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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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白雲觀內翠竹瀟瀟。
    澄玄子向來是個溫和平淡的性子,一大愛好便是在竹林之中與人飲茶論道。眼看著方守行過兩日便要回到上清宗中,這天夜裏便請他來到自己峰中的竹林裏長談。
    一同前來的還有萬法宗的明燈大師, 也是修真界中有名的得道高僧。三人促膝而坐,飲茶暢談,一時間也算得美事一樁。
    他們聊著聊著,便聊到了上清宗的近況。
    “宗門千年盛典在即, 方道友還有時間赴老夫的約, 當真是閑雲野鶴啊!”澄玄子笑著說道。
    旁邊, 明燈大師笑而不語, 神態慈藹溫和。
    方守行笑著搖了搖頭, 說道:“還不是我那位師弟?有他在,我倒是免得一身宿務, 比起兩位,可是有福氣得多。”
    其餘兩人聽見, 都跟著笑了起來。
    澄玄子調侃明燈大師道:“李道友竟都不問是方道友的哪位師弟,就知曉他說得是誰了?”
    “喲。”明燈大師故作驚訝道。“既在宗門中有如方道友一樣的威望,又在修真界中赫赫有名的,除了璿璣仙尊, 還能有誰?”
    澄玄子聽見這話,撫著胡須笑了起來。
    “也是了。”他說。“前些年, 璿璣仙尊的義舉我等都有聽聞。聽說近日他出關,竟已到了化形末期的境界?”
    方守行笑著點了點頭。
    “這位仙尊, 當真無論從為人, 還是從天資, 都頗有玄清上神的風姿啊。”澄玄子歎道。
    可分明隻是一句喟歎, 卻不知怎的, 從他口中說出,卻有股意有所指的味道。
    方守行抬眼,便看到了澄玄子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的眼神。
    “這……?”方守行麵上一時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說道。“道友這是何意?還請道友明言。”
    “唉。”澄玄子擺了擺手。“你們宗門之中的事,我等怎好插手呢?”
    方守行一時間神色有些疑惑,看了看澄玄子,又看了看明燈大師。
    便見明燈大師慈眉善目,朝著他合十道:“李道友想必,是在擔心方道友你啊。”
    “擔心我?”方守行似乎還是沒有聽懂。
    明燈大師看他這副模樣,又提醒道:“宗門俗務,雖說冗餘,但若總假手他人,唯恐方道友你自己沒有覺察,旁人卻生了僭越之心呢……”
    他話剛說到這裏,便被旁邊的方守行打斷了。
    “好了,好了。”方守行說著,拿起茶壺,給二人添上了熱騰騰的茶水。“今日夜色正好,說這些做什麽呢?”
    可是,卻在他的茶壺倒向方守行的杯中時,又意有所指地歎了一口氣。
    “不過,也畢竟是玄清上神的獨子嘛。”他說。
    ——
    上清宗的千年大典如約而至,各個宗門的客人也陸陸續續趕到了上清宗。
    商驁的傷剛剛見好,沈搖光便又忙碌了起來。
    各個宗門前來的客人都是修真界聲名顯赫、有頭有臉的人物,既要妥帖地迎接,禮數上也錯不得。
    迎接來賓的俗物掌門不便出麵,方守行便交給了沈搖光和淺霜兩人。
    可淺霜正是嬌縱任性的時候,最不耐煩與旁人作這些表麵功夫。第一日才迎了大願寺的五蘊大師等人,第二日便賴下不來了,說一切請師兄定奪。
    沈搖光也習慣了她這樣撒嬌耍賴。
    於是,他隻得替淺霜攬下了迎接其他宗門來客的重任。
    幾日下來,百草穀的穀主、白雲觀的澄玄子和李懷真父子、縹緲山莊的莊主和二公子池堇年、小少爺池魚,玉女宮的淩嬅、還有拭劍門的葉寒尋等人,攜帶著各宗弟子共數百人,浩浩蕩蕩地趕到了上清宗。
    沈搖光替他們安排好了住處,幾日下來,非但禮節上沒有半點錯處,各項安排也細致入微,一時間,各宗門中都不乏誇讚沈搖光的聲音,輕而易舉地便傳入了方守行的耳朵裏。
    方守行特地誇獎了沈搖光,但沈搖光一時也隻想在自己的峰中休息幾日。
    也幸好。他心想。這樣的大典一千年也隻有一次,下一個一千年,自己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待到迎接來客的事務告一段落,沈搖光也確實能鬆泛地休息幾天,在這幾天考校一番商驁這些年來習得的劍法。
    商驁的確從來不會讓他失望,甚至連沈搖光都感到驚喜。
    他給商驁留下了五本劍譜,本意是尚未摸清商驁適合哪一種,便幹脆將自己遴選出的劍譜都交給他,讓他自己選擇。
    但卻沒想到,那五本劍譜,商驁都習了個透徹,但凡劍譜上所講的,商驁全都習得極為熟練。
    一時間,就連沈搖光都覺得自己沒什麽可交給他的了。隻在考校之後,將商驁一些劍法與真氣所合的劍氣不熟練、或是理解有誤的地方糾正過來,旁的便沒什麽瑕疵了。
    這天午後,沈搖光坐在庭前,讓商驁在自己的麵前又舞了一套劍。
    庭前落葉紛紛,頎長的少年在遍地落葉的青石地上,身姿翩若驚鴻,劍鋒所到之處,幹淨利落的劍氣引得竹葉簌簌而下。
    一套劍法結束,商驁微微喘著氣,負劍停在了沈搖光麵前。
    沈搖光毫不吝惜地點了點頭。
    “很有進益。”他淡淡笑著,說道。
    許是商驁剛舞完一套劍法,麵上都浮起了微微的緋紅。他看向沈搖光的目光本是忐忑的,卻在沈搖光微微笑起時,嘴角也不自覺地跟著揚了起來。
    向來寡言沉默的少年青澀地露出了個笑,因著不大熟練,有些笨拙,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澀然。
    “師尊謬讚。”他說。
    “哪裏是我謬讚。”沈搖光從不吝惜自己的誇獎。“本就是你悟性好,又仔細用功。前兩日,我才同你說的那些話,你竟全都記在了心上,今天也進步良多。這兩日是不是又偷偷練劍了?”
    少年微微低了低頭,耳根微紅,像是隻被抓包了的小犬。
    “才說過,你身體剛好,需要多加休養。”沈搖光說道。
    分明是責備的話,他語氣卻溫和又平緩,竟不經意間又幾分寵溺的無奈。少年又抬起眼看向他,這一回,那雙眼睛裏淺淺的笑意和深深的情緒已然藏不住了。
    就在這時,院外的方向發出了一道輕快的笑聲。
    “喲,沈宿,我們是不是來的不巧,打擾你了?”
    沈搖光一抬頭,便見外頭站著幾個人,方才出聲的,正是他多年未見的池堇年。
    池堇年身邊那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正是他的侄子池魚。而在一旁抱劍不語的,正是葉寒尋。
    葉寒尋旁邊,淺霜笑得銀鈴一般,說道:“當然是我們打擾了!上清宗中誰不知道呀,我師兄教徒弟時是最認真不過了。好了好了,我們也別在這兒討人嫌了,快走吧。”
    說著,她便笑著作勢要轟幾個人走,院外的幾人也笑鬧成一團。
    沈搖光忙站起身來。
    “你們來點青峰,怎麽不遣人通報一聲?”他道。
    商驁已然懂事地迎上前去,替幾人打開了門。
    “不過討你杯茶吃,還需要旁人來說啊?”池堇年笑著說著,說到這兒,又頗為誇張地跟周圍幾人說,上次他與沈搖光外出遊曆時,沈搖光是怎樣惦記他那個徒弟,看到了什麽好東西,都要取了留給他徒弟。
    幾人有說有笑地在院中坐了下來,不等沈搖光吩咐,商驁便泡了新的茶來,給幾人倒上了茶。
    “多謝小友,不必忙了,快坐下吧。”池堇年對商驁說道。
    旁側,池魚連忙給商驁讓出了自己身邊的位置,請他坐了下來。
    “你看看人家,便比你明事理的多。”池堇年笑著對池魚說道。
    “我怎麽不懂事啦!”池魚反駁道。
    “你成日裏修煉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還怪我說你?”池堇年說。“還成天說要做沈宿這樣的人呢,你也好意思。你看他這徒弟,五靈根的天資,而今已經修煉到築基期了!”
    聽見他這話,池魚的眼睛都亮了,抓著商驁便去問他有什麽秘訣。
    沈搖光在旁邊提醒道:“池魚,他素來話少,你們別逗他。”
    聽見這話,池堇年和淺霜又笑了起來,連連說他護短。
    沈搖光也不反駁,隻淡淡地笑。
    這幾個人,除了葉寒尋之外,都是愛笑愛鬧的熱鬧性子。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與他們能成好友,但聽著他們熱熱鬧鬧你來我往的,便是沈搖光也覺得周遭多了幾分煙火氣,倒不是壞事。
    想到這兒,他又看向了一直一言不發的葉寒尋。
    卻隻見葉寒尋單手端著茶杯,任憑茶盞中熱氣嫋嫋升起,卻許久不引,隻用冷淡又銳利的眼神,一瞬不瞬地打量著商驁。
    而他對麵坐著的商驁,卻好似渾然不覺,隻乖巧地垂著眼,一言不發。
    “寒尋?”沈搖光不解,喚了葉寒尋一聲。
    聽見他的聲音,葉寒尋淡淡收回了目光,看了沈搖光一眼,低頭飲了口茶。
    “無事。”他說。
    可是在垂眸飲茶時,葉寒尋的目光,還是淡淡從商驁的麵上掃過。
    前些日子外出降妖又化險為夷,和上次在道修試煉中的情況頗為類似。
    想起商驁方才那套行雲流水的劍法,懷疑的種子緩緩在葉寒尋心中發了芽。
    這小子,當真隻是勤奮且運氣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