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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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守行這樣問,  也全然是因為事態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從齊占元離奇身死之後,他們便布下了這樣大的一盤棋,每一步都算得嚴絲合縫,  絕不會有任何意外。在這盤棋中,沈搖光的位置就是一步鐵定的死局,畢竟他單槍匹馬,  身上卻有洗不清的嫌疑和所有人都想要的東西。

    到了局成的那日,  便是他百口莫辯、墜入深淵的時候。

    但是方守行怎麽也沒想到,  那死局之中困的竟是另外一個人,還是一個誰都沒算到的、輕易便能夠與整局棋玉石俱焚的怪物,一個瘋子。

    原來沈搖光身邊的那個徒弟,  才是吃人的那個。

    於是,  他們所有的籌劃便全都付之東流了,  織了這麽大一張網,就是想將想除掉的人變成猛虎打死,誰知道網到的卻是一頭誰也惹不起的真虎。這下,  便成了他們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明燈大師與澄玄子鬧得不可開交,又說澄玄子胡亂聽信旁人讒言,  又說澄玄子是蓄謀已久。而玉女宮的淩宮主這些日子也與他們少有往來,  一看便是懷疑了他們的用心。

    而至於縹緲山莊,更是亂成一團。莊主身死,  隻剩下一個平庸的二少爺和紈絝的三少爺,  亂成一團的同時,  三少爺還不忘找他方守行的麻煩,  非要向他要個說法。

    方守行已經焦頭爛額了,  卻沒想到那個全身而退、占了大便宜的沈搖光,  竟連那個孽障的命都舍不得要。

    都到什麽時候了,  還裝什麽師徒情深?

    方守行看著沈搖光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就說不出地來氣,麵上卻還要裝出一副溫厚和煦的樣子,溫聲勸慰他。

    “搖光,這就是說氣話了。你的前途和性命怎能捆在那怪物身上……”

    他話剛勸了一半,卻見沈搖光在聽見“怪物”兩個字時轉過頭來,像是病入膏肓的人回光返照似的。

    那眼神銳利的讓方守行都愣在原地,張了張口,之後的聲音盡數堵在了喉嚨中。

    “搖光……”他開口要解釋什麽,卻見沈搖光淡淡垂下了眼。

    “我並非說氣話。”他輕飄飄地說。“我方才承諾的,到我死的那一刻都算數。”

    說完,他轉過身,這次任憑方守行怎麽喚他,他都沒再回頭。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青山之外,方守行的目光才漸漸變得陰毒、憤恨。

    到你死的那刻都算數?那你為什麽不直接死了,教所有人都得個清靜呢。

    ——

    這日之後,方守行便做主,讓沈搖光在點青峰中休養,三界祝禮的一應事宜,便全都由方守行親自操辦了。

    而修真界中,也因著那事亂成一團了好些時日。

    縹緲山莊莊主驟然喪命,又要辦喪事,又要緊急推選一位新的莊主來。二公子踏實敦厚,但比起前宗主總顯得有些笨拙木訥;三公子倒是機靈開朗,可從沒經手過一件宗門事宜,是個最懶散的富貴閑人。

    更別提還有個小少爺池魚,父親死後一直都是前莊主一手將他撫養長大,對他而言親如生父都不為過。宗門中亂成這樣,還要照顧他成日裏呼天搶地,恨不得提劍去將商驁當場殺了。

    而白雲觀觀主這些日也借故閉門不出,玉女宮也冷清了好些日子。一直到三界祝禮在即,方守行遍發邀貼,請各位準時參加修真界中最為重要的盛會,才陸陸續續得到了各大宗門的回帖。

    幸而這些人也給方守行留了些顏麵,並沒有哪個宗門缺席。

    對於這些事,方守行心裏一清二楚。

    任憑他們是新喪,還是受人利用置氣,還是偷偷摸摸的躲避風頭,卻都分得清輕重緩急,知道三界祝禮是怎樣要緊的場麵。他們倒是可以有骨氣的不來參加,但是也都會害怕缺席一次之後,是否會被某個新秀宗門頂替了自己的位置。

    說到底,利益當前,其他萬事都要往後排一排。

    況且至少也不是全無喜訊吧?那“隱門”,不是就已經被一舉端掉了?

    那天之後,商驁和“隱門”的鬼怪們就如同蒸發了一般,再沒有露過麵。初時方守行還有些擔心,怕他卷土重來讓上清宗落個包庇的罪名,結果隨著時間推移,他也開始相信,商驁想必是不知道在哪裏死掉了,又或者說沈搖光真有什麽控製他的辦法。

    這就讓他省心多了,每日多出的一點操心,也就是讓門內弟子去探聽沈搖光最近的消息。

    自然,消息探來,都是大同小異。

    那天之後,沈搖光便閉門不出,聽說日日在點青峰中修煉。方守行幾次傳喚他也不出門,幾次之後,就連方守行都懶得管他了。

    一直到三界祝禮之前,他才讓弟子特地去通知沈搖光,請他三界祝禮上一定出麵,莫要因些前塵往事教人議論。

    弟子帶話回來,隻說璿璣仙尊沒有多言,隻是答應了,說自己會去。

    沈搖光沒有多回一句話,方守行其實也不甚在意。他又派弟子裝模作樣地安慰了沈搖光幾句,此後便再無話了。

    他這是有些不解……不過是一個徒弟出事了而已,有什麽值得他消沉這樣久的?

    一月之後,上清宗的三界祝禮如期開幕。上清宗山門之上來往的禦劍大能和飛行靈獸來來往往,祝禮當天,天際還有紅霞蕩開,眾人都說,這是個海晏河清的好兆頭。

    沈搖光下山時,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淺霜。

    說實話,沈搖光已經漸漸地要分不清時日了。

    他在山門之中閉關了多日,但也隻有他知道,所謂的閉關,便是連一個大周天都未曾運轉完之後,便入了魔一般從須彌芥子中取出那個小瓷瓶,對著它發呆。

    那小瓷瓶裏,裝的是飲冰山的雪水,是另一人重傷之際護在胸口之中,千裏迢迢地帶回上清宗的。

    沈搖光隻當自己是病了。

    那時候的商驁,想必已然有了而今這樣強大的力量,否則那鋪天蓋地的妖潮也不會忽然消失,那所謂與大妖同歸於盡的義士,想必也是牽涉其中的妖道。

    因此,商驁回來時所受的傷,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沈搖光都不得而知。

    這樣一個騙子,他又為何要這般念念不忘?

    他見到淺霜時,淺霜的神色明顯微微一愣,看向他的時候,眼神裏流露出了些擔憂。

    “師兄……”淺霜欲言又止。

    沈搖光看向他,就見淺霜片刻之後才輕聲說道:“罷了,師兄,都過去了。”

    是,都過去了。

    塵埃落地,隱門伏誅。那些鬼怪解除了血契,已然不會再出現了,而商驁在他的性命要挾之下,想必也不會再起什麽風浪。

    想到這兒,沈搖光嘴角又浮起了一絲苦澀。

    是了。即便已知道自己被那人騙了多日,時至今日,他竟還會無條件地相信對方,當真是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他沒有答話,隻和淺霜一道,並沒有禦劍,一步步走到了主峰。

    主峰之上,眾位賓客已然都到了。雖比往年少了幾個熟麵孔,但浩浩蕩蕩的各宗門弟子列陣在後,倒是分毫不顯得冷清。

    見到沈搖光趕到,方守行站起身來,笑著迎道:“搖光來啦?盛典馬上就要開始了,快快入席吧。”

    周圍眾人看到這樣的場景,一時間神色各異。

    是了。那為禍修真界的隱門水落石出,這位仙尊卻還是護短,竟不讓任何人處理他那個殺人邪魔般的徒弟,一看便知有所私情。

    如今修真界中眾說紛紜,都在猜測沈搖光和隱門之間的利益鏈條。而最近,又有消息傳來,說這沈搖光和他徒弟之間的私情並不在利益至上,而是兩人之間的苟且。

    真真假假,總之都不是好話。

    到了這樣的地步,這上清宗的宗主竟還將他奉為座上之賓?也真是方守行太過仁善,才會讓沈搖光囂張至此吧。

    眾人雖各懷心事,但此時主峰之中的會場上莊嚴盛大,眾賓齊聚,誰也不會在這樣的場合中當出頭之鳥。

    吉時到,祝禮準時開始。仙樂便在此時奏響,各大宗門的掌門和代行掌門之權的池堇年一同前往祭台之上,共同祭拜天地祖宗。

    卻就在這時,縹緲山莊中的席位之上忽然傳來了一陣騷亂。

    眾人看去,便見那些弟子們臉色煞白,驚慌地朝著台上望去,似是在尋池堇年。

    “何事慌張?”眾人不得不暫時停下祭祝,池堇年麵露不悅,聲音在法陣和真氣的加持之下響徹整個會場。

    便聽見有個膽子稍大些的,慘白著臉色,高聲回道。

    “回宗主!這……孫師兄方才迷了路,未能及時趕到會場。方才我們遣人去尋,竟……竟發現了孫師兄的屍體!”