”他說。
沈搖光不知道自己何時說了這樣的話。
倒是麵前的掌櫃恍然大悟,連連點頭,一邊在桌上的賬簿上勾勾畫畫地為他二人登記,一邊道:“也是如此!近來不大太平,二位公子住在一處,也好有個照應。”
沈搖光敏銳地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
“不太平?”他問。“肅城最近發生了什麽事?”
聽他這麽問,掌櫃猶猶豫豫地四下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壓低聲音說道:“公子不知?肅城最近,鬧鬼呐!”
“鬧鬼?”沈搖光追問道。“是死了人?”
掌櫃點了點頭,拿手跟沈搖光比劃了個數字。
“死了這麽些了,身上便是連傷口都沒見到!”掌櫃說。“他們都說,是讓鬼吸去了精氣,最近我們夜裏都不敢出門的!”
沈搖光皺了皺眉,又問:“死狀如何,掌櫃可知?”
“就像睡著了一樣,臉上半點痛苦都不見!”掌櫃低聲對他說道。“公子您看,這可不是邪門極了?公子近日也當心些,日頭下山,便別出門了。”
沈搖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對掌櫃道了謝。
他一路都沒再言語,直到進了臥房,才轉身對商驁說道:“此處的魔修恐怕與陵城的還不一樣。陵城的魔修殺人時,死者必然麵上會有變化。能讓人神色不見痛苦的,定然是在對方毫無察覺時殺死的。”
商驁卻在桌邊倒了杯茶,遞給他。
沈搖光卻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動作,端著茶杯,仍沉思著。
“能如此的,定然是幻術。但你說,他隻是獵殺尋常百姓而已,為何會這般費盡周折,還要布下幻術?”
商驁在旁側看著他,隻點了點他手中的杯子。
“什麽?”
沈搖光隻當是商驁發現了什麽端倪,在提醒他。
可當他低頭打量那看似貌不驚人的杯子時,卻聽商驁開了口。
“是讓你喝水。”他說。“嗓子都啞了,急什麽?”
——
商驁不緊不慢,沈搖光兀自沉思了半晌,也暫且沒什麽頭緒。
他知道,此刻空想也無用,隻能等。
而許是多日以來都無人來管,肅城的鬼修已然猖狂極了。這天夜裏,沈搖光就清楚地感覺到,城南數裏處有真氣波動的氣息。
他與商驁都未休息,感受到了那處的真氣,他便與商驁動身出了客棧。
此時天已黑透了,樓下的掌櫃見他們要出門,連忙上前勸說。見攔不住他們,掌櫃連連歎氣,叮囑他們外出定要小心,才打開了客棧的門。
因著商驁隱匿了氣息,一出客棧,商驁便帶著沈搖光拐入了一條暗巷,縱身飛上屋簷,便踏著月色下的屋頂朝真氣波動的方向趕去
出乎沈搖光意料的是,那個方向非但有魔修,還有幾個身穿道袍的仙家弟子,似是來伏魔的。
此時,仙家弟子和魔修們纏鬥在一處,誰也沒有注意到有兩個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屋簷後。
“拭劍門?”沈搖光定睛一看那幾個弟子身上的道袍,低聲道。
商驁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幾個弟子。
沈搖光朋友多,也有幾個舊相識在拭劍門中。商驁跟在他身邊,也接觸過一些。
每個宗門自有各自的律例條規和宗門訓示,積年累月下來,各自門派的弟子也會染上些許宗門習性。
拭劍門中的弟子便是這樣。
一心問道練劍,商驁見過的幾個都是這樣,是些不苟言笑、認死理的老古板。
便就在這時,簷下一陣騷亂。竟是一個弟子的肩膀被魔修的利爪刺破,頓時,那片劃破的衣袍都被魔氣灼成了焦黑色。
那弟子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兩步,險些握不住手上的劍了。
商驁側目看向沈搖光,抬手便按在了自己的須彌芥子上。
他知道沈搖光擔心那些人,便要出手。可就在他取出法器的前一刻,沈搖光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輕舉妄動。”他說。
商驁不解:“怎麽?”
“方才那魔修不過是偷襲才得了手,那弟子傷得不重,並無大礙。”沈搖光說。
商驁看向簷下纏鬥的幾人,片刻便明白了沈搖光的意思。
這幾個魔修看起來雖凶惡可怖,但拭劍門的幾個弟子並未落下風,雙方你來我往,不分勝負。
但這幾個魔修分明不想戀戰,正想盡辦法想要脫身。
他們看起來修為並不高深,攻擊的方式也沒什麽特殊的。比起城中那些無聲無息便被殺死的人,這幾個魔修看起來不過是隨從嘍囉罷了。
“你是想等著他們逃走,回去搬救兵?”商驁低聲問沈搖光道。
沈搖光點了點頭。
“這幾個弟子修為並不算極其高深,他們身後之人定然能夠輕而易舉地解決他們。”沈搖光說。“待這幾個魔修脫身回去稟報,要不了多久,恐怕便能引得幕後之人現身。”
他看向商驁。
“恐怕那人,才是肅城動亂的根本,也是陵城魔修的上級。”他說。
百年來,沈搖光降妖除祟多年,也算有了些經驗。
商驁看著他。
沈搖光轉過頭,正欲再看簷下的戰況,卻就在電光火石之間,他被商驁一把攬起,下一刻,便閃身而下,立在了屋簷側麵被房屋遮擋住的房梁上。
房梁狹窄,隻夠一人站立,方才又情勢突然,沈搖光來不及反應,便一頭撞進了商驁的懷裏。
他詫異地看向商驁,卻見商驁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聲。
接著,沈搖光抬頭,便見遮擋他們的屋簷相接處,有繁雜的腳步踏過屋瓦,黑氣隨之掠過。
是逃離的魔修。
腳步踏上屋瓦的聲音淩亂而清脆,可卻不知為何,沈搖光卻像聽不見似的。
他的耳邊,被另一種聲音占滿了。
砰砰、砰砰。
那是商驁緊貼著他時,透過胸膛傳來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