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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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搖光的雙眼不由得有些發燙。
多日以來, 他竟終於有了一種回家的感覺。從前他隻覺山門之中數年如一日的無趣,卻不想一日滄海桑田,山河輪轉, 他流落在外, 要這般輾轉多日,才終於見得到宗門之中的故人。
他的目光默默地對上淺霜的眼神,微微停了停,便不動聲色地轉回頭去。
可就在他剛轉回目光時,便正撞上商驁回頭看他的雙眼。
沈搖光嚇了一跳。
那雙眼涼冰冰的, 像是有沈搖光看不懂的情緒, 又像是沈搖光自己心裏不安, 故而心虛所致。
沈搖光頓了頓, 便見商驁慢下腳步, 直等他走上前來, 才低聲問道。
“怎麽, 是累了?”
“璿璣仙尊向來金尊玉貴,車馬勞頓,自然是支撐不住的。不如再將三界盛會往後拖延幾日吧?也好讓璿璣仙尊好好歇息一番。”
旁側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聲音。
沈搖光側目看去, 便見那人正是澄玄子之子李懷真。
李懷真比他還小兩歲,隻可惜繼承了他父親平庸的資質, 即便堆了再多的資源靈藥,也直到四十來歲上才得成金丹,故而如今的容貌看上去比沈搖光年長了一輩。
他對沈搖光說話也從來都喜歡夾槍帶棒。
似是在他這種一步一個腳印、艱難修成正果的人眼裏,沈搖光這樣天道垂憐的人的道心總有不少雜質,歸根結底不過是走捷徑才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年少時便喜歡與沈搖光比較, 可沈搖光築基了他還在煉氣, 沈搖光結丹了他也仍在煉氣。沈搖光慣常寬容, 對他這般言行也並不放在眼中。
不過,眼下三界盛會推遲,各個宗門的掌門宗主又紆尊降貴的到山門外迎接商驁,恐怕在場眾人心中都是不快的。可有商驁在此,他們不會多言,也就隻有李懷真這樣的人會在此時說些陰陽怪氣的話了。
倒是旁邊的池修年聞言,笑了笑,替沈搖光打圓場道:“懷真真會說笑。仙尊從來都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最是守禮守時。你若真說替他拖延祝禮時間的話,可不教他惶恐?”
“自是不必惶恐的。”李懷真笑著,意味深長地看了旁邊的商驁一眼,語氣尊敬,但說出的話卻不對味道。
“有商九君在此,仙尊自然不必顧忌這些瑣事。”
池修年聽得直皺眉頭。
沈搖光淡淡掃了李懷真一眼,便見他雖侍立在旁側,看向自己的眼神卻是倨傲而譏誚的。
也是,恐怕連李懷真自己都沒想過,會有沈搖光跌落神壇這樣的好事。
沈搖光收回目光,便見商驁看不都沒看李懷真一眼。
沈搖光對旁側的幾位長輩笑了笑,繼而說:“倒算不得勞累,隻是……難得見淺師妹一麵,思念心切,故而有些忘形了。”
“仙尊向來是念舊的,這一點倒是同玄清上神如出一轍啊!”澄玄子在旁邊讚道。
沈搖光道了句謬讚,雙眼卻仍是看著商驁的。
他知道,他師妹方才與他比暗號,便就是想避開商驁的視線,想必是對他極不信任,擔心他被商驁軟禁。
但沈搖光卻知,實情恐怕與他師妹所猜測的全然不同。與其欺瞞商驁,倒不如同他直言,能免去許多猜忌與麻煩。
果然,商驁聽見這話,目光在他和淺霜之間逡巡了一圈,遲疑片刻,似在思考。
繼而,他對沈搖光說道。
“師尊要與淺師叔敘舊?”他問。
沈搖光點了點頭。
商驁頓了頓,繼而緩緩對他說:“我等著師尊一同用晚膳。”
這便是同意了。
沈搖光朝著旁側幾位長輩笑了笑,道了得罪,便請他們先行了。原本今日他們在門外迎接,此後也是要去宴廳裏交談寒暄一番的,他此時離開,倒也免除了許多繁冗的麻煩。
很快,眾人便在弟子們的簇擁下離開,隻剩下沈搖光和淺霜,以及幾個隨行的上清宗弟子和幾個被商驁留下的鬼修。
淺霜轉頭看向沈搖光,麵上露出了幾分擔憂。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已然對對方了若指掌了。見淺霜忌憚那幾個鬼修,沈搖光直言道:“師妹不必擔心。這幾個不過是留下的侍從,心智不全,一會守在門外,不會聽到我們的交談。”
淺霜的目光掠過那幾個鬼修,繼而看向沈搖光,謹慎道:“師兄請。”
二人便再無話,一直到了上清宗所居的山頭。到了山腳下,淺霜便將幾個弟子留在了外麵,隨行的鬼修,自然也被留在了這裏。
淺霜帶著沈搖光上了山,直到進了她的院落,她才回過頭來,直看向沈搖光。
她的眼中有忍了一路的淚光,再出聲時,哽咽的聲音已經有些忍不住了。
“師兄。”她上前拽住了沈搖光的衣袖。分明已然是個高高在上、統領宗門的宗主了,此時在沈搖光麵前,卻仍如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像隻小尾巴一般的少女。
“多年未見,師兄受苦了。”說話間,她眼淚已然落了下來。
沈搖光立時有些手足無措。他忙道:“師妹莫哭,我而今都好,你不必擔憂。”
“商驁那孽障!”淺霜落淚道。“當年便該將他逐下山門去,怎養得他如今這模樣!”
“無事,他並未對我如何,多日以來,倒是多有敬重。”沈搖光道。
“……敬重?”淺霜聞言,麵上露出了幾分古怪。
“怎麽?”沈搖光麵露不解。
淺霜欲言又止了片刻,到嘴邊的話還是沒說,反道:“池魚都跟我說了。他說你毀了經脈,連這些年的記憶都丟失了。”
沈搖光點了點頭。
“說道池魚,上次還沒來得及問他。”他說。“上次見麵,隻見他與池莊主。怎的縹緲山莊換了莊主,連堇年也不見了?”
淺霜聽到這話,看著他,張了張口,卻像不知從何說起一般。
沈搖光沉吟片刻,微微歎了口氣。
“池莊主曾同我透露過些,說昔年曾有人背叛。”他說。“聽他隻字未提堇年,我心中便隱約有了些猜測。隻還需你告訴我,是否是他?”
淺霜遲疑片刻,沒有點頭,卻說道:“都是陳年舊事了。師兄,你若還記得那幾十年的事,便明白不值得了。當年你既不值得對他那般好,此後也不值得替他傷心難過。”
“那師兄呢?”沈搖光又問道。
淺霜一頓。
“你不必想著瞞我。而今身著宗主服製的是你,你隻說,是否還有師兄的參與。”沈搖光又問。
他神色平靜,並不是他真的心誌堅定到連這些都能看淡,隻是一路上早有了猜測,做好了心理準備罷了。
“師兄……”
沈搖光看她這副盈盈垂淚的模樣,片刻,微微笑了起來。
“好了。”他說。“看你這模樣,師兄心中便有數了。我不逼你,你也不必說了。”
淺霜哽咽著:“師兄,你是受了苦的……”
“我自是不怕受苦。”沈搖光說。“當年,老宗主飛升在即時,你也是在的。那時,父親有意傳位給我,讓師兄從旁輔助。宗門上下,也隻當我是少宗主,從沒想過這位置會旁落。”
沈搖光說的這些,淺霜自是知道的。她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
“但你也從小知道,師兄素日做事勤謹妥帖,事事周全,是父親最為得力的左膀右臂。宗門事務,我不如他,空擔一個名頭,教他沒名沒分地操勞,是耽誤他的。”
淺霜抽噎了兩聲。
“師兄自是為他考慮了許多的。”
“父親飛升之後,我將這話當著全宗門的麵告訴他,說我無意宗主之位,將位置讓給了他坐。”沈搖光平靜地說道。
“修為高低深淺,全憑個人的努力與造化,這是誰都幫不了的。而宗門高位,我讓之於他,無論是作為師弟,還是同門,我自認算得上仁至義盡。可師妹,你可知,為何他會背叛於我?”
說到這,沈搖光微微深吸了一口氣,輕歎道。
“金鼎懷珠之體這件事,除了師兄,再沒旁人有可能知道了。”
淺霜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似是想上前給沈搖光一個擁抱,卻又礙於二人已不是幼童,總需保持些男女之間的距離。她擦了擦淚,對沈搖光說道:“師兄所言,我都知道。他生了歹心,做了壞事,並非是師兄對他不住,而是他人心不足,嫉你恨你。”
沈搖光聽著這話,沒有言語。
他知道嫉妒這事有多可怕。它既能教人失了理智,由嫉生恨,從而傷害旁人,也如泥土中的雜草一般,天生便是生了根的,它要從人的心間長出來,是誰也阻擋不住的。
這是人天生的劣根性,讀書,知禮,修行,全是在與它作對抗。
但沈搖光卻從沒體驗過,這樣東西,產生在他與他的至親之間。
他待他師兄,從來都是極好的。即便是宗主之位,他也能拱手相讓,就因著他師兄多年的勞苦功高,也因著他們二人多年情同手足的情分。
但是,現在卻告訴他,這一切都被抹殺掉,那人轉過頭來,尋出他生來最大的弱點,將他害到如今的地步。
卻既不是因為深仇大恨,也不是因為陰差陽錯,沒有隱情,也沒有被逼無奈。
所有的緣由,竟僅僅隻是一句輕飄飄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